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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暧昧(修 ...

  •   《有舟》七爻灯
      2026/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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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安南县临江,码头上停泊一艘即将起航的客渡轮。
      编号7199。

      倚靠在二楼船舷的男人挂断电话,指节抵着眉心,重重揉捏了两下。

      下面收拾好缆绳的船工冯武见半天没有指示,上楼查看。男人似乎没有听见冯武的声音,双臂搭在栏杆上,紧绷的手臂肌肉线条有青筋迭出,忽而起了一阵江风,吹散了他手中飘起的烟雾。

      “贺哥?贺老板?”
      “怎么了?下面准备好了,可以开船了。”

      冯武又喊了两声,贺港终于回神,眼底晦涩情绪被他淡淡敛去,脸上早已没有什么波澜,他嗯了声,嗓音听起来却比平素更哑了些许。
      “解缆,开船。”
      他转身进了驾驶舱,没多解释什么。

      驾驶舱内,一眼望出,江波浩荡,盛夏江水缓缓东流,泛着蓝绿色的波光。

      刚才那通公事电话来得平静,却沉甸甸压在他心头。
      他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坊间那些风声他不可能不知道。

      上面陆续收到反馈或者说举报投诉更为恰当,然后开会商议许久,丝毫不谈调查整改一事,只落下一句这条跑了几十年的江上私人客渡航线,没有必要再跑下去了。
      时日一到,彻底停航。直接盖棺定论,不留转圜之地。

      如今江岸的公路早修通了,城乡公交四通八达,安稳便宜。愿意坐轮渡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这段日子客流更是一日少过一日。
      航线熬没了往日的热闹,只剩一副空落落的架子撑着旧日光景罢了。

      人会散,船会沉。
      他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可是……

      冯武从二楼驾驶层下来,看着人庭寥落的客舱瘪嘴。
      这趟船,乘客拢共没几个。
      船尾蹲着个抽旱烟的大爷,沟壑纵横的脸半眯着眼,分不清是倦意还是疲累,任由江风掀乱满头白发,只管吞云吐雾,烟气挟着江水腥气,随风散开。
      船舱里,有个抱孩子的中年妇女,另还有几个操着浓重方言的本地村民,聚在一起聊八卦侃家常。

      他摇头,但转瞬一想,这船又不是他的,随即宽心不少。
      走上甲板,洒脱松手,粗麻绳脱离桩头,被江水轻轻一荡。

      “嘟——“
      半旧的客渡轮鸣了一声低沉短促的汽笛,声音掠过江面,温柔又寂寥。
      船体缓缓驶离安南码头,劈开层层碧波,朝终点驶去。

      一个小时后,航线终点的雾峰码头响起两声同样的鸣笛。
      一声短促,代表起航,两声悠长,预示归岸。

      编号7199的蓝白渡轮漫过傍晚江面水汽,泊到雾峰镇码头。
      船靠岸的时候,夕阳正卡在江湾对面的矮山头,整片天空呈现醉人心魄的橘红色。

      铁板降下,客人抱着孩子,提上背篓缓缓归家,最远的一个,若不搭摩的,还得走上至少十里山路才能到家。
      等最后一个人上了岸,贺港转身进了舱,从驾驶舱到客舱甲板,从船尾到船头,少看一样他心里都踏实不了。伸手摸了摸缆绳,绳头有些发毛刺手,过两天得换新的。
      冯武从后头探过脑袋:“哥,没啥事吧?”

      “缆绳有点儿磨了,过两天我带根新的来。”贺港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看他一眼,“行,最近晚上风大,值班警醒着点。”
      冯武嘿嘿一笑:“这话说得,我啥时候不警醒了。”

      贺港没再多说,转身往码头外侧走。
      冯武看着前头男人落拓挺拔的背影,暗自瘪了瘪嘴,船都快停运了干嘛浪费这精力。
      他低头划开手里的招聘软件,嘿,有老板给他发了消息。

      码头边上有个铁皮棚子搭成的简陋小卖部,老板姓徐,外地来的。搞艺术的人脑回路难以琢磨,说是来这写生,然后顺便盘下了这间没人要的破棚子。
      她瞥见贺港路过,立刻把手里正擦灰的饮料瓶子一搁,探出半个身子招呼:“贺老板,下午有个大姐说她坐船丢了把伞,你看见没?”

