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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过了白 ...

  •   过了白露,京都的雨水就渐渐多了起来。
      雨丝也从先前的疏朗变得绵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着整座城池,连风里都裹着化不开的湿意,黏在人衣领上、发梢间,凉丝丝地往骨头里钻。
      这风静悄悄地荡过朱雀大街,绕进万香楼后那条窄巷时,竟带了些前院飘来的香火气。
      沈枕蘅就蹲在巷尾那堵斑驳的墙根下。素白裙裾被巷口的风掀起个弧度,扫过积着薄尘的砖面时,带起几粒沾了露水的细沙,恰好露出一截月白裹腿——那裹腿是用江南的软绸缝的,边角处还绣着半朵极小的墨兰,是她师父亲手给她绣的。
      她发间只别着支素净的檀木簪子,簪尾垂着两缕细银流苏,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流苏尖儿擦过梧桐叶,惊得叶底的露水“嘀嗒”往下掉。
      她指尖捏着柄小巧的银镊子,那镊子是用纯银打的,镊尖细得像根绣花针,此刻正稳稳悬在一片阔大的梧桐叶底,夹着半枚蜡质的蝶形胎记。
      那东西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泛着乳白的蜡光,边缘凝着的细密纹路,竟像是用极细的银针刺上去的,一圈圈绕着蝶翼,在晨雾里泛着极淡的蜡光。
      凑近了闻,能嗅到股若有似无的腥甜,像晒了三季的陈皮混着熬干的草药渣子,又带着点说不清的腻味,黏在鼻尖上散不去。
      “咳……”喉间突然一阵发痒,沈枕蘅下意识抬手去摸袖中的丝帕,指尖却触到片半干的绢布——那是方才给苏挽月净身时蹭上的血渍,此刻早已凝成了暗沉的褐色,摸着硬邦邦的,像块小石子硌在袖管里。
      她皱了皱眉,将那枚蝶形胎记轻轻搁在青石板上,指尖刚松开镊子,就听见自己的裙角被风吹得“簌簌”响。
      她慢腾腾起身,伸手拍了拍裙角沾着的草屑,目光却又落回那枚胎记上——它躺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竟像是要融了似的。
      巷口的晨雾还没散,万香楼二楼那扇雕花窗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小丫鬟祝余探出头来,梳着双丫髻的脑袋上还沾着点香灰,扯着嗓子喊:“沈姑娘!苏府的人又来催啦!说卯时三刻必须见到安魂香,若是误了出殡的时辰,就要砸咱们万香楼的招牌呢!”
      沈枕蘅应了声“知道了”,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弯腰去拾那枚胎记,银镊子刚触到掌心的刹那,却猛地一缩手——那冰凉的金属竟烫得惊人,像攥了块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火炭,烫得她指尖发麻,连带着心口都跟着发紧。
      “怪事。”她低声嘟囔了句,将镊子匆匆揣进袖袋里,指尖却还残留着那股灼痛感。
      再看掌心的胎记,那股腥甜的药味竟愈发清晰了,像活物似的往她皮肤里钻,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淌,弄得她浑身都不自在。
      九年前,师父捡到她时,也是这样一个湿冷的秋晨。
      那年她才七岁,蜷在城隍庙后院的草堆里,浑身滚烫得像团火,颈后那块皮肤更是疼得厉害,像被人用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着,每呼吸一下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是师父踩着满地的香灰走进来的。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个药箱,见她缩在草堆里发抖,便蹲下身,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又叹着气从药箱里取出草药,嚼碎了敷在她额头上,还剪了块干净的素帕,小心翼翼裹住她颈后的印记。
      后来她才知道,那帕子底下藏着枚蝶形胎记,和此刻躺在她掌心的这枚,纹路、大小,甚至连那股腥甜的气味,都分毫不差。
      “清猗,”师父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还是记忆里那副清冽的调子,带着制香人特有的草木气息,“往后若是见着与你颈后相同的纹路,切记,要速速离开京都,走得越远越好。”
