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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腹子 新生,苦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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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的暑气,沉甸甸地压在林家老宅的飞檐斗拱上,闷得一丝风也无。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粘稠凝固的空气撕裂开一道口子。正堂里,冰鉴里镇着的冰块早已化了大半,只徒劳地溢出丝丝凉意,勉强压着那股令人窒息的燥热。
老太太陈氏端坐在上首的酸枝木太师椅里,腕间一串油润的紫檀佛珠,被她枯瘦的手指一颗、一颗,捻得缓慢而均匀。她微微垂着眼,脸上看不出悲喜,只那过于挺直的背脊,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硬气。下首坐着她的两个亲生儿子——林真源和林真海,眼神游移着,时不时瞥一眼上首的母亲,又飞快垂下。
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骤然打破了堂中令人窒息的死寂。一个浑身风尘、甲胄染血的亲兵几乎是扑了进来,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撕裂了沉闷的空气:“报——!大少爷……大少爷清剿黑云寨,路……路遇埋伏!全军……全军覆没啊!”
“尸首呢?”陈氏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眼皮倏地抬起,浑浊的老眼直直钉在那亲兵身上,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大少爷的尸骨,可还完整?”
那亲兵被问得一滞,脸上悲痛与惊愕交织,头埋得更低:“回……回老太太,战场混乱,大少爷他……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陈氏咀嚼着这四个字,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捻佛珠的手指又缓缓动了起来,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寻常物件。她沉默片刻,才像是想起什么,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温度,“真清的媳妇柳氏,月份也大了吧?”
“是,大奶奶……怕是就这几日了。”管家在一旁躬身,小心翼翼地回话。
陈氏的目光重新落回佛珠上,不再言语。堂中只余下佛珠相碰的轻微“咔哒”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比窗外的蝉鸣更令人心悸。那亲兵伏在地上,肩膀无声地耸动。林真源和林真海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隐秘的亮光。
消息传到僻静的东跨院时,柳氏正倚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战袍。那是林真清离家前换下的。她手指温柔地抚过那粗糙的布料,仿佛还能感受到丈夫残留的体温。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应到母亲的心绪,不安地踢动了一下。
噩耗如同淬了冰的钢针,瞬间刺穿了这短暂的安宁。柳氏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身子晃了晃,手中那件旧战袍无声地滑落在地。她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一股巨大的、灭顶的恐慌和剧痛猛地攫住了她,小腹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绞痛。她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耳边只剩下丫鬟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大奶奶!大奶奶您怎么了?快!快请稳婆!”
撕心裂肺的疼痛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耗尽了柳氏所有的力气。当稳婆终于将那湿漉漉、皱巴巴的婴儿抱到她眼前,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叹息地说“恭喜大奶奶,是个千金”时,柳氏心头那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仿佛被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彻底熄灭了。
千金……是个女儿……
巨大的绝望如同漆黑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林家几代单传,如今丈夫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她拼尽半条命生下的,却是个女儿?在这深宅大院,在虎视眈眈的老太太和两个叔叔眼皮子底下,一个遗腹女婴,能有什么活路?能守住丈夫用命换来的那份家业吗?只怕她们母女俩,转眼就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冰冷的泪顺着眼角滚落,混着汗水,咸涩无比。柳氏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不,不能!真清的血脉不能断!她不能让丈夫死不瞑目!一个念头,一个疯狂而孤注一掷的念头,在绝望的深渊里猛然滋生,带着破釜沉舟的狠绝。
“蜜蜡……”她气若游丝,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死死抓住身边最心腹的周嬷嬷的手腕,“去……取蜜蜡来!快!”
