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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疯人院外
从精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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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的景物,正以一种单调的速度向后飞驰。
从市中心林立的高楼,到郊区整齐划一的别墅群。
再到最后,只剩下大片大片荒芜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木。
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安静地坐在后座。
衣服并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我过分苍白的手腕。
开车的律师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刚从仓库里取出来的、沾满灰尘的旧家具。
他不开口,我也不。
沉默,是这三年来我学得最好的东西。
在那个被称作“宛平南路600号”的地方,你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你说你看见了盘踞在古树上哀嚎的灵,他们会加大你的药量。
你说你听见了风雨的哭诉,他们会给你安排新一轮的电击治疗。
后来我便不说了。
我只是看,只是听。
我看着那个曾经说着“檀檀,我永远相信你”的未婚夫许嘉宁,在我被诊断为“重度幻想症”的文件上,签下同意治疗的字样。
我看着那个我叫了二十多年“爸爸”的男人明启正,在我被两个护工强行按住时,别开了他儒雅又懦弱的脸。
我还看着我的好继姐明芊,在我被拖走的那一刻,她站在许嘉宁身边,对我露出了一个胜利者才有的、温柔又残忍的微笑。
他们都说我有病。
或许吧。
“明小姐,到了。”
律师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车子在一栋孤零零的二层小楼前停下,扬起一阵干燥的尘土。
我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草木腐败气息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抬头看向眼前这栋所谓的“遗产”——
墙皮大面积地剥落,露出里面灰败的砖石。
几扇窗户的玻璃碎裂了,用破旧的木板胡乱钉着。
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一条蜿蜒的小路早已被淹没。
这里,就是我那个好父亲,在我“出院”后,赐予我的唯一安身之所。
律师也下了车。
他显然很厌恶这里的环境,高级定制的皮鞋小心翼翼地踩在还算坚实的地面上,不愿再往前一步。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和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以一种施舍般的姿态递到我面前。
“明先生说了,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唯一房产,过户手续已经办妥。这是你应得的,以后……就不要再联系他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明氏集团,你也知道,马上就要和许氏进行深度合作,任何负面新闻都会影响股价。希望你……好自为之。”
我没有立刻去接。
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辆光洁如新的黑色轿车上。
车窗清晰地映出了我的模样。
海藻般的黑色长发凌乱地披散着,一张巴掌大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
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沉静,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三年,足够让一个天之骄女变成别人口中的疯子。
也足够让我学会,如何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这副平静的皮囊之下。
见我迟迟没有反应,律师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他上前一步,粗暴地将那份文件和冰冷的钥匙塞进我手里。
“明小姐,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说完,他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迅速转身回到车上,发动引擎,绝尘而去。
现在,这片荒芜的天地间,就只剩下我,和这栋摇摇欲坠的破楼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一份房产证明,一把钥匙。
还有我那个破旧的行李箱。
箱子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我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盒。
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橘红色的夕阳给天边染上了一层凄美的色彩。
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我的胃开始隐隐作痛,饥饿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我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只找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不到五十块。
手机?
早就在入院时被收走了,不知所踪。
我拖着行李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了“咯吱”一声刺耳的尖叫,仿佛在抗议这迟来的打扰。
门被推开。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灰尘与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我没有哭,也没有尖叫。
在这样极致的死寂与绝望中,我站在门口,看着这片属于我的黑暗。
忽然,我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却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激起了一阵阵回响。
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又那么的……诡异。
“明檀,”我对自已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