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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司簌晚踏入墓园时,第一根银荆棘正巧从守墓人的胸腔里钻出来。

      那东西在月光下闪着不祥的微光,细如发丝,却以一种诡异的生命力缓缓生长,尖端还挂着新鲜的血珠。守墓人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仿佛临死前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他的身体歪斜着靠在褪色的墓碑上,姿势别扭得像被孩童随手丢弃的木偶。

      “第七个。”

      司簌晚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她蹲下身,琥珀色眼瞳中的幽蓝火光微微跃动。左眼的单片水晶镜映出死者惨白的面孔,镜链垂在肩章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没有触碰尸体——那没有必要。死者的遗言已经在他周围形成了只有她能感知的回响场,像一圈圈无声的涟漪。她只需将意识沉入其中。

      痛苦首先袭来。

      肺部被刺穿的窒息感,肋骨断裂的脆响,还有某种冰冷之物钻入血肉的诡异触感。守墓人死前最后的意识碎片杂乱无章:恐惧、困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他认识凶手。

      不,不是认识。

      是“见过”。

      司簌晚皱了皱眉,让意识更深地潜入。死亡瞬间的视觉残留总是模糊不清,像浸了水的油画。她在一片混沌中捕捉到几个碎片:闪烁的银光,快得不像人类的身影,还有……一声轻笑?

      轻佻的,带着某种玩味意味的笑声,在死亡的回响中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大人。”

      声音从身后传来。司簌晚没有回头,她知道来的是谁——莉薇娅·影棘,她的副官兼监视者。皇室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表面恭敬,实则时刻准备着在她“失控”时执行清理命令。

      “说。”司簌晚站起身,黑色军装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镇上的卫兵队长拒绝配合搜查。”莉薇娅的声音平静无波,和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很相配,“他说黯影镇有自己处理问题的方式,不需要‘帝都来的亡灵巫师’指手画脚。”

      “有趣。”司簌晚从口袋里取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尽管她根本没碰过任何东西,“告诉他,如果明天日出前我还见不到近三个月所有外来人员的登记记录,他的镇子就会多出第八具插着银荆棘的尸体。”

      “他会认为这是威胁。”

      “这是预告。”司簌晚将丝帕折好,放回口袋,“另外,把这座墓园封锁起来。我要所有墓碑的铭文拓本,特别是那些磨损严重的。”

      莉薇娅迟疑了一下:“大人,这可能需要时间——”

      “那就抓紧时间。”司簌晚转过身,琥珀色眼瞳中的幽蓝火光让莉薇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我受命调查,不是来和地方官僚玩礼貌游戏的。七条人命,同样的死法,同样在月圆之夜。下一次月圆是三天后,你觉得还会有几个人死?”

      莉薇娅低下头:“遵命。”

      司簌晚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那身帝国制式的灰色斗篷消失在墓碑之间。然后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尸体上。

      银荆棘。

      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帝国边境。它只在一个地方生长:夜眷者的古老领地,银雾山脉的深处。而夜眷者,据帝国官方记载,已经在三十年前的最后一次清剿中彻底灭绝。

      当然,司簌晚知道那只是官方说法。皇室档案深处藏着太多不会公之于众的秘密,而她恰好有权限查阅其中一部分。夜眷者是否真的灭绝,这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但更值得商榷的是,如果真的有幸存者,为什么要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边境小镇来杀人?

      而且杀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两个农夫、一个铁匠学徒、酒馆的女招待、流浪诗人、药材商,现在加上这个守墓人。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似乎是都曾在不同场合吹嘘过自己“见过大世面”。

      司簌晚的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淡淡的银色轨迹随着她的动作显现——这是亡灵术士的“记忆复现”,能将死亡现场残留的能量可视化为简单影像。轨迹在守墓人尸体周围缠绕,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有点像某种古老的符文,但又残缺不全。

      她正要仔细研究,一阵风突然刮过墓园。

      风里带着不寻常的气息——不是尸体的腐臭,也不是泥土的腥气,而是一种清冷的、近乎金属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司簌晚猛地抬头。

      墓园最深处,那棵枯死多年的老橡树上,坐着一个人。

      月光勾勒出那人的轮廓:修长的身形,随意交叠的双腿,一头长发在夜风中如流水般摆动。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司簌晚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不,不止是视线。是一种更加实质性的“注视”,像被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盯上的猎物。

      “晚上好,亡灵女士。”那人的声音传来,清亮中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么晚了还在工作,帝国现在这么压榨员工吗?”