周嬷嬷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柳氏惨白如纸的脸,那双眼睛里燃烧着骇人的火焰。“大奶奶,您……”她嘴唇哆嗦着。
“去!”柳氏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泪的重量。
蜜蜡很快取来了,在烛火下熔化成粘稠、金黄的液体。小小的婴儿被仔细擦拭干净。柳氏支撑着虚软的身体坐起,颤抖着,却又无比精准地,将一滴滚烫的蜜蜡,小心翼翼地滴落在婴儿腿间。那蜜蜡迅速冷却、凝固,形成一个足以乱真的小小凸起。
柳氏做完这一切,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汗湿的枕上,大口喘息着。她看着襁褓中浑然不知世事、只知闭眼啼哭的女儿,眼中翻涌着刻骨的痛楚和无边的怜惜,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坚冰。她伸出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碰了碰婴儿柔嫩的脸颊。
“从今往后……”柳氏的声音低哑破碎,如同砂砾摩擦,“你就是林池缘……林家的嫡长孙!记住,你是男孩!永远……永远只能是男孩!”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将东跨院彻底吞噬。只有产房内摇曳的烛火,映照着柳氏那张被汗水、泪水和绝望刻满的脸,还有襁褓中那个懵懂无知、命运已然被彻底扭转的女婴——林池缘。
林池缘的童年,如同在布满荆棘的刀尖上跳舞。
“嫡长孙”的身份,像一道沉重的金箍,紧紧束缚着她,也像一面巨大的靶子,将她暴露在所有审视与算计的目光之下。老太太陈氏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时不时就会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带着估量,仿佛在掂量一件货物的价值。两个叔叔林真源和林真海,脸上总是挂着和煦的笑容,但那笑意却从未真正抵达眼底。他们的孩子——林池缘名义上的堂兄弟们,更是她避不开的阴影。他们仗着祖母的宠爱,总爱寻衅滋事,将她推搡在泥地里,抢走她的点心,或是故意弄坏她临摹的字帖,然后哄笑着跑开。每一次冲突,无论对错,最终被训斥、被罚跪祠堂的,永远只有那个“身体瘦弱、性格孤僻”的“嫡长孙”。
为了维持这致命的谎言,柳氏是严苛的,严苛到近乎残忍。从林池缘能记事起,那带着浓郁苦涩气味的药汤便成了她每日必须承受的功课。药汁滚烫,灼烧着她的喉咙,更在她幼小的身体里日复一日地累积着难以言说的负担。它压制着她作为女孩本该有的发育痕迹,却也让她常年手脚冰凉,面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束胸的布带更是隐秘的酷刑,随着年岁渐长,那束缚感越来越强,常常勒得她喘不过气,却又不敢有丝毫放松,连睡觉也必须保持警惕。
母亲的爱,藏在最深最冷的冰层之下。柳氏极少拥抱她,笑容更是稀罕之物。她的目光永远带着审视,落在林池缘的言行举止上。走路要昂首阔步,不能有女儿家的袅娜;说话要沉稳清晰,不能带丝毫娇气;坐卧行止,皆要符合一个世家公子的规范。稍有差池,迎来的不是打骂,而是母亲那骤然冰冷的眼神和长久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责罚都更让林池缘感到窒息和恐惧。
“你是你父亲的儿子!”这句话是柳氏的口头禅,是鞭策,是枷锁,也是唯一支撑林池缘走下去的信念。她知道父亲林真清的名字,知道他曾在赫赫有名的“崇文书院”求学,是家族的骄傲。为了这个虚幻的身份,为了那份沉重的“遗志”,她只能把自己变成一个学习不知疲倦的怪物。
窗棂外是堂兄弟们追逐嬉闹的笑声,而她只能将自己关在寂静的书房里。冬夜,寒气刺骨,砚台里的墨汁几乎要冻结。她的小手冻得通红发僵,几乎握不住笔杆,却依旧一笔一划,临摹着那些艰深的字帖,指尖磨出了薄茧。夏日,闷热难当,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在摊开的书页上,晕开小小的墨团。蚊虫嗡嗡地绕着油灯飞舞,叮咬着她裸露的脚踝和手腕,留下红肿的痒包。她强忍着,眼睛熬得通红,只为了将那一篇篇拗口的策论背得滚瓜烂熟。
母亲柳氏会站在一旁,无声地监督。只有当林池缘终于写出一篇得到夫子赞许的文章,或是在族学小考中力压所有堂兄弟时,柳氏紧绷的嘴角才会极其细微地松动一丝。那转瞬即逝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便成了林池缘灰暗童年里唯一的甘霖,支撑着她熬过无数个被药苦醒、被束带勒得辗转难眠的寒夜。她像一株在石缝里艰难求生的幼苗,扭曲着,却也顽强地向上生长,只为抓住那名为“父亲遗志”的、遥远的光。
十三年光阴,在药汁的苦涩和书墨的幽香中悄然流逝。当林池缘的名字,终于力压众多世家子弟,出现在崇文书院那金灿灿的录取榜文最前列时,整个林家老宅都为之震动。老太太陈氏破天荒地给了她一个笑脸,虽然那笑容里依旧掺杂着审视。两位叔叔也送来了价值不菲的贺礼。唯有母亲柳氏,在无人的内室,紧紧攥着那张抄录着榜单的纸笺,指节捏得发白,一滴滚烫的泪,终究还是砸在了“林池缘”三个字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
初秋的崇文书院,古木参天,檐角飞翘,沉淀着厚重的书香与威严。然而这份庄严,很快就被鼎沸的人声和车马的喧嚣冲淡了。各色华贵的马车堵塞了书院前的青石板路,锦衣华服的少年们意气风发,仆从如云,将偌大的书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林池缘只带着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仆周伯,拎着一个半旧的樟木书箱,安静地站在喧闹的边缘。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异常单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倒。长途跋涉的疲惫和连日来为应付入学考核的殚精竭虑,让她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添了几分病态的倦色,眼下是浓重的青影。
胸腔里熟悉的憋闷感又涌了上来,带着一阵难以抑制的痒意。林池缘蹙紧眉头,强忍着,迅速从袖中摸出一个扁平的青瓷药瓶,熟练地倒出两粒深褐色的药丸,连水也顾不上找,便直接干咽了下去。药丸粗糙的表面刮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她忍不住闷咳了几声,本就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侧面撞来!林池缘猝不及防,脚下踉跄,手中的青瓷药瓶脱手飞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地上摔得粉碎!深褐色的药丸滚落一地,瞬间被纷乱的脚步踩入尘埃。
