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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偶遇了一只野猫 他想跟我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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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说了吗?二班的佐和,跟我们班的佐藤,结婚了。”
黑发的友人A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
金发的友人B猛地吸了一口气,像被什么呛到了。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过了两秒才小声说:“真的假的?不是才刚毕业吗。”
话音落下,B忽然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A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方才还热络的气氛忽然凝固了。小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和隔壁隐约传来的碰杯声与挠耳的谈话。
我不太明白。八卦聊得好好的,为什么忽然都看着我。莫非那两个名字的主人,是我素未谋面的亲兄妹?还是说——
“怎么了?佐藤和佐藤难道是我的亲兄弟姐妹,要我去制止我们家出现伦理问题,这样?”
我一向觉得人与人之间坦诚些好,便老老实实把猜测说了出来。语气是认真的,没有在开玩笑。
她们的表情不像被我猜中的样子。A微微张着嘴,B则眨了眨眼,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A释然地伸出手,隔着桌面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果然是我们熟悉的由衣。”她说。
B也跟着笑,眉眼弯弯的:“是佐和达也和佐藤和音啦,不是什么亲兄妹,跟你也没有血缘关系。”
“嗯,只是佐和达也高二的时候,跟你交往过吧。”
A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那个句尾微微上扬的“吧”,又带着一丝不确定——她自己也不太记得清了。
高二的时候、交往……
以这两个词作为关键词,我在脑海里搜寻半天。
完全想不起来,这个人也太没有存在感了,我自顾自抱怨了一小下。
我努力在脑海中搜索,试着勾勒出一个少年的轮廓,脸型、身高、说话的声音、惯用的语气……但全都是模糊的,像隔着起雾的玻璃看一个人。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在街上认出他来。
可是分手的原因我倒记得很清楚。嘛,毕竟每一个交往对象的分手理由,都只有那一个。这也是我当初答应他们的原因。
这么一想,结束就是开始。不是很有趣吗?
——
我没有男朋友的时候一向很好说话,只要对方长得还行,又愿意答应我的条件,我就会同意他的恋爱邀请。
“我对你没有任何喜欢的感情,但是我对别的男生也没有。如果你能让我产生那种喜欢的悸动,那就一直交往吧。”
我总是这样说,语气平平的,像在便利店买一瓶水那样自然。
对方通常会愣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笑容。大概觉得这是个有趣的挑战吧。又或者,他相信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今天有更喜欢我吗?”
交往后的第二天、第三天,他们总会这样问。语气里有期待,有小心翼翼,但还算是自如。
“没有。”我如实回答。
不是我故意冷淡,是真的没有。我甚至会在回答之前认真地感受一下自己的心跳。平静的,规律的,和坐在教室里听课没什么两样。
“怎么样,我准备的惊喜,有没有让亲爱的小谷川小姐产生一点点心动的感觉?”
有时候他们会准备一些东西。一束花,一份小礼物,一次上学路上的惊喜等待,他们像游戏里的NPC一样,按照某种攻略手册上的流程行动。
“礼物挺喜欢的。但抱歉,还是没有太多喜欢的感觉。”
我说的是实话。礼物确实喜欢,花也很漂亮。但这些喜欢和对送礼物的人的喜欢,好像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就像我喜欢晴天,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嫁给太阳。
“这样啊……抱歉,由衣,我想我们还是分开吧。总是我单方面付出,却完全感受不到你的喜欢。我好像也……不那么喜欢你了。”
这句话总是会来。或早或晚,我已经习惯了。
“好。”
“真冷漠啊,由衣。”
“那要抱抱吗?”我试图弥补。
“……算了。不然我会后悔的。”
挂断电话之后,我会坐在床边安静地发一会儿呆。不是难过,也不是不舍。只是觉得有点空虚,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但那种空很快就会填满。被作业,被晚饭,被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
几段感情,差不多就是这样开始的,也是这样结束的。像流水线上的产品,连包装都大同小异。
我知道我有过几段感情经历,但每次都大同小异,几段和一段也没什么区别。说实话挺无聊的,但我既不拿升学当目标,平常也不忙学习,没有参加社团,是忠实的回家社成员。所以,就当打发时间了。
想到这里,我端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口。已经凉了,茶底有点涩。
“想不起来了。”我放下杯子,理不直气壮地说。
A和B对视一眼,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那种神情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失望,小谷川就是这样的人嘛。
然后她们又聊起了没讲完的八卦。毕业后一年没见了,我们还有很多话可以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亮起来,像一排安静站立的萤火。
——
离开的时候,风比来的时候凉了一些。
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提着便利店袋子的行人匆匆经过。空气里有冬天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味道,干燥的气息。
我难得地想了想未来的事。
我没有撒谎。我真的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样的。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有体会过这种几乎所有人都能拥有的感情。
和前男友们牵手的时候,我的手是温热的,但心跳没有变化。拥抱的时候,我能闻到对方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有时是皂香,有时是某种柑橘调的香水,但仅此而已。亲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嘴唇的触感,柔软的,温热的,像碰到自己的手背。
但这些都没有让我心跳加快过。
没有少女漫画里画出来的“怦怦”的感觉,没有难以克制地脸红,没有那种“想要一直待在这个人身边”的冲动。
可是,我并不是一个缺少爱的人。
人是视觉生物,对长得好看的总会多些优待。我仗着这副还算不错的外表,也享受了不少。同学们会多看我几眼,会在分组的时候主动邀请我,会在聊天的时候特意照顾我的话题。恰好我是对别人视线敏感的那种人,所以也能好好地回应。一个微笑,一句恰到好处的附和,一次不经意的夸奖,几乎是本能的应对。
我的情商也没有问题。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递上一张纸巾。结果就是,我意料之内地受人欢迎。
同学、老师,好像都喜欢着我,至少不讨厌我。
这样的我,应该是在爱里长大的吧。
难道是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反而很难清楚地感知到吗?
