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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 伊莎贝拉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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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勒涅被带走后。
门关上了。那沉重的撞击声,不是响在木头上,是砸在我的灵魂上,砸碎了里面最后一点支撑。
“塞勒涅……我的孩子……”
我的哭喊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声的呜咽。冰冷粗糙的石地硌着我的膝盖,却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的痛楚。
我攥着胸前的十字架,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宽恕我……宽恕我……宽恕我……
我像念诵着唯一能抓住的救命咒语,嘴唇机械地翕动,眼泪却烫得吓人,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又迅速被寒意吞噬。
不是她的过错……是我的……全是我的错!
那个春日,哀泣河泛滥的呜咽声犹在耳边。教堂仓库里弥漫着死亡和绝望的气息。
在一群麻木的孤儿中,我看到了她——像一只被泥水打湿、濒死的小兽,蜷缩在角落,唯独那双眼睛,警惕又茫然,深处却燃着一簇我从未见过的、微弱却倔强的光。
牧师说:“塞勒涅……名字不详,可能是异教徒起的。”
塞勒涅……月光……多么不祥又美丽的名字。
我向她伸出手,只是想擦掉她脸上的泥污。那冰冷的小手却猛地攥住了我的手指,那么紧,带着孤注一掷的依赖。就是那一攥,像烙铁一样烫进了我的生命。
我把她带回了哀泣河边的石屋,这个冰冷、孤寂、只有祈祷声才能填满的空洞。
我想给她一个“正常”的家,一个能被黑崖村接纳的身份。我教她祈祷,教她认经文,给她缝制包裹住那头火焰般红发的头巾……我想把她身上所有“不同”的棱角都磨平,塞进那个安全的、由教规和村民目光筑成的模子里。
可她骨子里的野性,像哀泣河底顽固的水草。
她厌恶冗长的祷告,向往森林深处老玛莎小屋的奇异香气……那是魔鬼的陷阱!
她偷偷扯掉头巾,红发在风中飘散,像一面叛逆的旗帜;她跑到河边尖叫、静坐,仿佛河水能听懂她的心语……每一次发现,都让我心惊胆战。
艾伯特牧师锐利的目光像探针,扫过她的红发,停留在我因紧张而过于用力的拥抱上。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必须保护她!唯一的办法就是更用力地将她按进“安全”的轨道!我罚她跪祷,抄写经文,用冰冷的圣水洒在她额头,一遍遍念诵驱魔的祷文……看着她倔强又受伤的眼神,我的心像被钝刀割着。
塞勒涅,我的孩子,你不懂!这世道容不下“不同”!他们会毁了你!他们会的!
我的恐惧,成了我们之间最厚的墙。我越是用力推她,她眼中的某种东西就越是炽热、越是……让我心慌。
她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依恋。那里面燃烧着一种我无法理解、更不敢直视的火焰——是独占,是渴求,是……不!那是魔鬼的低语!是撒旦用来腐蚀虔诚灵魂的毒药!
她渐渐长大,少女的身姿像含苞待放却带着荆棘的玫瑰。
当她靠近,当她帮我穿针引线,手指无意间触碰,那瞬间的战栗让我几乎窒息。我看到了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天啊!宽恕我!我一定是被魔鬼蛊惑了!
我疯狂地祷告,用力搓洗她的衣物,仿佛能洗掉那无形的、让我灵魂颤栗的玷污。
然后,那个暴雨将至的黄昏……她站在我面前,握住了我的手。那滚烫的触感,瞬间灼穿了我所有的防备。她的话语,像汹涌的哀泣河水,裹挟着炽热的情感,冲垮了我摇摇欲坠的堤坝。
她说我是她的阳光,她的意义,她愿意为我堕入地狱……
魔鬼!是魔鬼借她的口在说话!我听到了地狱的锁链在哗啦作响!恐惧瞬间吞噬了我,比任何一次都更甚!我跌坐在地,十字架几乎要被我捏碎。
我声嘶力竭地喊着“宽恕我!”,是对上帝的忏悔,是对这份可怕“诱惑”的恐惧,更是对我自己内心深处那一丝……无法言说的、罪恶的悸动的绝望否定!我蜷缩在墙角,拒绝她的靠近。我不能!我绝不能!
塞勒涅被囚禁后。
流言像瘟疫一样在黑崖村蔓延。“女巫塞勒涅”、“迷惑虔诚的寡妇”、“亵渎”……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箭,射穿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我成了被唾弃的“受害者”,一个需要被怜悯又带着不洁印记的女人。
我偷偷跑到教堂地窖外。
阴冷的风从石缝里钻出,带来里面模糊的声音——艾伯特牧师严厉的逼问,还有……还有塞勒涅压抑的、因痛苦而发出的闷哼!那声音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耳膜上,灼烧着我的灵魂!
我瘫软在教堂冰冷的长椅前,额头抵着同样冰冷的木质椅背。“宽恕她……宽恕她……宽恕我……”
我的祈祷混乱不堪,空洞得连自己都骗不过。上帝在哪里?祂的慈爱为何如此沉默?我向谁祈求宽恕?向那个即将被我的恐惧和“证词”推向死亡的女儿吗?