“啧!没长眼么?挡什么路!”
一个极其不耐烦、带着少年人特有张扬跋扈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声音洪亮,震得林池缘耳膜嗡嗡作响。
林池缘猛地抬头。
撞她的是个少年,身形已初具挺拔的轮廓,穿着簇新的宝蓝色箭袖锦袍,袖口和衣襟处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花。他年纪看起来与林池缘相仿,约莫十三四岁,面容英气勃勃,剑眉星目,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烦躁,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少年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光鲜、满脸骄矜的伴当,显然以他马首是瞻。
方才强行压下的那阵咳意,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撞击彻底引爆。喉咙深处像是被无数羽毛疯狂搔刮,剧烈的痒意再也无法遏制。林池缘甚至来不及开口辩解,便猛地弯下腰去,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那咳嗽声又急又重,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青布衫下剧烈起伏,苍白的脸颊迅速涌上病态的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咳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无法呼吸,只能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溢出压抑的、破碎的喘息。
周围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带着好奇、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谁也不想在开学的日子沾上晦气。
那撞人的华服少年,魏伯晟,显然也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剧烈,尤其还是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点微不足道的错愕就被更浓重的嫌弃和不耐烦取代。他皱着英挺的眉毛,像是怕沾染到什么脏东西似的,微微后退了小半步,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药瓶和污秽的药渣,又落回林池缘咳得几乎蜷缩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个毫不留情的、充满嘲弄的弧度。
“呵,”他嗤笑一声,那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慢,“弱不禁风,走个路都能把自己咳死过去,也配进这崇文书院的大门?”他上下打量着林池缘那身寒酸的衣着和狼狈的姿态,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化为实质,“莫不是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穷酸,考砸了药罐子才挤进来的吧?”
他身后的伴当们立刻发出一阵附和的哄笑声,肆无忌惮。
林池缘的咳嗽终于勉强压了下去,胸腔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感。她慢慢直起腰,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晕尚未褪去,衬得脸色愈发惨白如纸。她抬起眼,看向魏伯晟。那双眼睛因为剧烈的咳嗽而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光,本该显得脆弱,然而此刻,那水光之下却像是淬了寒冰,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没有丝毫温度。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用那双冷得慑人的眸子,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魏伯晟,仿佛要穿透他华丽的锦袍和傲慢的姿态,看清他内里的本质。
这沉默的、冰冷的注视,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力量。魏伯晟脸上的嘲弄微微一滞,竟被这目光看得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适,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林池缘终于开口了,声音因方才的剧咳而异常沙哑,却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配与不配,书院榜文自见分晓。倒是阁下,身强体壮,力能撞鼎,莫非崇文书院如今开的是武举科场,专收莽夫不成?”
话音未落,周围死寂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敢这么直斥魏小侯爷是“莽夫”的……这病歪歪的小子,怕不是活腻歪了?!
魏伯晟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随即一股被冒犯的、炽烈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他长这么大,何曾被人如此当众顶撞奚落?尤其对方还是个看起来一脚就能踹飞的“病鬼”!他英挺的眉毛瞬间倒竖,眼中燃起两簇暴怒的火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一步踏前,周身那股属于武将世家的悍勇气势骤然爆发,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狮,恶狠狠地盯着林池缘,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撕碎!
