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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相见时难别亦难 李严的不服 ...

  •   成都,汉中王府邸正殿。

      庆贺关羽脱险归来的盛大宴席已至中段。殿内灯火辉煌,兽炉中名贵香料氤氲出暖融的甜香,与佳肴美酒的馥郁之气交织升腾。编钟清越,丝竹悠扬,舞姬广袖翻飞,翩若惊鸿。

      刘备高踞主位,红光满面,左手边紧挨着关羽,右手边则坐着今日的另一位主角——宫怀稷。

      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核心重臣分列左右下首,文武百官依品秩环坐。刘备频频举杯,声若洪钟:“今日,孤心甚悦!云长归来,怀稷义士降临,此乃天佑我大汉!诸位,满饮此杯,共贺新生!”

      声浪裹挟着巨大的喜悦,在殿内回荡,百官齐声应和:“恭贺大王!恭迎关将军!恭迎怀稷义士!”

      酒液在夜光杯中荡漾,映照着无数张或真诚、或逢迎、或探究的脸。

      宫怀稷身着刘备命宫中巧匠赶制的锦袍(内里仍是他那件玄黑色作战服),墨发以玉簪简单束起,虽身处这煌煌王宴、冠盖云集之中,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他持杯浅酌,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将那些或好奇、或敬畏、或隐含审视的目光尽收眼底。

      他知道,真正的“接风”,才刚刚开始。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张飞的大嗓门和关羽抚髯的朗笑不时响起。然而,在益州本土官员聚集的区域,一种微妙的氛围却在悄然凝聚。

      为首的正是督江州、都乡侯李严。他年约四旬,面容方正,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中带着一种世家大族特有的矜持与深沉。

      他端着酒杯,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宫怀稷,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与轻慢。

      李严身旁,坐着几位益州本土的实权人物和名士,如时任蜀郡太守的王谋、益州从事李邈等。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宫怀稷的横空出世,凭借“神兵”之利救回关羽,固然令人震惊,但在此刻的宴席上,他那身迥异于士林的装束(尽管换了外袍,气质依旧不同)、那过于年轻却过分沉静的面容,以及“草莽无字”的出身,在崇尚门第、讲究经学的益州士族眼中,终究带着“微末”、“粗鄙”的烙印。

      一个来历不明、身负奇技的“武夫”,骤然被大王奉为上宾,甚至赐字“怀稷”,与关张赵等元勋同列,这让他们感到一丝不安和不平。

      他真有匡扶社稷的才学?抑或只是别有他求?李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邻近几桌的注意。

      他站起身,端着酒杯,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朝主位方向遥遥一礼:“大王今日双喜临门,臣等亦感同身受,欢欣鼓舞!关将军虎威震华夏,怀稷义士神兵退万敌,皆乃我蜀汉柱石!臣,敬关将军!敬怀稷义士!”

      说罢,仰头饮尽,姿态豪爽。关羽丹凤眼微抬,颔首示意,并未多言。

      宫怀稷亦举杯回礼,神色淡然:“李都乡侯谬赞。”

      李严放下酒杯,并未立刻坐下,反而踱前两步,站到了殿心稍显开阔之处。

      他捋了捋长须,目光再次投向宫怀稷,笑意更深,话语却如绵里藏针:“怀稷义士勇冠三军,神乎其技,实令我等大开眼界。然则,义士自远方携‘火种’而来,心怀社稷黎庶,此等宏愿,光有神兵利器,恐犹有未逮。古人云:‘文以载道,武以安邦’。值此良辰,大王与群贤毕至,雅乐正酣,不知怀稷义士,除却那惊天动地的神兵之术,胸中可有锦绣文章,以飨我等?也好让我蜀中士林,一睹义士经天纬地之才学,不负‘怀稷’之深意?”

      此言一出,殿内热烈的气氛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无形的寒冰,瞬间凝滞了几分。丝竹声似乎也低了下去。许多目光“唰”地一下,从李严身上转向了宫怀稷。

      有担忧的(如赵云,眉头微蹙),有看热闹的(如一些年轻官员),有深以为然的(如王谋、李邈等益州官员,嘴角笑意更深),也有隐含怒意的(如张飞,铜铃大眼一瞪,就要发作,却被诸葛亮羽扇轻轻一按,示意稍安勿躁)。

      刘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作为主公,他此刻不便直接驳斥臣下的“雅请”。

      关羽则眯起了丹凤眼,冷冷地扫了李严一眼,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诸葛亮羽扇轻摇,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但眼底的光芒却锐利如刀,他静静地看着宫怀稷,又瞥了一眼李严,心中已然明了:这是益州本土势力对这位突然崛起、且深受主公信重的“外来者”的一次公开试探。

      他们要的不是文章,而是想看看这位“怀稷义士”,除了武力,究竟有无配得上其地位和野望的才情底蕴,甚至是想借此窥探其心志深浅。

      所有的压力,瞬间汇聚到宫怀稷身上。宫怀稷神色不变,仿佛李严那番暗藏机锋的话语只是寻常问候。

      他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锦袍的衣袂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身姿挺拔如青松。他没有看李严,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那些或期待、或质疑、或幸灾乐祸的面孔,最后落在了大殿角落一座巨大的青铜仙鹤烛台上。

      那上面,数十支粗大的油蜡烛正熊熊燃烧,烛泪无声地沿着烛身蜿蜒流淌,堆积在烛台底部,形成一层层半透明的、带着悲壮色彩的琥珀。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连乐师都下意识地停止了演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神秘义士的回应。是窘迫无言?是愤然驳斥?还是真能拿出惊世之才?宫怀稷的目光在跳动的烛火上停留了数息,那炽热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瞳中,仿佛点燃了某种沉淀已久的思绪。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抚平了殿内所有的杂音:“李都乡侯所言甚是。怀稷生于山野,长于草莽,不通经义,不习辞赋,实不敢言‘锦绣文章’。”

      他语气坦然,毫无自贬之色,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李严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王谋甚至微微摇头,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

      然而,宫怀稷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金石般的铿锵与沉郁的悲悯,目光也从烛火移向了殿外沉沉的夜空,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然,怀稷漂泊四方,曾于梦中得闻异世先贤之句,其辞质朴,其情至深,每每思之,感怀肺腑,常觉与我等身处之乱世,心有戚戚焉!今蒙大王与诸位垂询,不敢藏拙,愿诵此残句,或可略表寸心。”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质仿佛在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沉静的眼底,似乎有深沉的波涛在涌动,一种超越了个人荣辱、关乎家国命运的巨大悲悯与坚毅从他挺拔的身躯中弥漫开来。

      他朗声吟诵,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寂静的大殿之上:“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起句一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离愁别绪与盛衰之感便扑面而来!刘备脸上的不悦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触动,他想起了与关羽、张飞失散流离的岁月,想起了那一次次生离死别的锥心之痛!

      关羽紧按剑柄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丹凤眼中流露出追忆与感慨。诸葛亮摇动的羽扇,骤然停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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