老玛莎“招供”了。艾伯特牧师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冰冷的、了然的审判意味。“审判”的日子定在了哀泣河边。我最后的哀求,在他面前苍白无力得像一张废纸。
很快到了行刑日。
浓云压顶,哀泣河呜咽得格外凄厉。河滩上,那个狰狞的火刑柱像地狱伸出的獠牙。村民们聚集着,目光浑浊,带着恐惧和一种令人作呕的兴奋。
当塞勒涅被押出来时,我的世界彻底失去了颜色。
她那么瘦,那么苍白,只穿着一件肮脏的单衣,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河滩碎石上。那头曾经让我忧心忡忡又暗自觉得耀眼的红发,凌乱地披散着,像一团不肯熄灭的、最后的火焰。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空洞地掠过人群,掠过牧师,最后定格在浑浊翻涌的哀泣河上……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艾伯特牧师开始宣读那冗长而恶毒的“罪状”。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我的心上,将我钉死在耻辱和绝望的十字架上。我看着行刑者拿着火把,一步步走向柴堆……
不——不!不!!!
那个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恐惧、信仰的枷锁、负罪的重压……都被一种更原始、更绝望的洪流冲垮。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烧死!是我!是我害了她!是我那该死的恐惧和拒绝,将她推到了这里!是我在忏悔时语无伦次的痛苦,成了刺向她的刀!是我……没能回应那份沉重到足以毁灭一切的爱!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着我。我像挣脱了所有束缚的困兽,尖叫着冲出人群!风在我耳边呼啸,灰色的裙裾像破碎的翅膀。
我的眼里只有她,只有火刑柱上那个单薄的身影,只有那片即将吞噬她的火焰!
我冲到了河边。浑浊的河水就在脚下呜咽,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大口。
我猛地停下,浑身颤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几乎是本能地,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那动作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的嘲讽——对我信奉一生的神,对这个荒谬而残忍的世界。宽恕?不,我不再祈求任何宽恕了。
塞勒涅嘶哑的喊声传来:“母亲!”
那一声,像最后的闪电,劈开了我所有的混沌。
我转过头,望向火刑柱的方向。透过人群的缝隙,我看到了她终于投向我的目光。那双曾经充满炽热爱恋、后来变成冰冷荒原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的……平静?还有一丝……解脱?
够了。
这就是我的答案,塞勒涅。这就是我唯一能给你的,最后的、扭曲的回应。
浑浊的河水冰冷刺骨,瞬间包裹了我。水涌进口鼻,窒息感袭来,但奇异的是,内心那撕裂般的痛苦反而在消褪。下沉……不断下沉……冰冷的河水像母亲的怀抱……将我拥向黑暗的河底……
在意识彻底模糊前,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春日。仓库里阴暗潮湿,那个浑身泥泞的小女孩,用冰冷的小手,紧紧攥住了我伸出的那根手指。那么依赖,那么用力……
塞勒涅……我的孩子……对不起……还有……
我陪你。
冰冷的河水灌满了我的胸腔,哀泣河永恒的呜咽声,成了我意识里最后的声音。
岸上,那象征毁灭的火焰,应该已经点燃了吧?也好……就让这冰冷的河水,洗刷我所有的罪孽,淹没我所有的恐惧,还有那份……至死也无法宣之于口的、绝望的爱。
河水温柔地、冷酷地接纳了我。
母爱成河,最终,这条由我亲手引入的、充满恐惧和挣扎的河流,成了我唯一的归宿。我沉入黑暗,岸上的火光与喧嚣,与我再无干系。只有永恒的、冰冷的河水,像一首无尽的哀歌。
* * *
冰冷的河水灌满了我的胸腔,哀泣河永恒的呜咽声,成了我意识里最后的声音。岸上,那象征毁灭的火焰,应该已经点燃了吧?也好……
—— ——伊莎贝拉绝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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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崖村教区记事簿·摘录》
经本堂神父艾伯特主持,严谨查证与神圣审判,确认村中女子塞勒涅(身份不详的养女)确系与魔鬼缔约之女巫。
此女巫以邪术魅惑虔诚寡妇,伊莎贝拉。诱使其心生亵渎邪念,玷污圣洁之母女伦常,实是魔鬼侵蚀信徒的毒计。
为涤荡污秽,捍卫信仰的纯净,于哀泣河畔施以火刑,将此女巫之躯壳与灵魂付与净化之焰。火焰升腾之时,女巫塞勒涅未显丝毫悔意,足证其心已彻底沦丧于黑暗。
涉事者伊莎贝拉,虽曾为女巫邪术所惑,然其内心虔诚未泯,终因不堪邪欲之重负与目睹正义执行之震撼,于行刑之际投河自绝。
其行虽属重罪(自了),然而念及其最终摆脱魔鬼的桎梏,并显露出对自身罪愆的绝望认知,恳求全能之上主施以怜悯,宽宥其软弱之灵魂。
此案乃主之威能彰显,亦为全体信徒的警示:务须时刻警醒,抵御魔鬼之无孔不入,持守信仰之贞洁。
阿门。
记录者:艾伯特·德·蒙特福特
—— ——All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