      “没有。”
      他脚步没停,也不打算再多说几个字。

      见他就要走过,女人赶紧从门口走出来,递过手里的矿泉水,说:“今天挺热的吧?请你喝水……”
      贺港错身躲开,没接那瓶水,指尖下意识摸到耳朵上的烟,是刚才帮大爷提背篓,大爷递给他的 。

      他抬眸往铁皮棚子里扫了一眼,淡淡开口:“有打火机吗?”

      “当然。”女人轻转腰肢,就着窗口伸进大半个身子,在边柜杂物堆里翻了好一阵才翻到一个。
      等她妖娆转身,发现那男人压根儿没看她。

      他站在那,背对她,面朝着大江。

      夕阳已经沉下去一截,夹在山坳里,把天空和江水都烧得赤红。船顶旗帜被大风扯得哗啦作响,漫天晚霞铺满船身,把原本干净的蓝白涂装染得看不出原貌。
      水面之外,群山层叠,一重一重往远处退,颜色越来越浅,最后和天糊在一起。

      江水窄,江风腥,江对面的山要把人框住了,好像一辈子看到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山的另一头了。

      贺港眯着眼,所有的思绪都沉入眼底那片无人能及的深海,他想到一个人,想到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克制。

      傍晚的江风漫过码头,云絮被落日揉成浅橘色,余晖勾勒出他俊逸落拓的侧脸轮廓,面容异常沉静,甚至是孤单寥落。

      女人把打火机递过去,挑动眉梢,语音刻意婉转:“最后一个,没多少油了,送你了。”
      贺港回过神,低头看了眼那打火机,最普通的一块钱的塑料壳,里头还剩一半液体。
      他接过,从裤兜摸出枚硬币,硬币在桌上转了两圈,啪嗒一声倒下去。

      女人张了张嘴,还没等客套什么,贺港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扫了眼屏幕,眉骨微不可见地往下压了压,“喂……”

      “哥、哥,你快来,我摊上事了!”那头声音很大,环境音也嘈杂,一个年轻男人急吼吼地喊着。
      贺港提步就走,背影一晃就拐进了大路上,被路边的黄桷树遮住了。

      女人“啧”一声,回身瞅着自己终于要卖空的小卖部,货架冷冷清清,合计着过两天就能关门大吉,她也该走了。
      她从货架最角落掏出盒方便面,看了眼日期,过期一个月了。

      五分钟后,她蹲在铁皮棚子门口,端着碗,呼噜呼噜嗦着面条,拨了个电话,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听说你要到安南了,在哪呢?请你吃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传来个清雅的女声,语调懒懒带着倦意,笑答:“在公务车上蹭空调呢,什么面啊?”

      “红烧牛肉面。”

      那头轻笑了声,笑声温软,似乎是想到什么愉快的事。

      *

      一小时前,7199鸣笛开船的同时,安南县城的高速出口,一辆黑色轿车下道后进入了县道。

      副驾的人将车窗摇下半截,沉闷燥热的晚风一股脑儿地往车厢里头灌。下午五六点,日头渐落,但还漫着白日炙烤留下来的余温,闷热又烧心。

      驾驶座的人偏头看了眼神情恍惚的女人。风吹起她暗红色的长发,透过发丝的光让她整个人都像被融进了一层梅子调的红光之中,美得让他分心多看了两眼。

      他本来对于这个临时司机的活颇有微词,但在停车场见到人后只觉得这趟差事格外值得。

      秦酉舟对他时不时飞过来的目光,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开车,看路。”

      她这次回来,是城里文旅工作室指派的工作任务。市里打算打造沿江乡村旅游项目,想发展乡村旅游,宣传片拍摄、文案撰写、全域推广全都交由她负责。
      兜兜转转,命运还是将她送回了这座曾装满她年少记忆的江边小城。

      县道旁种满了桂花,十月初的桂花丛丛簇簇开得正好,空气里蔓延着的桂花味被暑气蒸腾得更是浓郁。
      出了这里,她从未在别的地方闻到过如此浓厚的金桂花香。

      新铺的柏油路面,规整鲜亮的路标线,都和她记忆里坑坑洼洼,崎岖不平的烂泥路不相符合。

      进入安南县城以后,景象才开始变得熟悉起来,那些深刻的市井烟火气慢慢撞进眼底。
      老街的商铺全都翻新换了统一的招牌,但大体格局没变,依旧是前面开店,后面住家。墙面贴着从前流行的白色小方砖,一些生命力极强的蕨类植物从砖缝里钻出来。

