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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推进 折纸时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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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维桢站起来的时候,沈行简也跟着站了起来。
完全是下意识的,甚至因为过于着急,带着小桌子的桌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却格外清晰。附近有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沈行简没顾上这些。她只是看着徐维桢已经转过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再见,或者慢走,或者别的什么。
但声音还没发出来,他已经走到书架后面了,羊绒大衣的下摆轻轻一晃,没了。
她站着,膝盖抵着小桌的边缘,姿势有些僵硬。旁边那人还在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回自己的书上。
她慢慢坐下去,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又撞了一下桌腿,闷闷的一声。有点疼,她没管,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坐正了翻开文件继续看,脑子里浮现出徐维桢的衣角。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件旧大衣。袖口磨得发白了,边上有几根线头翘着。她伸手把那几根线头揪掉,揪完了又后悔,揪掉做什么?反正也没人看。
徐维桢一向都很喜欢穿大衣。她想起大学的时候,临近寒假的时候在法律援助中心接了个农民工讨薪的法律援助时徐维桢的打扮。
那时十几个工友,在工地干了大半年,一分工钱没拿到。包工头跑了,建筑公司说跟他们没关系。沈行简那几天忙着和徐维桢整理材料,把证据理出来一份一份复印,装订成册。去仲裁委交材料那天,她特意换了身最朴素的衣服,素色衬衫,半旧的鞋。她想,这样工友们看着亲切,办事的人看着也顺眼,觉得她是真心来帮忙的。
徐维桢那天也来了,一身运动服外面罩了件大衣,干干净净的灰白色,耐克的那个钩子小小的,藏在鞋子侧面,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头发刚洗过,蓬松清爽,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截刚锯开的松木,新鲜,挺拔,跟灰扑扑的仲裁委大厅格格不入。
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徐维桢倒是看出了她的意思,低头看看自己,眨了眨眼:“怎么?我这已经是最朴素的一身了,甚至搭得有点莫名其妙,另外,我是绝对不可能舍弃掉我的大衣的。”
沈行简进去交材料,窗口后面的人翻了翻,眼皮也没抬:“缺这个,缺那个,回去补吧。”
那时的她尚且年轻,心里一下就急了,“我们都按清单准备的,怎么会缺?”
那人紧接着就是一句,“清单是清单,我们是我们的规定,让你去补你就赶紧去。下一个。”
她站在那里攥着那叠材料,有些不知所措。徐维桢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那人把后面的人打发走了,他才凑过去,就那么靠在窗口边上,声音清朗,不急不缓的语气里带着点笑意:“老师,您给看一眼到底缺的是哪个?我们好回去找。工人们等着钱过年,拖一天是一天,您这边有没有什么变通的办法?您给指条路我们马上走人,省得在这儿招您烦。”
话是软的,听着句句都在替对方着想。再加上他那时候笑眼弯弯,清爽帅气,那人即便是听到话后不耐烦地抬头想说什么,看了他一眼又咽回去了,脸色竟然好看了一些,接着又低头把材料翻了一遍,抽出一张纸,用笔划了两下:“这个,这个,格式不对。回去改,改好了再来,不用排队,直接找我。”
出来以后她忍不住夸他:“你怎么那么会说话?你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呢!”
他笑笑,没说话。只是把大衣领子往后扯了扯。
她凑过去看。后颈那块,有一个小小的商标,Brioni。她不认识那个牌子,只觉得那几个字母排在一起,有种矜贵的陌生。
徐维桢笑了笑,“Brioni,意大利的。刚刚你们再说的时候,我把这个标志往胸前扯了扯。”
她哦了一声,后来她查了一下那件大衣多少钱,查完就不想再查了。够她交一年房租,还有剩。
“其实我也不确定她买不买账。”徐维桢说道,“只是多准备个方法吧,你用你朴素的真诚,我用我无耻的炫耀,这样不行就那样,总有一个方法不错。”
沈行简有些懊恼地说道,“先敬罗衣后敬人,你的方法更管用些。”
徐维桢也不客气,点头道:“这种窗口的人,一天见几百个,都是来求他们的。你要是也求,就跟那几百个一样,混在人群里,他们记不住你。你得让他们觉得,你跟他们平时见的人不一样。穿得好一点。站得直一点。笑着说话,但不是陪笑。让他们觉得你是有来头的,就不敢随便打发你。至于说什么,其实都是其次了。”
她当时想,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势利?