“你找死——?!”
凛冽的煞气扑面而来,林池缘单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宁折不弯的竹,毫不退缩地迎视着魏伯晟那双喷火的眸子。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干什么!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一声威严的断喝如同惊雷般炸响,及时打破了这危险的僵持。一位身着书院夫子青色长袍、面容清癯严肃的中年人分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锐利的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两人,最终落在魏伯晟身上,带着明显的警告,“魏伯晟!入学第一天就想闹事?长公主殿下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魏伯晟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林池缘,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但在夫子的威压和提及母亲名讳的震慑下,他终究还是强压下了动手的冲动,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带着十二万分不屑地“哼”了一声,猛地拂袖转身,撞开挡路的几个伴当,头也不回地大步朝书院里走去,那背影都带着熊熊燃烧的怒气。
一场风波暂时被压下。围观的学子们见没了热闹,也纷纷散开,只是投向林池缘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同情,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等着看好戏的玩味。敢在第一天就正面硬撼魏小侯爷,这“病秧子”的胆子,怕不是比他的身子骨硬多了?
那夫子又严厉地扫了林池缘一眼,看到她苍白得吓人的脸色和地上碎裂的药瓶,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沉声道:“都散了!速去办理入学事宜!”
人群渐渐散开。周伯这才敢上前,担忧地低唤:“少爷……”
林池缘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和胸腔的闷痛。她缓缓蹲下身,无视周围残留的异样目光,伸出微微发颤的手,小心翼翼地去捡拾地上那些尚未被完全踩碎的、沾满尘土的药丸。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药丸和碎裂的瓷片,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她默默地将它们拢在手心,紧紧握住,仿佛握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命运。那药丸的苦涩和瓷片的锋锐,深深烙进掌心。
崇文书院的日子,就在这样一场充满火药味的初遇中,轰然拉开了序幕。林池缘知道,她与那个叫魏伯晟的少年,绝无可能就此相安无事。前方等待她的,是比林家老宅更深沉、更复杂的漩涡。
时光在崇文书院的琅琅书声与习武场上的呼喝声中飞快流逝。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便是两年。
“林池缘”与“魏伯晟”这两个名字,如同冰与火,在崇文书院这片天地间激烈地碰撞着,成了书院里人尽皆知的一对“冤家对头”。
崇文书院文武并重。文试场上,林池缘永远是那颗最耀眼的星辰。无论多么艰深的经义策论,她总能鞭辟入里,见解独到,一手飘逸俊秀的行楷更是令夫子们赞不绝口。她的名字,永远高悬在文榜最顶端,像一座难以逾越的山峰。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魏伯晟那惨不忍睹的文试成绩单。每每放榜,看到自己名字吊在榜尾,再抬头看看榜首那个刺眼的名字,魏小侯爷的脸都能黑上三天。他曾咬牙切齿地指着榜文对伴当们放话:“早晚有一天,小爷我要把那‘病秧子’的名字从榜首抠下来!”
而在另一端的武试场上,局面则完全颠倒。魏伯晟是当之无愧的霸主。他天生神力,根骨绝佳,又得家学真传,一套枪法舞起来如蛟龙出海,势不可挡。骑射、搏击、负重……凡与武力相关的项目,魁首几乎毫无悬念。他像一团炽烈燃烧的火焰,在习武场上纵横驰骋,留下无数惊叹。反观林池缘,则成了夫子们时常摇头叹息的对象。她身体底子本就极差,常年服药更是伤了根本,力量、耐力都远逊于同龄少年。每次武技课,看着她用尽全力却依旧显得笨拙、迟缓的动作,以及一套拳法演练下来便气喘吁吁、脸色煞白的模样,魏伯晟总忍不住抱着手臂,在一旁凉飕飕地嘲讽:“啧,林大才子,你这拳脚是给蚊子挠痒痒呢?还是省点力气回去喝你的苦药汤子吧,别在这丢人现眼!”