      车驶过跨江大桥,进入新城区。

      秦酉舟提前订好了临江新城的酒店,到了酒店后她婉拒了男人的晚餐邀请。
      倒也没急着收拾行李,独自立在窗边看了会儿。

      窗户外头能看见对面老城区的房子,街上零星走着几个人,隔着宽阔泛着粼光的江面,似乎能听见蝉鸣犬吠中混杂着摩托轰隆隆碾过石板街的声响。

      一江之隔,曾经的荒山野地已经改头换面成了城市中心。
      新城高楼林立,透着崭新与繁华,而对江那些老式建筑仿佛被时光遗忘,到处都是旧日的痕迹,似乎连空气也变得旧旧的,混着尘埃的味道,跨过江面,钻进她肺里,让她心口发胀。

      深吸一口气,好像能闻到墙壁渗水长出青苔的潮湿味道,或者菜市场收市后特有的菜叶鱼虾的腐烂味,又或者……
      两个人的衣服染上同一种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那时候的记忆变成蒙尘受潮的旧胶片,泛黄又带着水汽,连沉默和争吵都是湿漉漉的。

      秦酉舟停止回忆,在手机地图上划拉了一通,最后下了楼,没想到进了趟派出所。

      *

      贺港下了高速,把车窗摇到底,燥热狂风呼啦啦灌下来。天气预报说近期有雨,但这场雨怎么都下不下来,于是整个城市都罩在一层暴雨前的闷热牢笼之中。心也突突突地跳,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现在交通方便,自从雾峰镇到安南县的几个穿山隧道打通之后,走高速到县城只要二十分钟,以前弯弯绕绕最快都得个把小时。

      将车倒进车位后,他跨进派出所的大门,里头开着空调,冷气呼呼地吹着,他借此凉快了一把,刚呼出一口气就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谭奇。

      当时他在电话里只说自己被人打了,没想到打得这么狼狈,右额角肿起大包,连着眼眶都青了一圈,脸上还两个红肿的巴掌印,嘴角也破皮结着血痂。
      一个值班的民警正坐在一张桌子后面,见贺港来了,两人在某种程度上也算老熟人,互相点头打个招呼,民警抬抬下巴,叫他先坐,对方在里头做笔录。

      贺港心烦,没坐,在厅里转一圈,扫了一眼半敞着门的屋内。

      一个女人端坐在椅子上,红色长发热烈散在背上,发尾微卷,浅色上衣将腰身收得很窄,牛仔长裤松松包裹出一双长腿。

      贺港只大概从门缝里瞥了一眼,气血直往头顶涌,又猛地沉下去,他冷下脸冲着长椅上的谭奇:“怎么回事?”
      谭奇小心抬眼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脸上表情几番变换,欲言又止,还是旁边的民警道出了原由。

      下午六点多,在临江路下面那条步道上,谭奇和几个朋友在江边喝酒,喝到三四瓶时有人嘴贱打了个赌,谁能要来那美女的联系方式,谁这顿酒就免单。谭齐愣头冲上去打头阵,问人家相机多少钱,在哪买的。

      对方没理。
      他听见朋友的起哄声,又竖中指又拍大腿,酒劲一上来面子挂不住,看着人家不让走。想拽胳膊不成反倒挨了一巴掌。

      “可能是气不过,他夺过人手里的相机摔在地上……”
      机身裂了,镜头碎了,储存卡也掉进了江里,然后那姑娘就动手了。

      民警说到这的时候,朝调解室里看了眼,压低的声音有些幸灾乐祸:“你别看这女同志挺瘦,下手可是真不轻。”

      他回忆着目击证人和谭奇的双重陈述,先是一脚踹在膝弯上,谭奇本就脚下打晃,腿一软就跪了,紧接着一拳砸在鼻梁上,血当场飙出来。谭奇想反抗来着,但脑子嗡嗡的,脚一崴摔到碎石滩上,自己把额角磕破了。

      警是那位女同志报的,他们去的时候,她正气定神闲地坐在江边石阶上,说:“警察同志,人是我打的,警也是我报的。”

      贺港听到一半就黑了脸,他看着谭奇,下颌肌肉微微动了一下,就这样还有脸叫他过来?
      又往那扇门看了一眼,门缝里的人影轻轻侧身,一缕红发随之微微晃动,波光粼粼,犹如傍晚时分那抹水中红霞。

