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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展山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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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山又一次从梦中醒来。
窗外正风雨交加,英区的雨是永远下不够的。自湿热赤道盘旋而上的北大西洋暖流带着那份不算太显眼的水汽与南下的干冷空气相遇,徘徊在这方小岛之上几万年都不舍得离开。
他皱了皱眉,从喉咙深处挤出声低到不能再低的叹息。雨下得突然,他又忘记关小窗户了,西北风从这狭小公寓中的唯一一块玻璃缝隙处挤进来,将那块展山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灰麻布窗帘吹得呼呼作响。这个房间的位置实在不好,背阴、潲雨,在最混乱的街区而且据说还死过人。如果不是展山租了这间房,房东老太太早就想一把火把这晦气又阴湿的不动产烧得干干净净。就当是献给她风湿病的祭品好了。
隔壁的邻居大概想法和他是相似的,并不隔音的夹板墙壁传来了愤怒的跳脚声与抱怨。天色尚早,冷风仍在往屋里灌,冰冷的雨点很快打湿了展山苍白的脸以及他穿作睡衣的旧格子衫。他胡乱地抹了把脸,翻过身去。展山没办法关窗,关上就等于切断了他唯一的氧气来源。吹冷风发烧和缺氧,横竖都是死,展山选择能活得更长的那个选项。
其实再过一小时,隔壁社区的便利店就要开门了,届时他的第一份工作就要开始。距离凌晨展山用他那台四手破烂笔记本向导师的邮箱提交论文开题还有小组ppt不过三个小时,他需要睡眠,不然他会赶不上第二天晚上的超市打折的抢购。
全麦面包和6英镑的维生素片,展山空瘪的胃在向他大叫着抗议,他闻着硬床板的霉味躺在的潮湿床单上努力再次沉入睡眠,却怎么都不能再回到那个梦中。
还有半年,他这般在心中劝说自己,还有半年他就能拿到学位证书,带着他所能触及到的最好学历回国去挣那份遥不可及的前程。他在那张木板床上蜷缩起来,不敢伸直腿,怕不小心打翻床头的水杯或是踹到床脚的燃气灶。
还是做梦吧,至少梦中还有那支将开不开的春花,至少梦中还有那张泛黄的火车票。
展山下意识又抿紧了嘴,没什么血色的唇拉出一条稍显刻薄的直线。他总会在不合适的时间思念陆春迢,又在不合适的时间厌弃那时的自己。不合时宜的思念,与不合时宜的爱恨,那个时候他们都还太小了,天真到以为只要在一起什么苦都能吃完,只要在一起太阳还能照常升起来。
陆春迢醒悟得比他早,他是比展山聪明,比展山聪明太多。如果还可以读书的话,陆春迢可以考的很好很好,考上国内的大学,不用出国赌一把是否能够毕业,是否能够在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在沉默与融入的困境下选择究竟是破茧而出还是就此作茧自缚,终究一事无成。
就算没有展山,陆春迢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上不错的生活。可他最后却作了一个相当冲动又主观的决定,他让展山那段过往云烟过成了最绮丽的梦,在展山破败灰暗的高中青春期将梦化作一把冰冷又锋利的水果刀,剖开展山的胸膛,又由着伤口含着脓愈合。
陆春迢没有再上学,这不好,明明他那么喜欢读书,就连展山书包深处已经被时间磨损德破破烂烂的诗集也能翻出来一遍又一遍仔细地读。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他总喜欢幻想自己是个诗人,迎着朝阳带着满怀的喜悦大声把在口中诵了一万遍的诗,对着展山喊出来。展山被他吵醒了,睡眼惺忪地戴上眼镜,只看见一个被阳光勾勒出来的金光茸茸的身影。