那我以后的人生,会不会也体会不到喜欢的感情呢。
有点遗憾,毕竟我可是坚信自己会一直讨人喜欢的类型啊。
正想着,头发上忽然落下了什么轻飘飘的东西。
我停下脚步,伸出手接了一下。一片细小的白色落在我的掌心,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化成了一小滴水珠。
抬头一看,下雪了。
不是那种很急的雪,是很轻很柔的那种。它们从灰蓝色的天幕上缓缓飘下来,像谁在高处撕碎了云朵。路灯的光把它们照得发亮,像是无数颗微小的星星在降落。
还好听了邻居阿姨的话,好好穿了厚外套。今天下午出门的时候,住在隔壁的阿姨正好在楼道里遇见我,说晚上会降温,让我多穿一点。我听了她的话,现在一点也不冷。非要说的话,走了这么久,身上还有些微微的热。
时间还早,休息一下吧。
我拐了个弯,走进路过的那个小公园。
公园不大,几棵行道树光秃秃地站着,枝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秋千空着,铁链在风里发出极轻的声响。我在一张木质的长椅上坐下,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安静地看着天边。
圆润的太阳正缓缓沉入远处楼群的缝隙里。天空从西边开始,一层层地染上颜色——橘黄,浅粉,再到东边那一片沉静的灰蓝。雪在夕阳的光里变成了橙黄色,像撒了金粉似的,一粒一粒地飘落。
很漂亮。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那片天空。
咔嚓——
我低下头,检查着照片。构图还行,光线也刚好,雪落下来的轨迹也捕捉到了几个白色的小点,刚好发个朋友圈吧。
然后我注意到了,照片的右下角,在长椅的边缘位置,有一个不和谐的、刺刺的黑色物体。
像是一个人的后脑勺。
我放下手机,朝那个方向看去。
确实是一个人。
他就那样半躺在那张长椅旁的地上。呃不对,应该说是半靠着。整个人窝在椅脚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说不上是舒适还是疲惫。穿着深色的外套,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头发是黑色的,有点长,乱糟糟地搭在前额。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酒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反而显得格外温热。衣服上还有几处可疑的深色痕迹,不知道是泥渍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人可真狼狈。
但仔细一看,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白。眼睛睁着,没有闭起来,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天空,一眨也不眨。嘴唇微微抿着,没有醉汉那种涣散的神态,也不像是失去了意识。
他很清醒,只是不想动。
前方不远处就有一家警局,蓝色的灯箱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预感:这个人不会伤害我。不是基于什么理性的判断,就是单纯的、直觉一样的笃定。
但我还是犹豫了一下。
然后我走了过去。
如果发生意外,这就是我的死亡原因。我胡思乱想着,脚步却没有停。
走近了才发现,他比远远看着还要狼狈一些。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下巴上有一道细小的擦伤,已经结了薄痂,手背上有几道旧疤,交错的,不知道是怎么弄的。但他身上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气息,甚至连看我的眼神都是懒洋洋的。
见有人靠近,他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瞟了我一下。然后就收回了目光,继续盯着上方。
天上有什么吗?
我跟着抬起头。
半露的月亮挂在天幕上,月光是那种很柔和的银白色,洒在雪上,给每一片雪花都镶了一圈极细的光边。几朵云稀稀落落地飘着,被风吹得慢慢地变换着形状。
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看了好一会儿,脖子都酸了。再看他的时候,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种程度的专注,或者说,那种程度的放空让我觉得很新奇。我干脆不抬头了,就那样侧着脸,盯着他看。
他大概感觉到了我的视线。因为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但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雪继续下着。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我和他之间的地面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现场形成了诡异的平衡。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他忽然咧开了嘴角。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自嘲,一点疲惫,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挑衅又不像挑衅的东西。
“不怕我做点什么吗?”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喝水,又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那种事情——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我说。语气是认真的。
他微微偏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在夜色里看不太清颜色,但意外地很亮,不像喝了酒的人应该有的眼神。
“……?”
他没有说话,但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一个问号。
我看出来了,他搞不懂我的想法。但他显然也不想多费口舌。大概觉得我只是个路过的好奇心过剩的精神病患者,日本总是有各种奇怪癖好的人,很快就会走掉吧。所以他收回了目光,像是在等我自行离开。
看出他的心思后,我忽然有了一股冲动。
说不上来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今晚的雪太安静了,也许只是因为我一个人走了太久的路,想跟谁多说几句话。
“你想吃土豆泥拌面吗?”我问,这是我的挚爱。
“很干,不要。”他回答得很快,像是真的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仔细一看,他应该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体格虽然成熟,肩膀很宽,身量也很高,但脸的轮廓还带着一点少年的柔和。眉骨的形状,鼻梁的线条,还有下颌角的弧度,都还没有完全长成那种锋利坚硬的样子。他搞不好比我还小。
“我会做好喝的鱼汤,没有刺。”
“……怪人。”
他坐了起来。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的随意。他用手指拢了拢头发,露出整张脸来。果然比刚才看着年轻,眉眼之间还有一点没有褪干净的少年气。
他像是想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想。然后站了起来。
我也跟着站起来。他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我的视线需要微微上扬才能对上他的脸。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是看着彼此。
雪落在我们之间。
他像是有点头疼似的摸了摸后脑勺,声音低低的:“我可不知道你家在哪。”
“我应该不会今天死于非命的吧。”领着陌生人回家的我这么说。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他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后,脚步不快不慢,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可不好说。”他说。
语气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点……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从那天起,我有猫了。
或者说有狗了,猫的体型一般不会那么大吧。但我还是更喜欢猫一点。
不错的开始,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