      他收回视线。

      萎靡不振的小伙子按了按头上的大包,“我真没想干什么……”

      *
      做笔录的民警瞟了眼坐在椅子上的漂亮女人,那泰然自若的文静样子,怎么也不像能把男人打得哭爹喊娘的罪魁祸首。

      “是他先动手的,我只是自卫。”秦酉舟再次重申。

      民警形式上劝告她下手不要这么重,遇到纠纷不要莽撞出手,有事找警察……

      “嗯嗯,好的,下次一定。”秦酉舟弯起那双艳丽的眼睛,表情认真地敷衍道。
      民警扶额:“下次……不要再有下次!”

      秦酉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西沉的日头带来的橙黄色阳光穿透玻璃窗,从未关实的房门外透进来一道颀长影子,影子渐行渐近,恰停在她的脚边。

      “谭齐,第几次了?”一道冷冽低哑的男声刺破警察叔叔的苦心教诲,强势地钻进她耳膜中,“我是不是说过,再让我逮到一次,收拾东西走人!”
      “打人?还是个女人?一个大男人,我都替你丢脸……”

      “哥,哥,我没……”

      她轻笑了声,清浅笑意浮在唇角,表情玩味。
      那平放在膝头的手指却逐渐绞紧,凌乱无序地缠绕着,就像很久之前,那些明知不该,却又难以自控的、凌乱的、不堪的纠缠。

      靠在椅背上的肩头,在摩擦下生出些微妙的痛感。
      秦酉舟勾了下嘴角,突然想起曾经被一口咬在那个地方的感觉,只微弱的痛感,更多的是酥麻和席卷而至的澎湃。

      她从派出所走出来。

      贺港正在和许毅在走廊尽头的平台上闲聊,他让谭齐去道歉并全款赔偿相机,也接受她开出的所谓废掉的储存卡里有珍贵记录的高价补偿。
      处理此事的民警小陈整理好文件关门出来后,二人才得知那个女人已经走了。

      “我也走了。”
      贺港收起手里的东西,大步走出去。

      那女人已经出去了,他只看见从大门口掠过的几缕红发和白皙肩头,如同正在猛烈燃烧跳跃的火树银花。
      此时天色渐暗,彻底沉向柔和的蓝调暮色,晚风带着江水凉意,笼罩整条街巷。

      贺港跟在后面,莫名低笑了声。

      女人背影清瘦,腰背挺直,傍晚的蓝涌进街巷,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明知后头有人跟着,步子依旧不快不慢,优雅得就像在T台走秀的模特。
      他也没刻意放轻脚步,双手插兜,闲散走在她身后,保持住十米远的距离。

      两道脚步声交错响在傍晚时刻的无人小巷,听得格外分明。
      居民楼里有葱姜蒜下了锅,滋啦一声响后飘出炒菜的油烟气。
      江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贴着皮肤酥酥麻麻地擦过去。
      他喉头发咸,顶了顶腮帮,尝到了那股发涩的铁锈味。

      贺港停下了。
      那三个字在他嘴里像是被嚼烂了般,说得咬牙切齿。

      “秦、酉、舟。”

      秦酉舟转身,看着立在路中间的男人。巷口暮色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睛染成了琥珀色,似有碎光在游动。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意识到他们之间空白了多久的岁月,久到他已经完全脱离少年,乃至青年的模样,变成了一个各种意义上的男人。
      肩背比她记忆中更宽更厚,身量也更高大挺拔,脸上的轮廓棱角也直白地展现出他确确实实已经是一个成熟男人的样子。

      愈渐深沉的墨蓝色沉甸甸坠在彼此身后,路过的晚风带着大江惘然的凉意。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深蓝缀着几丝红霞,这是一天里光线最为暧昧的时候。

      她展开嘴角笑笑,语调浅淡:“你有事?”

      头顶的路灯在她话落时闪了闪,渐次亮在二人身后。
      昏黄灯光泼洒下来,把两道影子拉长,在地面上交叠的样子如同某种笨拙无声,若即若离的拥抱。
      像很久之前的他们。

      对视良久,晚风悄然将夕光揉碎洒落于彼此的眼睫。

      那些曾经藏在日复一日沉默中的偏爱,像盛放到极致的红玫瑰,热烈但克制,悄悄裹住她局促又荒芜的年少岁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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