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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阿秃” ...


  •   “咳、咳咳——”吕禄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呛到般猛咳了起来,肩背微佝,呼吸舛错,脸色涨得通红。

      他喜欢阿芗的事,一直小心翼翼藏着,究竟哪里露了行迹?

      他自小是个木讷的性子,向来没什么朋友,更遑论女孩子。但因着木工,却同阿芗却熟得很快。她从不像旁人那样嫌他蠢笨,两人但凡聊起雕工和髹漆,总有几箩筐的话可说。他偶尔得了前朝的木工谱之类的好物,再不像以往那般怕人笑话,关起门来偷偷看。每每都是还没捂热就马不停蹄地带去木坊寻她,俩人如获至宝,一块儿描图仿物地啃书能快活上好几天。

      他擅长雕琢,而阿芗擅长机括之类,常常一起琢磨新木器,去年春天,制出风行长安的双雀飞軨……自小到大,他从没有这般得意过。

      相识五年,他也不知自己何时对阿芗起了慕艾之心,且愈陷愈深。

      今年初,在宫中同阿盈小聚时,这位表弟便直愣愣挑破了他的心思。不过,阿盈误以为他迟迟不去木坊提亲,是因为担心家里不同意,所以,竟以天子之尊郑重许诺:不论他要娶谁,他都会当廷赐婚,百官列席,公卿见证,一举替他和心悦的女子扫清所有阻碍。

      公输芗见他面红耳赤,不由笑起来:“你怎么这么不禁逗啊?”

      从五年前她从博士府捞人那回起,他便成了木坊的常客,那会儿他才十一二岁,尚且能说是孩童心性。

      但近两年,街上的闲话已经越来越多了。

      在旁人眼里,就是皇帝的表兄、建成侯府贵重到没边儿的小公子,看上了公输木坊那个年近双十还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却不肯上门提亲。原因么,指定是太后和侯夫人嫌弃她商贾出身,上不得台面,年纪还比吕公子大了好几岁。

      这些编排一度替她省了不少事,挡了不晓得多少不长眼的货色。不过么,同时也让他成了祖父的眼中钉……他老人家一直觉得,虽然晓得她的身份当不得侯府正室,但侧室难道也不能么?只要她进了侯府,哪怕做妾,整个公输家也能跟着鸡犬升天,再不必仰人鼻息,汲汲营营,生意上成天四处打点还要被人使绊子,过得这般辛苦。

      可偏偏这侯府的毛头小子精得很,天天往他未婚的孙女儿这儿跑,整整五年,却一直不肯给个名份!

      所以,到今年,他老人家终于死了心。

      “前些日子,祖父倒也帮我看了桩婚事,你应当听说了罢?”她像是很好奇他的反应,故意慢吞吞问。

      “公输翁若是想在朝中任职,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前日因为周胜之的事儿,姑母刚刚封我做了左中郎,算是有了官品。此事,我可以代为向朝廷举荐。”
      这个问题,吕禄显然也已经想过了,答得似乎风马牛不相及,却又准准切中利害:“如今,将作大匠府中,尚有将作丞和东园主章两个空缺,都与木器监造相关,令祖父应当可以胜任。”

      上回听到街头闲议后,他就细想了公输翁为阿芗定下这桩婚事的缘由:那位许屯长有位做将作大匠的从兄,可以举荐公输家的人到朝中补缺。

      但这件事儿,于他而言其实轻而易举……哪怕是他没出仕前,也轻而易举。

      完全不必搭上阿芗的婚事!

      公输芗像是头一回认识他似的,盯着他足足看了半天,稀奇得不行。

      “所以,你其实不想娶我?”女孩子忽然凑近了过去,盯着他的眼睛问。

      她还以为,这小子多少有几分喜欢她呢。就像,她也有点儿喜欢他……像喜欢“阿秃”那样的喜欢。

      女孩子的气息近到两寸许,吕禄一瞬间紧张得屏了呼吸,声音都有些紧绷,但字句却清晰:“阿芗是这世上,我认得的最最好的女孩子。你喜欢木坊,我便帮你保住木坊。你不想嫁人,我便帮你……即使不必嫁人也能过得很好很好。”

      这是他情窦初开、一见而倾心的女子,但也是莫逆之交,此生知己……他尽己所能,看她像她制出的木鹊一样,徜徉云天,自在无拘,余愿足矣。

      公输芗却愣了下,看着眼前这双酷似狸儿的清澈圆眼,一时间竟心绪纷杂,理不出头绪。

      沉默许久后,她终于点头:“好,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烦你近日便向朝廷举荐我家祖父做东园主章,越快越好。”