两人如同磁石的两极,互不相容。在书斋回廊狭路相逢,魏伯晟必定要故意用肩膀狠狠撞过去,看着林池缘被撞得一个趔趄、强忍咳嗽的模样,才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林池缘则在策论课上,引经据典,字字珠玑,将魏伯晟那些粗浅直白的论点驳得体无完肤,气得他课下直拍桌子,却又无可奈何。
然而,这冰与火看似势不两立的交锋之下,却也有着连他们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极其微妙的牵连。
一次月末大考后的武技小比,考较的是在限定步数内,用木剑击中移动草靶的要害。这既考验眼力、速度,更考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和策略运用。魏伯晟一如既往地选择了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凭借惊人的爆发力和速度,硬生生劈断了十个作为障碍物的沉重木桩,在一片震天的喝彩声中,蛮横地清出一条通路,击中了目标。他的方式霸道绝伦,赢得毫无悬念。
轮到林池缘上场。她瘦弱的身影在宽阔的习武场上显得格外渺小。场边立刻响起了一片并不善意的窃笑和嘘声。她无视那些目光,凝神观察着场中移动的草靶轨迹和那些作为障碍的、被魏伯晟劈得歪斜的木桩。她没有选择硬闯,而是如同穿花蝴蝶般,灵巧地在障碍物的空隙间游走。她利用魏伯晟劈断木桩后形成的特殊角度和阴影,预判草靶移动的瞬间,在最不可能的角度,以极其刁钻、迅捷的一刺!
木剑的尖端,精准无比地点在了草靶唯一的“要害”红心之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的蛮力,只有令人叹为观止的计算和技巧。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连负责评判的武夫子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艳。短暂的沉寂后,爆发出比之前更为热烈的议论声。虽然她未能像魏伯晟那样击倒所有障碍,但在“智取”这一项上,她当之无愧地拔得了头筹。
当武夫子高声宣布“本次小比,策略运用,林池缘最优!”时,林池缘拄着木剑微微喘息,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掠过人群,恰好撞上了站在场边阴影里的魏伯晟。
他抱着双臂,脸上惯常的嘲讽和幸灾乐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惊愕,有意外,似乎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认可?那眼神锐利如鹰,紧紧攫住场中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不过一瞬。
林池缘心头微微一跳,立刻垂下眼帘,避开那道过于直接的审视。魏伯晟也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迅速扭开了脸,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意味不明的冷哼,转身挤出人群,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只是那声冷哼,似乎少了往日的十足底气。
还有那些寂静的深夜。
林池缘独居的小小号舍里,灯火常亮至三更。书案上堆满了摊开的书籍和写满批注的纸张。窗外虫鸣唧唧,更显得室内寂静。又是一阵熟悉的、压抑不住的咳意汹涌袭来,比白日里更加凶猛。她猛地捂住嘴,身体剧烈地弓起,指缝间溢出的不再是闷咳,而是带着浓重铁锈味的、点点猩红!药石之力似乎正在被身体日益增长的抗拒所消磨,那压制女性特征的汤药,带来的反噬一次比一次强烈。
她咳得浑身脱力,伏在冰冷的案上,额发被冷汗浸透,眼前阵阵发黑。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小石子落在了窗台上。
林池缘喘息着,艰难地抬起头。窗外夜色深沉,不见人影。她强撑着起身,推开窗。清冷的月光流泻进来,照亮了窗台上静静躺着的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瓶身温润,没有任何标记。她迟疑地拿起,拔开塞子,一股清冽馥郁的草药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冲淡了喉间的血腥气。
她认得这香气。上次她咳血晕倒在藏书阁偏僻的角落,醒来时身边就放着同样味道的药丸。长公主府特制的“九花玉露”,对外伤内损有奇效,千金难求,更非寻常学子能用。
是谁?
一个张扬跋扈、骄横恣意的身影突兀地闯入脑海——那个永远对她横眉冷对、言语刻薄的魏伯晟?林池缘握着那温润的玉瓶,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勾勒出院中疏朗的竹影,摇曳不定,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她默默将玉瓶收进袖中,那馥郁的药香似乎萦绕在指尖,久久不散。
日子便在这样针锋相对又暗藏微妙牵连的节奏中滑过。林池缘依旧在文榜上独占鳌头,魏伯晟也依旧在武场上睥睨群雄。他们依旧是书院里最不对付的两个人,一个被称为“病秧子才子”,一个被唤作“莽夫小侯爷”。两人之间的唇枪舌剑、明争暗斗从未停止,成了书院学子们津津乐道的谈资。
直到又一个深秋。
一封来自林家老宅的信,由周伯面色凝重地送到了林池缘手中。信是母亲柳氏亲笔,字迹比往日更加用力,透着一股沉甸甸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