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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九九朝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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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杀我?”
“你要杀我……”
男子的话很朦胧,轻薄的像踩在蓬松的棉花里。咯吱咯吱作响,隐约的,哽在喉咙里,掺着浓重的血气。然后,一声比一声嘶哑。
好烦人。
潇潇感觉说话的人离她很近。因为这种斥责控诉的声音似乎已经包围了她的全身上下。她的眼睛还闭着,却控制不住地皱起眉头。
还让不让人睡了。
“你要杀我?”第十七遍,又是这反复的逼问。
四个字音调拿捏的恰到好处。
“谁要杀你?”阳潇潇强力忍耐着喊出来,眼睫一瞬间掀开,手指已经圈绕起枕侧的剑鞘。
映入眼帘的是滞涩的空气。阳潇潇的手扣在剑柄处,直起身环视四周,没有人。
“小乙?”
没有人回答她。阳潇潇却眯起眼,刚要再说话。那个锲而不舍让她烦不胜烦的话音再度凭空响起。
门外?
阳潇潇毫不犹豫从床上跳下来,将门踹开。门外寒冷的空气顷刻凝结成冰凌,将两扇门扉冻在原地,然后暴力决绝地崩开。潇潇凝眸,手上的剑眨眼间萦绕血红色气泽,然后在上下流动间渐变成浅紫色,最后涤荡成为彻头彻尾的深紫。
迸裂的气焰将她瞳孔映出异样的颜色。
化冰的碎片一下子被劈成纷飞的雪花。
“谁?给我滚出来!”
回应她的唯有呼啸的风声,猎猎作响,遮云蔽日的雾气几乎挡住她的视线。这不正常,阳潇潇心中冷然地想。
她又往前试探性地迈出一步,应该是往前的方向。她回头,来路早隐匿在某个位置。
若是这个不速之客是一个剑修,就应该是一个剑意属水的人。只有水可以达到这种程度。
潇潇的眉目微湿,五官在光下越来越浓烈。
隐忍的咳嗽声蓦然代替了那四个情绪激烈的字。阳潇潇心念微动,剑已经率先脱手,擦过柔韧的衣裳。
是你!
阳潇潇皱着眉:“唐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剑就只隔了毫厘的距离横在少年的颈间。
阳潇潇眼睫微垂。刚才在那里跟念咒似的人是他?莫非他在这里遇到了危险?奇怪,刚才出门之前,她的玉佩明明也没有弹动,一切都很正常。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唐信没有看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他苍白的神色一如往常,似乎又有些怪异。潇潇略低头,剑还是没有移开。
姿态狼狈的人半跪在地上,仿佛丧失了五感,听不见声音,感受不到她的凝视。
他目不转睛、十分执拗地盯着前方。
“你在看什么?”阳潇潇想问问他。却没成想话音堵在喉咙里,下一个呼吸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已经贯穿剑下人的身体。
喷薄的血液冷的像从冰窟里冻过,浑浊的红色让人眼睛发涩。
阳潇潇一怔。血液神奇地避开了这个离唐信最近的她。
“你怎么?”
【抱歉宿主,你的任务失败!】
【小乙即将与宿主解绑!】
【感谢宿主这段时日的努力,小乙祝愿宿主在这个新的世界里也能收获新的幸福!】
【三、二、一】
冷冰冰的声音突然从耳畔中炸开。充满了遗憾,充满了完全不像玉佩里那家伙的感觉。
少女霍然张开眼睛。
…………
【宿主,您没事吧?】
【您能听见小乙在说话吗?】
小乙不安地问。
刚才发生了一桩怪事,一桩,很不寻常十分吓人的怪事:宿主好像做噩梦了!
明明以往任何日子,她的睡眠质量都毫无问题。除了下山赶路的那几日之外,她好像都能一觉天明。
可眼下天还是黑的。
自宿主醒过来之后,就一直一言不发。半个时辰都快过去,小乙问了快八百遍,对方也权当作耳旁风。
【宿主,您不会是生病了吧?】
“没有。”少女长发尽披在肩头,额间最后一滴汗水已经被自己吸收。
【那您刚才在做什么?】
小乙知趣地没有问她是不是做了一个噩梦,以及她究竟梦见什么。
阳潇潇:“运功。”
【小乙不太理解……为什么您要半夜三更起来运功?】
阳潇潇面容倦怠,唯独吝啬的口气让人觉得还算正常:“你都醒好久了,怎么就三更半夜了。”
小乙闻言喘口气。
阳潇潇却重新躺下来,半句都不交代,径直闭上双眼。
【宿主……】
“先别说话。”
阳潇潇平躺,颈侧和手臂的青筋终于隐没下去,呼吸逐渐恢复如初,好半晌,她的唇角勾出一抹冷笑。
真是要被气笑了。
她竟然做梦!嗬,做梦……
对常人而言,做梦乃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是她却无法轻松看待。她平日里主修九九,九九功法有一个最突出的特点,就是修习者会丧失做梦能力,所谓失梦。所以,一夜的时间在她看来总是很短,因为往往一夜无梦。
今夜的梦境来得毫无征兆,照理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她的内力运转周期八成是出了岔子。
出岔子她也认了,修回来不就得了,又没人对她耳提面命。结果呢?刚才她以朝阳功法内检,好像又没有太大异常。这还不如出问题了呢。
阳潇潇心中隐隐不安。至于……为何会梦到唐信,她更想不通。是暗示?可是醒过来之后玉佩也没有动静,这证明唐信是安全的。那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这更恐怖,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潜意识竟会如此强烈!