      但愿,你永远不要后悔。

      *
      尚冠街最近出了桩不大不小的新闻,公输木坊的老主人不晓得走了什么大运,竟一步登天,被举荐为朝廷将作大匠府的大官儿。
      但才上任一月,便病重不起。
      而令众人跌掉下巴的是,那公输家的女公子竟大逆不道,趁着祖父病重,雷厉风行辞退了他的几个心腹,彻底掌了木坊账薄权柄,又强行绑了族中过继来的那个弟弟,连夜送走,扔回了曲阜本家。
      事出之后,公输翁险些当场气绝,勉强救回来后,也只剩一口气吊着,眼见着没几天儿了。

      族中争产,至亲反目,向来不算新鲜事儿,只是这回争产的是个本该外嫁的女子,实在稀罕得紧,所以一时间街上议论纷纷。

      但说到底,这事儿不违朝廷法度,也不碍邻里旁人,大家也只能闲话聊当谈资罢了……毕竟,公输翁本已病重,又过了五旬,年老体衰,原本也没多少日子。而作为孙女,依律,本不必奉养祖父,她却不吝重金,替祖父延医问诊,又天天亲侍汤药,实在尽心得很了。

      “咳,咳咳,你真是……尽心得很呢。”仲秋天气,室内即便放了炭盘,依旧有些驱不去的寒意,榻上的瘦了一圈儿的老人转过一张清瞿的脸来,看向正亲自捧了食案,推门而入的孙女,讽道。

      “这是孙女儿的本份。”公输芗端着药碗,走到了榻前,将那碗冒着白气的汤药搁到了榻边的小漆几上。

      “我思前想后好几日,咳,你、你究竟是怎么钻的空子下了毒?”老人努力匀了匀自己的呼吸,才把话说了下去,“只想到一个疑点,漆,那桶泛朱色的金漆。”

      人年纪一大,就多疑,加上同这个孙女儿的隔阂,他时时提防,饮食衣物,统统不让对方沾手,实在谨慎极了。

      可,三个月前,这孙女儿不晓得用了什么法子,竟终于说服吕家那小子,举荐他做了东园主章——这可是正正经经的实职!原本,嫁孙女儿给许家,也是为了攀亲之后,对方家里能举荐他在将作大匠府做个掾吏、木工之类,那里敢想竟能一步登天,做了正经大官!

      只是,才初初上任,便逢了将作大匠府的一桩大事:天子年过十六,将要立后,宫中要重修几处殿室。

      他自觉蹉跎半生,终于等来了崭露头角的机会,便立即自荐,愿承制大殿藻井。

      他一辈子调漆髹漆,自认这桩重任整个大匠府中没谁比他担得起,大匠也果然点了头。

      时下的藻井,多用黑、朱、金三色,他不愿用坊间惯常的旧色,想着出彩些,便用了孙女儿近日调出的新漆……那金漆颜色尤美,连他都有些惊艳,遑论旁人。

      而且,大殿重修时间太紧,任务又重,他本也没有旁的选择。不及细究什么,他便被整个将作大匠府扯进了忙碌的各项事宜中,即使后来绘制藻井时偶感不适,他也不敢停手,怕拖累了进度。

      直到前几日,双目刺痛、喉头肿胀……一病不起。

      “不错。我试了许多东西,又去请教了几个有些名气的方士,最后发现硝石与雄黄粉混合,会生出一种剧毒。”她立在榻边,垂眼看着自己的祖父,“这种毒混在彩漆中,色味都被掩盖,但毒气却会一日日散逸而出,荼毒耳目周身,直到……您成了眼下这副模样。”

      “——孽障!”榻上的老者骤然怒极,狠狠一捶床,将死之人,竟将这结实的漆木床榻震得晃了晃,“你、你究竟为何生了这般歹毒心思?”

      公输芗从容地在榻前的茵席上坐下,与祖父平视,直面他的滔天怒火,语气却平静:“祖父,我一直想,您这些年里,其实一直是恨我的罢?”

      当年,父母的丧事后不过半月工夫,阿母生前最后一次出门到过的那家盐肆的主人,送来了一只十寸多长的夜光螺,说是府里的少夫人生前订下的——鲁地临海,许多渔人也煮盐为生,所以盐肆里常能买到海珍。

      祖父死死盯着那只珠光流溢的螺壳,然后似乎恍然大悟般想通了儿子儿媳的死因,当场砸碎了那只夜光螺,然后将她关在静室中整整三日,直到饿晕了过去。

      她不过六岁,却也懵懵懂懂晓得自己似乎无意闯下了大祸,于是并不敢怨责祖父,而是一面挖空了心思讨他喜欢,一面拼了命地努力,不是在看阿父阿母留下的书,便是学着制机括调彩漆。
      可是,却无济于事。

      “祖父,还记得‘阿秃’么?”她看着还在盛怒中的老人,轻声问。

      公输翁听到这个名字,竟也愣了愣。

      “阿秃”一只白毛蓝眼的狸儿。小时候,有一年冬月,家里腊日要用的祭鱼不晓得被什么东西偷吃了鱼尾,后来厨工抓到一只看着尚不满月的野狸儿,小家伙因为吓得躲进灶膛,背上被烧秃了好大一片儿。