      那时她还小,趴在师父膝头玩他碾香的石臼,只当是句哄小孩的戏言,左耳进右耳出。
      可如今,师父就躺在万香楼后间的榻上,气息奄奄得像风中残烛,临终前还攥着她的手,枯瘦的指甲几乎掐进她手腕的皮肉里,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惶与决绝:“那不是胎记……是锁……是苏幕遮的锁啊……”
      “啪嗒。”一滴露水从梧桐叶尖坠下,不偏不倚落在胎记中央。
      沈枕蘅打了个寒颤,像是被那滴冷水浇透了心,慌忙用镊子将胎记重新夹回叶底。
      她抬起头,望着巷口那株三人合抱的老梧桐——树皮皲裂得厉害,裂口处爬满了枯藤,像谁用褪色的红丝线在上面绣了道狰狞的疤,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九年前的那个雨夜里,师父就是在这株梧桐下捡到她的。
      他说她当时浑身是血,身上却带着股极淡的沉水香,混着刺鼻的血锈味,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小可怜。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正是苏杭沈氏满门被屠的日子。
      而她颈后的胎记,是沈家血脉独有的印记。
      “沈姑娘!沈姑娘你快些呀!”祝余的唤声从巷口传来,像块石头砸进她的回忆里,将那些零碎的画面搅得七零八落。
      沈枕蘅抬头望了眼天色,晨雾已经散了些,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卯时二刻了,还差一刻钟就是苏府要香的时辰。
      她转身往万香楼走,素白的裙角扫过墙角的野菊,那菊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花盏上凝着露水,风一吹,露水就顺着花瓣往下滚,那股清冽的菊香,倒比她昨夜点的龙脑香还要干净几分。
      万香楼的正厅里飘着若有似无的香气,是师父生前最爱的“雪魄香”——用雪山之巅的老松针混着夜间绽放的晚香玉制的,香气温凉,像极了师父的性子。
      沈枕蘅穿过正厅,走进后院的制香房,换上件素色的粗布围裙,将案上的香材一一理开:切成薄片的檀香、揉成细团的安息香、晒得干透的甘松……最后从抽屉里取出个螺钿盒子,盒子上嵌着细碎的珍珠母贝,打开时还带着股樟木的香气,里面装着的,正是苏挽月生前最爱的蔷薇露。
      “沈姑娘,你听说了吗?”祝余端着盏热茶走进来,将茶杯放在案上时,刻意压低了声音,“苏小姐大婚当日暴毙,听说死状极惨,七窍都在流血,被人发现时,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我是陈砚’呢!”
      沈枕蘅执银匙的手顿了顿,银匙碰撞螺钿盒的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陈砚。
      这个名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她的太阳穴,疼得她眼前发黑。
      三年前,她在师父的药柜最底层见过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陈砚”二字,旁边还画着只小小的蝶形胎记,和她颈后的那枚一模一样。
      当时她拿着纸条问师父,师父却只摇着头说,那是他捡她之前的旧事,让她不必多问。
      “去把后院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材抬进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件寻常事,“要最沉的那副,里里外外都得刷七遍生漆,半点缝隙都不能留。”
      祝余虽觉得奇怪,却还是应声退下了。
      沈枕蘅望着案头那纸未写完的香方,笔尖悬在“朱砂”二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按制香的规矩,安魂香最忌用朱砂,那东西性烈,容易惊扰亡魂。可苏挽月的尸身……她咬了咬下唇,唇瓣上还残留着蔷薇露的甜香,终究还是在香方末尾添了极小的“朱砂三分”。
      卯时三刻刚到,苏府的人就来了。为首的是苏府的大管家,穿着身浆洗得发硬的白麻孝服,孝服的下摆沾着些黑褐色的香灰,见了沈枕蘅,便忙不迭作揖:“沈姑娘,我家老爷吩咐了,务必在午时前出殡,不知我家小姐的棺材……可备好了?”