      司簌晚没有回应。她左手背在身后,指尖悄然勾勒出一个防御法阵的雏形。右手则缓缓移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把特制的骨刃,刀柄是用她自己的肋骨雕琢而成,与她的亡灵之躯有着最完美的共鸣。

      “别紧张嘛。”树上的人轻盈地跳了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我就是路过,看这边挺热闹的。”

      现在司簌晚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暗银渐变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星辉般的幽蓝光泽。右脸到脖颈蔓延着精致的银色荆棘图腾,像某种古老的刺青,却又仿佛在皮肤下微微发光。琥珀金色的竖瞳——那是非人类的特征。尖耳朵从发间探出,犬齿在说话时若隐若现。

      夜眷者。

      银照漪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你盯着我看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不过说真的,你们亡灵都这么严肃吗?还是只有你这样?”

      “你是银荆氏族。”司簌晚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哎哟,有见识。”银照漪拍了拍手,“我还以为我们这一族早就被忘干净了呢。所以你是……司簌晚?那个‘灰烬女爵’?哇,真人比通缉令上好看多了。”

      “通缉令?”

      “帝国不是到处贴你的画像吗?‘危险亡灵生物,发现立即上报’什么的。”银照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缕头发,“不过画得真丑,把你的脸画得跟骷髅似的。要我说,画师肯定没见过真正的美人。”

      司簌晚无视了她的调侃:“守墓人是你杀的。”

      “如果我说不是呢?”

      “那你可以解释一下,”司簌晚的视线落在银照漪的右手上——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为什么你身上有和他血液同源的能量残留?”

      银照漪的笑容淡了一些:“观察力不错。”

      “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我不回答呢?”银照漪向前走了一步,动作随意得像在散步,“你要抓我?用你那把可爱的小骨刀?还是召唤一群骷髅兵来围殴我?”

      司簌晚终于动了。

      她不是冲上去,而是向后滑了半步,同时左手猛然握拳。地面上的银色轨迹骤然亮起,化作数十条光索从四面八方射向银照漪——那不是实体,而是纯粹的亡灵能量凝聚而成,一旦被缠上,会直接侵蚀灵魂。

      银照漪“啧”了一声。

      她的身影突然模糊了一下,那些光索穿过的只是残影。真正的她已经出现在三米外的一块墓碑上,蹲姿像只警惕的猫。

      “一言不合就动手啊。”她抱怨道,“我还以为亡灵都比较……死气沉沉呢。”

      司簌晚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骨刃出鞘,刀身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泽。她没有使用花哨的招式,只是简单的一记横斩,但速度极快,刀锋划过空气时甚至没有声音——那是“寂静领域”的部分展开,吞噬了所有战斗的响动。

      银照漪翻身躲开,墓碑被刀气整齐地削去一角。她落地时右手在腰间一抹,抽出一对短刃——不是金属制品,而是某种黑色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材质,刃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

      “认真了?”银照漪挑起眉,“那我得回礼才行。”

      接下来的十秒钟里,墓园里只有两道高速移动的身影和兵刃偶尔交击时迸发的火花。

      司簌晚很快意识到,对方没有说谎。守墓人不是她杀的——或者说,不是她亲手杀的。银照漪的战斗风格太干净了,与其说是刺杀,不如说是艺术表演。她的每一次移动都带着某种韵律感,双刃划出的轨迹优美得像舞蹈,但其中蕴含的杀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更重要的是,司簌晚的“亡语通晓”没有在银照漪身上感受到任何死者残留的怨恨。如果她真是凶手,多少会沾染一些。

      但这不代表她是无辜的。

      “你在调查这件事。”司簌晚在一次错身而过时突然开口,“为什么?”

      银照漪的动作顿了半拍——非常短暂,几乎无法察觉。但司簌晚抓住了这个机会,骨刃的刀锋擦过对方的左肩,割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没有流血。

      伤口处渗出的是某种银色的、带着微光的液体,而且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开始愈合。

      “哇,你好凶。”银照漪退后几步,摸了摸肩膀,“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件外套。”

      “回答我的问题。”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银照漪把双刃插回腰间,一副“我不玩了”的姿态,“我们很熟吗?亡灵女士,你这审讯技巧需要提升啊,太生硬了。”

      司簌晚也停下了动作。她的呼吸(虽然她并不需要呼吸)依然平稳,但体内的亡灵能量在刚才的交手中消耗了不少。银照漪比她预想的要强——强得多。

      “你不是凶手,”司簌晚缓缓说,“但你知道凶手是谁。或者至少,你知道这些死亡背后的真相。”

      银照漪歪了歪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让我猜猜,”司簌晚继续说,“银荆棘的出现不是偶然。它们是一种标记,或者说,一种信息。这些死者都声称‘见过大世面’,而真正见过大世面的人,往往也见过不该见的东西。”

      “比如呢?”

