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戏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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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前线记者报道，近日暴雨天气使得南口战役遗址处随泥石流冲刷出多具烈士忠骸，其中还伴随有一些战争年代的军械物品，目前已由当地政府移交给有关部门进行妥善安置处理……”
京城一处军区医院的干部病房内，一位年迈老人听见收音机里的报道后挣扎着从病床上爬起身，许是年寿已高的缘故，几番动作下来，老人只得靠在床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看老人模样情绪有些激动，吓得旁边负责照顾的孙女赶忙上前搀扶住，又往老人背下垫了托枕后，这才按下呼叫铃，不消片刻，医院院长急匆匆赶过来，关切问道：“老首长，您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想…回…南……”许是戴着氧气面罩，老人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院长俯下身来，将耳朵贴在老人嘴边。
过了半晌，像是才回过气来的老人吞了吞口水，方才继续说道：“我…我想回南口看看。”
院长面露苦色，劝解道：“老首长，您现在翻个身都担心会把血管给弄破了，哪还能去那么远的地方。”
老人听罢流下两行清泪，“我…我知道自己已经活…活不长了…就让我…回去…看看吧…”
院长看向一旁负责照顾他的小孙女，想要征求一下意见。
小孙女似乎不忍，有些无力地说道：“院长，就让爷爷他回去看看吧……”
笠日，阳光和煦，长峪城祥和而美丽的群山上，一行医疗团队簇着一对爷孙登上了山口。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老人兴奋道。
许是回到故土，又许是早上打的镇痛剂起了效果，老人的精神显得格外的好。
驻望良久，老人忽地坐在地上像个孩童一样哭了起来，喃喃自语道：“戚哥！戚哥你看见了吗？瞎娃子终于把这帮弟兄找齐了……”
“爷爷，戚哥是谁啊？为什么他要叫你瞎娃子……”孙女不解道。
听到小孙女的问话，老人神情痛苦，默默的闭上眼睛，似是陷入了某段回忆……
民国二十六年夏，北平暑热的天气似乎要比往年进的更早一些。
京郊西北边的日本军队近来演练频繁，时不时还朝天上放几枪，搞的城里人心惶惶，走街串巷的贩子也较往常少了不少。
一辆黄包车疾驰在胡同巷子里，车夫将两条腿甩的飞快。在险险躲过一盆脏水后，戚书川终究是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大勇你慢点，小心别撞到人。”
大勇回过头来憨笑道：“少爷，这北平城大街小巷我拉车都跑了二十来年了，您且宽心坐好，可不敢让寿老太君等久了！”
没过多一下，车子便在东四牌楼后一处三进院的宅门前停了下来，门口有小厮忙不迭的迎了出来。
小厮从车夫大勇手里接过箱子，又看向刚下车的那名男子，“少…少爷，四年了，锡三可总算是把您给盼回来了…”
戚书川看向那名自称作锡三的下人，笑问道：“三子，老太太忙着呢？”
“政府的秦市长和方局长今儿个一早就来了，这会子老爷和他们正陪着老太君在内院中听戏呢！”
“对了少爷，方小姐早上也过来了，就刚刚打脚功夫，也不知是有什么事，匆匆忙忙又出了门。”锡三想了想，又补充道。
戚书川听闻眉头一蹙，说道：“行这我知道了，你先把箱子放到屋子里去，我这就过去。”说完便抬腿进了府门，一路穿过游廊来到里院，但见宾朋满席，一副热闹景象。
有眼尖的下人看到他，连忙高声喊道：“是少爷，少爷回来了！”听见动静，雅舍边高台上的客人纷纷扭头看了过来。
只看一位身姿挺拔，眉眼冷峭，穿着一身黑色双排扣西服的男子径直朝宾客席走了过来。
“奶奶，书川回来了！”
刚还被众人簇拥着谈笑，身着大红缎子寿服的戚老太太颤颤巍巍站起身，扶起戚书川，有些哽咽道：“好孙儿，怎么去了外面就瘦了这么多，精壮了，也干练了，回来好，回来好！回来家里就太平了……”
见戚老太太眼中噙着泪，杵在老人身旁的一位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吓得连忙上前搀住老太太的胳膊，嘴里骂道：“逆子！回国了也不知道先着家，整天在外胡作非为没个音讯，大喜日子惹得你奶奶伤心，看我下来怎么收拾你！”此间说话的正是戚老爷，戚书川的父亲，眼下北平政府的高官。
一旁有位挺着个大肚腩的客人上前笑着劝解道：“天豪兄莫要动气，老太君寿宴书川贤侄他这也没耽误不是！瞧这风尘仆仆的，许是这一路遭了罪来的！”
戚书川连忙躬身朝解围那人行了一礼，“侄儿见过方伯父！”
方朴学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都是一家人，不用拘礼”，说完随即偏头朝高堂坐在左侧首位一袭戎装的男子看去，示意戚书川道：“还不快去见过那位，日后军中历练，免不得要让他照拂一二。”
那戎装男子像是没听见这话一般，仍旧聚精会神的听着戏，左手两根指头轻轻在绣墩上打着拍子，等到精彩处，口中还跟着皮鼓低声唱附起来。