      “备好了。”沈枕蘅引着他往后院走,脚步迈得极稳,“棺底铺了三层辰砂,棺盖用的是千年阴沉木,能镇住尸身里的阴煞,绝不会出岔子。”
      大管家点点头,目光却在她颈间溜了两圈,那眼神像极了街头巷尾挑拣货物的商贩,带着种探究的冷意:“沈姑娘今日怎的不戴手套?往日见你,手上总戴着双白绫手套呢。”
      沈枕蘅心头一跳,指尖下意识摸了摸耳坠——那耳坠是枚小小的银铃,是师父给她打的,一摸就会响。她强作镇定道:“昨夜制香时手生了冻疮,怕戴手套沾了香灰,反而碍事。”
      大管家没再追问,只是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两个家丁立刻抬着口红漆木盒上前,将木盒放在地上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是老爷吩咐的定金,”大管家说,“若是出殡顺利,事后还有重谢。”
      沈枕蘅弯腰掀开盒盖,里面躺着锭沉甸甸的赤金元宝。
      她垂眸将香方收好,只淡淡道:“放心,我万香楼做生意,从不出差错。”
      送走苏府的人,后巷突然起了阵大风,风卷着梧桐叶“哗啦啦”地响,像是有谁在暗处叹气。
      沈枕蘅想起方才搁在叶底的胎记,便转身去收晾在绳上的香包,顺便去看那枚胎记——可梧桐叶底空空的,那枚蝶形胎记竟不见了。
      她心里一慌,蹲下身扒开满地的落叶,指尖被湿冷的叶子冻得发僵,最后只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找到了半枚蜡质的蝶翼,边缘还凝着那股熟悉的腥甜药味,一捏就碎成了粉末。
      “许是被巷子里的野猫叼走了吧?”祝余凑过来,也蹲下身帮她找,“这几日总有些野猫在巷口打转,说不定是把那东西当成吃的了。”
      沈枕蘅摇摇头,指尖捏着那半枚碎掉的蝶翼,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望着空了的青石板,突然想起师父临终前攥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那不是胎记……是锁……是苏幕遮的锁啊……”
      午时的日头晒得人发昏,沈枕蘅站在苏府灵堂外,看着八个穿着孝服的杠夫抬起那口金丝楠木棺材。
      棺盖上贴着张明黄色的符纸,上面写着“往生极乐”四个大字,墨迹还没干透,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更深的一行小字——那字写得极淡,却清晰可辨:“陈砚之柩”。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的蝶翼粉末“簌簌”往下掉。
      灵堂里香烟缭绕,苏挽月的牌位前供着碗百合粥,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着层薄皮,粥里还浮着两颗蜜枣,红得像血。
      沈枕蘅记得,陈砚活着时最爱这口——三年前她在城隍庙外见过个小乞儿,穿着件破破烂烂的单衣,怀里捧着半碗偷来的百合粥,蹲在墙角吃得香甜,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和她自己小时候的模样,竟有几分相似。
      “起灵!”司仪的声音划破了灵堂的寂静。
      唢呐声骤起,尖锐得像要刺破人的耳膜。
      沈枕蘅退到灵堂门口,看着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苏府大门,棺材上的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只展翅的白鸟。
      祝余凑到她身边,小声问:“沈姑娘,你说这苏小姐好好的,怎么偏要在大婚当日死呢?还死得那么蹊跷。”
      “天意。”沈枕蘅摸出袖中的丝帕擦手,帕子上沾着方才收棺材时蹭到的朱砂,红得刺眼,“有些人命里带煞,该来的劫数,躲是躲不过的。”
      回程时路过城郊那座破庙,沈枕蘅的脚步突然顿住。
      庙门半掩着,门轴上的铁锈都快掉光了,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响声,庙里还飘出股熟悉的腥甜——那气味和梧桐叶底的胎记、和她颈后的印记,像得不能再像。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蛛网沾了满头满脸,头发上还缠了根干枯的草叶。