可是在高三最后的半年,陆春迢书桌上的诗集逐渐换成了打工的地方的盒饭,换成了用来记账的作业簿,展山在他生日送给他的那根冰凉漆黑又充盈着文学气息的钢笔,被陆春迢连同着那身旧得发黄的校服一同收到了抽屉的深处。
展山有的时候也会很愤怒,满满的怒气在他的胸腔中横冲直撞,他很想冲着仍然装着无事发生的陆春迢大吼大叫,想要埋怨他为什么一言不发就办了退学手续,明明他也在勤工俭学,明明之前就算再艰难的时候两个人也能互相扶持着挨过去。
就算吃三口馒头才能啃一小口咸菜,展山想,他们马上就可以参加高考,他们的未来仍然值得期望,前方的路仍然洒满阳光。
但这些带着尖刺,带着迷茫与不安的疑问展山并没有资格说出口。离开这座小城后的开销只会更大,这一点他们心知肚明。他们两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穷学生有什么办法在完全陌生的大城市扎下根来?陆春迢和展山都是悲观主义者,他们从来没有设想过来自外界的帮助,只是带着满腔孤勇与悲情一头撞上南墙。
他们并不信相信命运,在成堆的书本与试卷中,他们只相信自己。可偏偏就这样错过了来自命运之外的帮助。
陆春迢退学了,他要打工供展山读大学,有更好的未来。他总是喜欢用插科打诨给自己带上面具,说自己年龄大,弟弟就应该依靠哥哥。
于是展山只能保持沉默。他用沉默表达自己的埋怨,用沉默表达自己的愧疚,用沉默表达自己与日俱增的哀愁与不安。他愈发努力地学习,仿佛要连带着陆春迢的那份也一起学回本来。而他的分数在最后的这几个月竟也与日俱增,好像是他与陆春迢两个人的分量。虽然远离了课桌与教室的陆春迢也并没有得到一点休息喘息的时间,但相应的,藏在他们两人枕头下装着全部全部家当的饼干盒中的存款,也一天比一天更有重量。
乌云即将散去。展山曾在又一个晚自习的课间无意中瞟见到窗外的晚霞,紫色与金色共同织就的彩云美丽得他简直就要落下眼泪来。
太阳还会升起来,那时的他们满怀希望地期盼着,争渡到黎明的彼岸。可展山却忘记了,忘记了在过于绚烂又美丽的黄昏之后,总会有一段冰冷又寂寥的黑夜。
陆春迢离开了,在展山高考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养育了他十八年,承载了所有的苦与乐的小城。或许是在清晨的薄雾中,或许是在日出前的露水中,除了他留下的一张泛黄过期的绿皮火车车票,杳无音讯。
有人说陆春迢是因为来讨他父亲债务的债主又重新找上门来而趁着夜色远走他乡了,有人说陆春迢是因为嫌展山是个拖油瓶火急火燎把这个大麻烦甩开了。
展山依旧沉默,只是这一次他发现自己的沉默不再有意义。
高考成绩出来了,他考得前所未有的好,甚至足够他有底气在那薄薄的一张志愿填报单上写下曾经他与陆春迢都在幻想又向往的南方大学。那里是四季如春,那里是江南水乡,在春暖花开燕雀啁啾时,阳光正好。等到上了大学以后展山才知道什么是助学贷,基金与补助又是有什么意义。在他第一次领到学校奖学金的时候,在他第一次赢到公费留学的机会时,他又一次对着那张被他夹在二手手机壳里的车票想了很久。
陆春迢的付出与奉献有意义吗?他在心中问自己,也像是在质问着当初那不告而别的人。沉默是最好的回答,沉默是最惨烈的答案,它铭刻在展山的每一个梦中,每一分每一秒的记忆里,刻骨铭心却又让他在梦醒时分彻夜难眠。
所以再撑下去。在异国他乡,在破旧公寓的纸板床上,在冰冷的风与夜雨中,展山这样劝着自己。他要带着陆春迢的那份一起活,去将他们尚在墙角与砖石缝隙卑微的生命拼劲全力奔向洒满阳光的地方。
太阳依旧还会升起,黑夜之后黎明会比晚霞更加美丽。
“冬天过去了,春天还会远吗?!”
在满载着晨曦的云霞到来之前,展山把公寓的窗户开到最大,他仰头去看即将破晓的天光,深吸一口气,背上电脑又一次为了生命中那份遥不可及的希望重新开始新一天的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