后来她在各种窗口跑了几年,才知道那不是势利,是实话。
她一个人去的时候,那些办事员看她的眼神,她就读懂是什么意思了,一般会从上到下扫一眼,从头上的发绳到脚上的旧皮鞋,然后目光就淡了,淡得像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那不是针对她,是对她身上那件衣服、那双鞋、那个廉价公文包的“估值”。
徐维桢不用面对这些。不是因为他多会说话,是因为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另一个估值。Brioni的大衣,官二代的背景,那些他一出生就有的东西,比她跑一百趟窗口都好用。
后来她独自在各种窗口跑了那么多年,渐渐懂了。徐维桢那种不费力的姿态,是她怎么也学不会的。不是不想学,是学不会。她往窗口一站,浑身上下都写着“来办事的”,写着“求人的”,写着“别太麻烦”。那些办事员看一眼,心里就有了数:这个可以打发。
徐维桢不用开口,他们就知道:这个不好打发。
少年时她读过一句话,命运像一条狂暴的河流,只在没有堤坝的地方逞凶。她那时候不懂,后来她懂了,不是他会说话。是他不需要会说话。
有时候她也想过,如果她也有一个更优渥的环境呢?如果她没选那些赚不到钱的公益案子,而是去律所熬几年,穿能让人高看一眼的衣服,学那些圆滑周到的场面话,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她这些年拼了命地跑,拼了命地接案子,拼了命地在那些窗口前面忍气吞声。她以为只要跑得够快,总能追上什么。
可徐维桢往那里一坐,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在彼岸了。
如今她又在这边看到他在对岸的身影。徐维桢穿着各式各样大衣的背影永远潇洒,她沈行简才是那个过不去的人。
而不管是以前那个泪流满面问她为什么要分手的徐维桢,还是刚刚一屁股坐在她旁边说“这里太让人感到安逸”的徐维桢,都根本不知道在他俩中间有这么一条河。
后来她接触的当事人越来越多,她理解了另一句话: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
她以前觉得这是什么狗屁逻辑。凭什么?
后来她不觉得了。越是赚不到钱的公益案子情况越复杂越难讨公道,越是报酬丰厚的案子,流转起来越容易。她现在觉得这话说得真准,准得像一把刀,剜在人最疼的地方。不是逻辑的问题,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你越穷,就越难翻身;你越没有,就越容易失去。像滚雪球,往下的雪球滚得比往上的快多了。
这不是她和徐维桢需要面对的逻辑,这是世界的逻辑,他们不过是身处其中,而她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她和徐维桢之间的那条河是他们生来就有的鸿沟。在徐维桢北上的那年,她站在检票口外面看着他走进去的时候,变成汹涌而澎湃的激流。流了十年,河道越来越宽,水位越来越深。
公无渡河,沈行简决心把徐维桢抛出脑海,结果刚翻开文件册的时候,手机亮了。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这又是谁?莫非是仁和林童那边有消息了?
她盯着那串数字,“再联系”三个字,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她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起当年等他的电话。
那时候他们刚分开,他每天晚上给她打。她总是躲到宿舍楼道尽头去接,怕室友听见。楼道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她一边接电话一边看那棵树,看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接起来之前,心跳也是这样的,又快又乱,像揣了一只兔子。
那时候她知道电话那头是谁,现在她不知道,可她的手还是按在屏幕上,没有挂。
万一呢?万一他真的有她的号码呢?万一他真的打了呢?万一他其实也想……
她没往下想。往下想就太傻了。她不是十六岁了。她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万一”。
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远了。只有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又细又尖,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在耳朵里。
“喂?”
那边顿了一下,很短,短得几乎听不出来,但是被沈行简无比敏锐地捕捉到了。
“沈律师?我是秦聿。”
秦聿?
“打扰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值夜班的人特有的沙哑,像砂纸轻轻磨过木头,“刘阿姨的情况,我想跟你说一下。今天下午体温有点反复,抗感染效果不理想。我找老同学在仁和挂了个专家号打算去问一问,明天你来社区这边的话我和刘阿姨可能都不在。”
沈行简点了点头,半晌才意识到对面看不见,赶忙说道,“好,我明白了。”
“材料的事,”秦聿顿了一下,“跑得怎么样了?”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还在跑。”她说,声音有点涩,“工伤认定那边,缺东西。交警队的证明也还没出来。”
“证明需要什么?”
她说了一遍。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在跟一个医生讲这些,有什么用呢?反而给他徒增烦恼罢了。
秦聿听完,沉默了几秒。“事故认定书,是不是一定要交警队的原件?”
“原则上要。”
“那……”他想了想,“我之前有个病人,也是交通事故,交警队拖了很久。后来家属去调了当时的接警记录,复印了一份,拿着那个去街道开了个情况说明,工伤认定那边也认了。”
她听着,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办过类似的案子。好几年前,有个装修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也是证据不全,也是靠这些东西一点点拼出来的。不是不知道,是今天跑了一天,把自己跑成了一只没头的苍蝇。
“不一定有用,”秦聿说,“就是想起来,跟你说一声。”
“谢谢。”她说。
“也就是明天我不在社区那边,后天我照常上班。”他顿了一下,“材料的事如果还有什么要跑的,你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吧。”
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门,走到洗手池前。水龙头拧开,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那副憔悴的面容叫她觉得可笑,眼眶有点发青,嘴唇干得起皮,能直接拖到鲁迅的小说里来一出祥林嫂。她低下头,捧了水泼在脸上。
走回座位的时候,脚步很轻。图书馆里还是那么安静,翻书的沙沙声,偶尔的咳嗽声,都隔着一层,像在水底下听水面上的声音。
她把文件从胳膊底下抽出来,正要坐下,余光扫过桌腿旁边一小点光。
沈行简蹲下去,发现地板上有一枚袖扣。铂金的,四边微微有些磨损,灯光下亮得很矜持。她看着那枚袖扣,脑子空白了几秒,才想起早上那个透亮的清晨,徐维桢一尘不染的袖子上就是这个摇摇欲坠的东西。
她捏着它没动。旁边那个人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她举着手机太久,姿势太奇怪。
沈行简多少有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把袖扣攥进手心,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手心里那枚袖扣硌着她有点疼,不过她没松开。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了。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进来落在桌角上,沈行简迷茫地眨了眨眼。
终究不算一事无成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