“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回道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一众人等得戎装男子唱罢，这时戚老爷才赶忙奉上一杯茶去，“秦市长今儿个好雅兴，若是遮上张帘子，端得还让人以为程先生在里面呢！”
那戎装男子将茶杯接过，刮了刮沫，轻轻嘬了口后方才笑说道：“戚兄莫要说笑，秦某哪比得上程先生，不过他这出还未公演的戏本子倒着实有趣的紧！秦某今日承老太君的恩，饱了饱这耳福！谢过谢过！”
客套几句后，戎装男子目光移向了戚书川，戚老爷见状又说道：“秦市长，你瞧今日犬子刚归家，不如将他调过来到您麾下做事，好歹也让这不争气的向您多学上几分！日后便也通达！”说罢便不由分说的将戚书川拉扯到那戎装男子跟前，介绍道：“还不快见过二十九军的秦军长！”
戎装男子细细打量了戚书川一番，这才不紧不慢的感叹道：“戚书川，黄埔第八期学员，民国二十二年获头筹毕业后，公派赴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深造，三月回国后去往南京接受委任，铨叙厅在册的少校军官，戚兄你可真是生了个麒麟儿啊！”
戎装男子说完又偏头朝方朴学看去，打趣道：“听闻这小子还是方兄的乘龙快婿，你家那女娃最近可也是活跃的紧呐！回头方兄免不得要多提溜两句，你们两世家也该把婚礼给补办了，也好叫那女娃子收收心，到时候秦某还免不得来讨杯酒喝！”
戚父和方朴学见关系被对方摸得底清，只得连连称“是”，站在一侧陪笑。
戎装男子见敲打过了，又满脸含笑的朝戚老爷说道：“外五区那块儿城防营还有个空缺，明天就让贤侄去那报道吧！南京那边自由我去招呼。”
戚书川见秦军长三言两语便决定了他的去留，心中有几分不喜，当下将黑色西服抻了抻，站出来敬了一礼，“书川见过秦军长，刚刚卑职观长官也是喜好戏文之人，不知可有听闻梅先生不久前也新排了一个话本子，其中有一段念白倒甚是豪迈，相信军长必然喜欢。”
秦军长眉头一挑，好奇问道：“哦？倒还不曾听说梅先生有新戏出来，贤侄可否念两句让秦某听听，也让秦某开开眼界。”
只见得戚书川摆出一幅大青衣作派，念道：“听罢言来满面羞，勾起国恨与家仇，保社稷抗金兵龙虎争斗。男儿汉为国家壮志千秋，劝相公逃出那贼人虎口，回故土拼生死扫荡金酋！”
一曲念罢，不等众人评价，又听得戚书川慨然说道：“承秦军长好意，只是此番南京一行，晚辈已归笼到第十三军第四师汤军长麾下，日倭对我中华觊觎已久，不日晚辈便要随军移防到居庸关一带，倘若战事一发，书川定然誓死卫国，如此，也能替秦军长分忧！”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只听得戚老太太“哎呦”一声，随即就从那黄花梨木的圈椅上摔了下来。
……
北平西堂胡同圈子里一处低矮平房内，七八个学生扮相的人正围着一份新刊印的进步思想报纸讨论个不停。
“吱呀”一声，学生们瞬间静了下来，如临大敌般紧紧盯着门外。
“是我！”伴随着一道女声，走进来一位身着旗袍的曼妙女子，来人小心翼翼的掩过门，一脸歉意道：“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认清来人是自己同学后，众人这才将紧绷的心放下，“欢喜，你不是给戚府老太君贺寿去了吗？怎地现在有空来了？”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生上前拉住方欢喜的手，问道。
“可别提这事儿了文君，祝寿无非就是能多看几场乏人的戏文子，然后说几句冠冕堂皇你也过的去我也受听的客套话，哪里有咱们这儿自在！”方欢喜解释道。
那个唤作文君的女学生脑袋一转，打趣道：“刚你进门看见你过来，我还以为你是见着了你那未过门的未婚夫，觉得没法见人逃出来了呢！”
“你这死妮子净拿我寻开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反对这桩婚事。”
“那你见着他没有？”
“谁？”方欢喜问道。
“你那未婚夫呀！怎么样？”
方欢喜摇了摇头，说道：“如果不是彼此相爱，那这桩婚姻又能有什么意义，我方欢喜不做婚姻的奴隶。”这斩钉截铁的语气，像是在宣誓。
旁边同学像是受了感染，也出声附和道：“欢喜你说的对，我们要反对男尊女卑，反对大男子主义，主张男女平等，主张恋爱自由！”
兆文君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怯生生的问道：“那欢喜你有想好怎么跟方叔叔解释这件事吗？他肯定不会同意的！”
……
一时房间里似乎连空气都有些沉闷，最后还是一位看起来年纪稍长几岁的同学开口打破了尴尬局面，“万事临了自有应对之法，咱们应该相信欢喜！欢喜刚刚不在，你快来看看舍先生新刊发的这篇小说，讲的是一个叫祥子的黄包车车夫对命运不屈抗争的故事。”
意识到刚刚说错话的兆文君也赶忙拿过一份报纸，找补道：“对啊欢喜，你看这句，我读完后特别有感触，舍先生讲的‘乱世的热闹来自迷信，愚人的安慰只有自欺’这话你觉着怎么样？”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戏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