      她看着可怜,想捡养它,阿父阿母爽快地点了头,还特意替它做了极漂亮的兽窝,教她怎样饲养。因为背上那块儿秃,它名儿便唤作了‘阿秃’。

      阿秃跟了她以后,吃得好喝得饱,很快就生出了新的绒毛,渐渐不秃了,长成了一只雪白漂亮的狸儿。在父母逝后的那段日子里,几乎成了她的世界里唯一温暖的存在。

      只是,半年多后,祖父便从族中挑了个与她同龄的男孩子带回来,说,今后这就是她的弟弟,要她视作胞亲。

      可惜,同龄的孩子天然不对付,更遑论对方总想着抢她的东西。有一回,他硬要抱了阿秃去和邻家的一只黄犬斗架,狸儿反抗,在他劲上挠了一爪子,立时见血。

      于是,祖父便带她来到河边,要她亲手溺了它。

      她拼了一切求情,祖父于是允诺,只要她抱着它趟过眼前这条河,便留它性命。她如蒙大赦般,抱着阿秃下了河。

      可年幼的她不晓得,狸儿极其畏水。才踩进水里,被河带着水汽的寒风一吹,它便吓得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开始挣扎起来,几爪子挠在她颈上刺锐地疼,她一分心便踩在河底滑石上,差点儿跌进水里。

      而愈向河心,水愈深,本就不安的狸儿,在尾巴尖不慎沾到冷水后,蓦然间歇斯底里地挣扎起来,一爪子挠在她手上,她终于踩滑了石头,“扑通”一声,连人带狸儿摔进了深秋冰冷的河水里……

      她一路被河水冲了不晓得多远,差一点点儿就再也醒不过来,而阿秃却永远地消失在了河里。那次之后,她大病一场,卧榻不起,养了足有快两年。

      后来,她一直在想,如果当时自己再努力些求情就好了,如果自己力气再大点儿能抓住它就好了。如果……当时同阿秃一起死了,就好了。

      可,后来,渐渐长大之后,她才意识到这种想法何其懦弱!

      为什么不敢反抗呢?只会暗地里对付每隔几年便过继来一个的“弟弟”,对真正的罪魁祸首,却连一句怨言也不敢有。

      因为,对面不是旁的什么人,而是自己仅剩的血脉至亲、是幼时曾经亲手教她雕刻、抱她摘枣的祖父啊。

      哪怕,她那时心里已经清清楚楚:如今的祖父,其实是恨她的。

      “咳 ,咳咳,多少年前的细碎事儿,竟值得你记恨到如今?”榻上的老人快要喘不上气,一双微微浑浊的眼睛,却依旧狠狠瞪着她,仿佛想要剖了她验验心肝。

      “自然不是因为这个。”公输芗看着眼前的老人,语气依旧冷静。

      她毕竟不够冷血也不够决绝,这么多年来,哪怕心中洞明,也依旧任凭继续自己懦弱了下去,直到——“那天,周胜之来得那么快,是祖父你传的信罢?”

      他出卖了吕禄,也出卖了她。明明知道,这样置于险境的不只吕禄……他,根本不在乎她的性命吧?

      “咳,咳咳,我也是为了你,为了木坊……”他似乎被戳中了什么要害一般,挣扎着试图扒着床柱坐下来,却又摔了回去。

      ——不,你是为了向周家递上投名状,为了从我的婚事中谋得利益,为了顺顺当当在大将作匠府中谋个小官。

      她心里冷冷讥讽,但,已经不想再揭穿或者宣泄什么了。就像六岁那年,她根本不该想着求什么情,而应该……调转矛头,将岸上威逼她的人一把推进水里溺毙。

      那样,她和阿秃,就都能好好的活着呀。

      她已经长够了教训,于是,此生再也不会懦弱一次、退让一步了。

      “药快凉了,我去僮儿来侍奉您吃药罢。”她揽衣而起,转身便要离开。

      “咳,那金漆,乃是你亲手所调,这般剧毒,你也逃不……”榻上的老人,目光终于怨毒起来,出口的字句简直像是咀咒。

      “唉……您还是这样,不肯放过自己,也不肯放过旁人。”清晨冷白的光线中,她半边脸斜切着窗间透进的几缕阳光,目光竟是明亮的,“可惜,我已经不想和什么人或什么东西同归于尽了,便早早做了打算。”

      “运气当真不错,寻到了一个相当了得的神医,在调漆之前已服过了能辟百毒的灵药,所以,只怕要令您失望了呢。”

      说罢,再不留恋,转身推开室门,大步走进了外间清晨的阳光里。

      ——从今往后,我会摆脱所有阴翳,带着这世间所有我珍爱的东西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阿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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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篇时间线一直到唐代,各种风格的主角、各种类型的妖怪陆续出场,主cp前期温馨日常,从60章开始前尘往事铺开,持续高能,收藏不亏哒!(作者九年前的旧马甲【展旧书】有两篇古言完结文,文笔和写作态度都有保证的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