眼下,她只希望梦都是反的。
她重新睁开眼睛,好久才感觉到睡意。
…………
叫醒少女的不是泄入床榻间的满室清光,是叮叮的不规律的敲门声。
【宿主,快醒醒!好像有人过来了。】
阳潇潇勉强掀开被褥,抬手将外袍绑在身上开门。惺忪的眼神落在门外人身上。
年轻男子躬身:“阳姑娘晨安。”
迎面风拂过,潇潇的睡意也跟着散了大半。她打量起男子穿着,口中道:“您是?”
男子说:“在下是张公子身边扈从。这么早来打扰,是想问问姑娘今日可有安排?”
阳潇潇摇头:“张公子有事?”
男子目不斜视:“我家公子想叨扰您些时间,见您一面。时间姑娘定。”
阳潇潇面带微笑:“张公子又要见我?”她顿了顿,说,“明日便要启程,有什么事不妨明日再讲。倒不必麻烦张公子特意抽时间。”
男子沉默不语,似乎没想到她这么说:“公子是想与姑娘赔礼。而且还有……”他的话突然卡住,要说再拜托什么事也不合适,毕竟昨日容夫人那边已经亲自找过她。
“我们家公子想就报酬的事再详谈一番。”
阳潇潇咳嗽了下:“既然如此,午时可以吗?”
男子如蒙大赦:“可以。阳姑娘在下先告退了。”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阳潇潇却没有立刻将门阖起来,原地不动站了一会儿,视线从左侧门绕到右侧门。良久重新将门推到一起。
【宿主,您已经没事了吧。】
阳潇潇:“没事了。”
小乙还是很紧张,宿主脸上面无表情好吓人。
【那个,宿主,您说那人找您是有什么事?】
它恨不得立刻转移话题。
阳潇潇也顺着它:“谁知道呢?大概是总也见不上就很想见识一下。”她其实不觉得是有关钱不钱的商议。传话的人语气算得上流畅,却更像是临时编排的。
阳潇潇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十字结打得极其牢固。
【宿主,不必担心。】
小乙吭哧吭哧挤出来。别的话却再也说不出来。
不必担心?
阳潇潇一笑,她的确得操心一件事。上回在竹林里,一是天色已晚,另一个是唐信周围有人挡着,压根注意不到她。但是等会儿却不行,白日,面对面。所有要素都齐全。
玉佩如果振动起来就会出大问题的。不带不行,必须带着。那,带头上不行,系在腰带的后面也不合适,悬在手腕上袖子又会动还不太自然。
“你说你寄居在玉佩里是吗?”阳潇潇问。
【宿主……是的。】
稀松平常一句问,小乙竟能从她话里话外听出点不怀好意。
“那你能从玉佩里出来吗?”
【啊?】
小乙惊得啊了一声。宿主这又打起什么坏主意!
【可以是可以,但是……载体的选择需要符合特定标准。】
阳潇潇点头,她感觉之前应该是听它提到过,便道:“什么标准?”
【必须是玉器。】
阳潇潇:“……”
“那你还说什么特定标准?直接说明是玉器不就得了。”语气讽刺,赤裸裸怼在腰间玉器上。
没错,她身上没有任何额外的玉器,连一根银簪子都没有。她本来以为它可以附着到衣服上,或者,其他可以随身穿戴又不引人注目的东西里面。
少女扬眉,脑海中某个想法渐渐成形。
【宿主,难道您不想带玉佩了吗?】
小乙没搞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带腻了,想要换一个物件?
阳潇潇径直翻开自己的包裹,那是几日前就打包好的。她从上面挑拣许久,拿出一件厚重的内裳。接着随手去解腰间久悬不松的玉佩系绳。
【宿主,您这是要干什么。】
阳潇潇:“帮你的玉佩换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