      “比如夜眷者的存在。”司簌晚盯着银照漪的眼睛,“帝国宣称你们的族群已经灭绝,但如果有人能证明并非如此……那会动摇某些人对历史的解释权。”

      银照漪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有那么一瞬间,司簌晚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种深沉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加复杂、更加沉重的情绪,像是埋藏多年的伤口被突然揭开。

      “你比看起来聪明。”银照漪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我建议你不要再往下挖了,亡灵女士。有些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知道的人都会死。”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那你想再死一次吗?”银照漪向前走了一步,这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轻佻,“真正的死亡,连亡灵形态都无法保留的那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米。月光洒在她们之间,在地面上投下两道拉长的影子。

      司簌晚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的氏族圣骸在哪里?”

      银照漪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本能的反应,无法掩饰。司簌晚知道自己猜对了——帝国档案中关于夜眷者的记载残缺不全,但有一件事被反复提及:银荆氏族的“圣骸”,那是他们力量的源泉,也是与这片土地古老盟约的象征。

      “你怎么会知道——”银照漪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司簌晚从怀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某种晶体的残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泽。如果仔细看,会发现碎片内部有细微的纹路在缓缓流动,仿佛活物。

      “守墓人手里攥着的。”司簌晚平静地说,“临死前,他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这是圣骸的一部分,对吗?”

      银照漪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她伸出手,又缩了回去,仿佛想触碰那块碎片,却又不敢。

      “给我。”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渴望、愤怒和痛苦的情绪。

      “回答我的问题,它就是你的。”

      “你在威胁我?”

      “我在做交易。”司簌晚将碎片握在手心,“告诉我这些死亡背后的真相,以及圣骸的下落。作为交换,我会帮你找回它。”

      银照漪盯着她看了很久。墓园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你会后悔的。”她最终说,“牵扯进这件事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我的下场在六年前就已经注定了。”司簌晚说,“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就在司簌晚以为对方会拒绝时,银照漪突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同,没有刻意营造的轻佻,而是一种近乎自嘲的苦笑。

      “好吧。”她说,“但有些话不能在这里说。你的‘影子’快回来了。”

      司簌晚知道她指的是莉薇娅。确实,她能感觉到副官正在返回墓园的路上,最多还有五分钟就会到达。

      “明晚,枯木林东侧的古祭坛。”银照漪说,“一个人来。如果你带人,或者耍什么花样——”她顿了顿,“那我们就不用再见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这个。”银照漪从脖子上解下一条项链,扔了过来。

      司簌晚接住。那是一条很简单的银链,坠子是一枚弯曲的荆棘,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微小符文。她能从上面感受到强大的能量波动,还有一种古老的、与这片土地深深连接的气息。

      “氏族信物。”银照漪说,“如果我失信,你可以毁了它。那会让我痛苦得生不如死——字面意义上的。”

      司簌晚端详着那枚坠子,然后点了点头:“明晚见。”

      银照漪没有再说任何话。她向后退了一步,身影融入了阴影之中,就像一滴墨水滴进深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几秒钟后,莉薇娅的脚步声从墓园入口传来。

      “大人,卫兵队长同意了您的要求,记录正在整理——”她的话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司簌晚手中的项链,“这是……”

      “证据。”司簌晚平静地将项链收起,“收队吧。今晚的工作结束了。”

      “那尸体——”

      “按标准程序处理。”司簌晚转身向墓园外走去,“另外,查一下枯木林古祭坛的所有历史记载,越详细越好。”

      “是。”

      司簌晚没有再回头。她走过一排排墓碑,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左手的手心里,那块圣骸碎片微微发热,仿佛在与她体内的亡灵能量产生某种共鸣。

      而另一只手里,那枚荆棘坠子安静地躺着,上面的符文在黑暗中偶尔闪过微光,像是在呼吸。

      她想起银照漪消失前的最后一个眼神——那里面有一种她无法完全解读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欺骗,而是一种近乎悲哀的决绝。

      “牵扯进这件事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司簌晚握紧了手中的两样东西。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还能有什么更糟的下场呢?

      枯木林的古祭坛在月光下等着她。而那个银发的夜眷者,带着满身的秘密和某种致命的吸引力,也将在那里等着她。

      墓园的大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响声。司簌晚抬起头,看见月亮正悬在夜空中央,圆满得近乎不真实。

      距离下一次月圆,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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