      供桌上落着层厚厚的灰,手指一摸就是个印子,可供桌中间却摆着个青铜残片,残片上生着些绿锈,刻着“苏幕”二字,字的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与她颈后的胎记纹路,分毫不差。
      “当啷。”丝帕从她手中滑落,掉在满是灰尘的地上。那青铜残片突然发烫,烫得她指尖生疼,像有团火从残片里钻出来,顺着她的指尖往心口烧。
      沈枕蘅慌忙后退,肩膀撞翻了供桌下的瓦罐,瓦罐“哐当”一声碎了,里面滚出半块红绳——那红绳是用极细的丝线编的,上面还沾着点发黑的血迹,与她三年前在陈砚腕间见过的、苏挽月入殓时含在口中的那根,一模一样。
      庙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踩在枯叶上“咔嚓”响。
      沈枕蘅迅速将青铜残片塞进袖袋,弯腰捡起丝帕遮住脸,指尖攥着残片,烫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阿砚?”是个清润的男声,带着点不确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浑身一僵,血液都像是凝固了。这声音……像极了三年前那个雨夜,师父背着她在巷子里跑的时候,身后追来的那个人的声音,清润里藏着股冷意,像淬了毒的刀。
      “谁?”她攥紧袖袋里的残片,转身往外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破庙外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旋,远处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将天空染成了一片诡异的血红。
      沈枕蘅望着那片血色,突然觉得后颈发凉,像是有双眼睛,正隔着很远的距离,死死地盯着她。
      回到万香楼时,天已经黑透了。她关紧了制香房的门窗,又用布条塞住了门缝,才从袖袋里取出那枚青铜残片。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残片上,“苏幕”二字泛着幽蓝的光,像两只冰冷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苏幕遮……”她轻声念道,指尖抚过残片边缘的纹路,那纹路硌得她指尖发疼,“到底是什么东西?”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鸣,尖锐得像鬼哭。沈枕蘅打了个寒颤,将残片重新塞进袖袋,又用手按住袖袋,像是怕那残片会自己跑出来似的。
      她望着案头那碗未完成的安魂香,香灰已经冷透了,又摸了摸自己的颈后——那里光滑一片,什么都没有,可那股腥甜的药味,却像已经渗进了骨头里,怎么都散不去。
      更漏敲过三更,万香楼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沈枕蘅吹灭了桌上的蜡烛,躺倒在里间的榻上。月光透过窗棂,在她颈后投下一片银霜,像极了当年师父裹在她颈后的素帕。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三年前的城隍庙。小乞儿陈砚蜷在草堆里,小脸冻得发紫,颈后被烙着枚蝶形胎记,和她自己的那枚,一模一样。
      师父背着她冲进雨里,身后传来刀剑相交的声响,还有人在喊:“抓住那个妖女!她怀里的小杂种是苏幕遮的钥匙!绝不能让她跑了!”
      “清猗,”师父的声音混着雨声,在她耳边响个不停,“记住,若见着与你颈后相同的纹路……一定要速速离开京都,永远都不要回来……”
      沈枕蘅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窗外起了大雾,白茫茫的一片,从窗缝里钻进来,将整个房间都浸在一片混沌里,像极了七年前那个血色黄昏里,笼罩着沈府的那场浓雾。
      她摸出枕下的匕首,那匕首是师父留给她的,刀柄上刻着朵墨兰。
      她将匕首轻轻抵在自己的脖颈上——那里没有胎记,光滑得像块上好的羊脂玉,可她知道,有些锁,是刻在血脉里的,就算看不见,也永远都打不开。
      “师父……”她对着满室的雾气呢喃,声音轻得像声叹息,“我该怎么办啊……”
      雾气越来越浓,将她的身影都裹了进去,连案头那碗安魂香的气息,都被雾气压得散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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