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心底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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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最终，她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收了下这颗珍贵的青琅玕。
那厢的少年神情一松，目光仍旧凝在她身上，一瞬不瞬。简直像是盯着一道瞬后便会自人间消失、杳不可寻的虹，不舍得移开哪怕一眼。
她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靠了靠：“这么舍不得么？要不，往后等我我得空了，便……”
“不，你不必回来。”话音入耳，裴子野像是被猝然惊醒了一般，蓦然浑身一震，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平抑着气息，目光渐渐清明。
我并不希望，在时过境迁、岁月蹉跎之后，与你重逢。
即便，我会思念整个余生。
他定了定心神，再开口时，却是一句叮嘱道：“不过，你往后莫再轻易对什么人推心置腹……免得遇到居心叵测的败类。”
譬如他。
“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孩儿家家的这么啰嗦！”她不屑地撇了撇嘴，顿了下，目光落向了他戴着素丝手衣的右手，“说起来，有一桩事我一直想问你……当年，你明明知道，凡间的火伤不到我的吧？”
“嗯。”他坦然点头。
“那，为什么？”为什么会为了救她寄身的那卷书，毫不犹豫地冲进火场？临别之际，她需要一个答案。
话音落后，周遭一息之间静了下来。
“我忘了。”裴子野竟笑了一下，打破了沉寂。
少年冷隽的眉目，随着笑意罕见地柔和了起来，甚至有一丝波光流出眼角，映着近旁窗边的晨曦，明亮美好得，几乎让人一刹心动。
“啧！到底是谁以后得长点儿心呐？”白浮咋了咋舌，借着方才的话头怼了回去，最末道了句别，“我走了，你……万事保重。”
不久，一只霜色的白蛾自窗间起飞，破晓时分，天穹的东隅已经渐渐洇上霞色，但西隅尚是静谧的冷青，挂着半轮霜白的月，那白蛾愈飞愈高，渐渐化作一个霜白的点，仿佛融进了月影之中。
裴子野在窗边站了不知多久，直至月影西沉，朝阳初升，再到正午的大太阳晒得他灼痛了起来，方才被融化了一般，低了下头，目光落向了右手，近乎无声地轻轻说：“可是，你心里畏火，会害怕啊。”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他终于下了楼。
十七岁的少年亦步亦趋地回到了自己寝居的卧室，在室中兀自独坐了不晓得多久，才有了动作——
他启开了漆木床的暗格，从这极隐私的究竟里，抱出了只两尺见方的竹编书箧。
这书箧有些年头了，加上主人很常用，所以连箧身的许多篾条都掉了漆，磨得光滑顺溜，不晓得被人在暗夜里摩挲过多少遍。
裴子野抬手，掀开了箧盖——
里头是满满当当的细纸卷轴，每一卷用青绫书带封扎得整整齐齐……足有六百多卷的样子。
他伸手一一取出，循着惯来的严谨细致，在书案上依序排开——这每一卷，他都依序标记过。
越放越多，书案终于堆不下了，他便在旁边的架几案、小竹几、甚至刚刚铺上竹簟的桌榻上继续排……
等寝居里的究竟已经捉襟见肘，他终于依次排列好了所有的纸轴。
裴子野立在床榻边，静静看了它们一会儿，等浑身汗意褪去，才擦净了手，拿起了第一卷，尚轴展开——
那是一份日志，里头的内容，仔细研究下来，应该算是对自己表白心迹后，对方反应的推定，按日期看，是两年多前了。
少年： “我心悦于你，可否……”
娥妖：“哈哈哈，小孩儿果然长大了，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说笑话了……”
结果：负。
他一眼扫过，便放下了这一卷，又拿起了第二卷。
这卷的内容差不多，不过这回，表白的少年稍微长进了一点儿。
少年：“我心悦于你，但绝非年少无知，或一时戏语。二七年纪，已经不是孩童，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娥妖：“……啧，这么郑重地拿我老人家取笑。那我就郑重地拒绝一下好了：几万岁的老人家不喜欢养小孩儿！”
结果：负。
接着是第三卷——
少年：“我心悦于你，眼下你或许觉得幼稚不堪，但我总会长大，此志不渝，总有一日，会让你信我。”
蛾妖：“呵……呵……呵欠！唉，怎么还不让人睡觉啦？莫名其妙来搅我清梦，你真的晓得什么叫‘心悦’么？凡人呢，两人相悦，求的是一个长相守、共白头，我老人家头发早白啦，同你共哪门子白首？”
结果：负。
……
外头夜色已经深了，室中没有点灯，他实际上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但拿起第七百五十一张卷轴……这是最末一卷，昨日的墨迹才干透不久。
他兀自轻声复述了其中的内容——
少年：“此物，便是青琅玕，据说可愈世间一切灼伤。你应当清楚，我能得到它，便意味着我对妖类的种种已经并非一无所知。我会尽已所能，了解你的世界，掌握其中诸多规则……你我之间，种种认知差异终会日渐消弥。”
“而我，对你别无所求，只希望你留下来，就像现在这样，呆在我身边便好，并无其他。反正，我的一生于你而言，不过弹指瞬息，也不会……太过耽误你，可好？”
结果：未知
少年终于无法冷静的嗓音，带着微微的颤意响起在旷静的室中，而后，久久无声。
窗外，一轮新月已经升起在了檐角，月色如霜，白得如同那人的长发，散着冷白又晶莹的光。
他是什么开始，时候动了那样的心思呢？……不记得了。
为什么呢？
作为一个凡事定要寻根究底，无有结论不罢休的人，这一件事上，他居然并不想推究缘由。
他是这样自然而然地，仿佛天经地义一般地接受了……自己喜欢上一只数万年寿数，与人迵异的妖。
没有惶恐，没有自遣，没有害怕。
他一直活得很自我，很早以来，便觉得所谓纲纪伦常，不过是用来牧民教化的手段。
而他，不愿意像羊一样被这世间规则所绳墨。
于是，自十四岁起，便开始筹划着一场郑重的“表白”。
可惜……她甚至，永远都不会知道
若干年后，或许她再次自哪本书中醒来，又遇到一个在藏书楼中翻书看的孩子，相识，闲聊中无意间提起：许多许多年间，有个河东裴氏，她认识他家的一个小孩儿，名字？唔，太久了，好像忘了……
但，她的人生，原本就是她自己的。
哪怕他会因此抱憾一生，那，也是他自己选的，与她无干。
他放下了日志，看着原本的月影方向，轻声道：“思恋，无往不至。省告，对之悲塞！未知何日复得奉见。何以喻此心？惟愿尽珍重理……”
昔年，八岁的孩子初见虫妖，缠着她要看王子敬的字帖，她便随手落笔，写下了这一封《思恋帖》。
那天的记忆清晰在目，那女子写罢扔了笔，吹了吹纸，懒洋洋地笑道：“唉，最爱看这些小孩子爱而不得，求之无方的样子……啧，有趣！”
那，相别之后，愿你余生邂逅许许多多有趣的事与“人”，活得恣意丰盛，自在无拘。
即使，我只是过往的万万“人”之一，亦足矣。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心底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