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鸟日记》五月不系舟

15、九月

　　鸣雎的笑颜灿烂热烈：“OK，我明天再整理也行。”

　　看着她明媚的笑，祁载阳嘴角微僵。

　　他僵笑着冲鸣雎点了下头，等鸣雎转过身后，他才慢慢抿直唇角。

　　他想不通自己在笑什么。

　　身旁两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还被自大狂委婉拒绝……

　　他居然能笑得出来。

　　祁载阳合起笔记本，重新冷下脸。

　　他后悔了。他其实应该写给鸣雎：你以后都不必帮我整理笔记。

　　但表达不满的时机已经错过，他只能独自懊悔自己刚才没有发挥好。

　　下午的课程很快过去，到了三点就是自由活动时间。

　　鸣雎下午没再给他整理笔记，只跳着记了些课堂重点，留着自用。

　　放学收拾书包时，鸣雎拿起自用的笔记，微微思索了一下。

　　她转身问祁载阳：“我这本笔记你要看看嘛？稍微有点乱。”

　　这是她课堂上记的重点，她没怎么整理，只有她自己能看懂。

　　祁载阳微笑点头：“你整理笔记了？”

　　“这是我自己用的，你需要可以先借你看。”鸣雎挥舞笔记本。

　　笔记本飞舞，祁载阳视线跟着笔记本跑。

　　他抿紧唇，想拒绝又开不了口。他纠结了一会儿，最终放弃似的说道：“借我看看吧。”

　　“行啊。”鸣雎嘴上说可以，却反手把笔记本丢进了书包。

　　她立在祁载阳桌前，笑盈盈说道：“正好一起去图书馆吧。”

　　祁载阳望着她，缓缓眨眼。

　　她简直像在故意逗他。
　　故意逗他答应，又引他步入下一步陷阱。

　　祁载阳没出声，沉默地低下头去翻自己的书。

　　鸣雎问道：“怎么啦？你和我一起去图书馆自习，笔记借你看，有问题可以问我。”

　　祁载阳：“你去吧。”

　　“诶？你不去吗？”

　　祁载阳没回答。

　　“你不是要看笔记？”

　　“不去。”祁载阳拒绝。

　　鸣雎听他拒绝，也没放在心上。她背上书包跳了两下，借力调整书包肩带。

　　调整完，她冲祁载阳挥挥手：“你太懒啦，要多出去走走。拜拜，明天见。”

　　祁载阳抬眸瞥了她一眼，没同她道别。

　　她已然小跑进阳光里，搂住女同学的肩，有说有笑地并肩出了教室。

　　祁载阳不爱动弹，继续留在教室里。

　　教室里的人很快都走光了，只剩他一个伏桌写日记。

　　太阳慢慢坠落，下午三点的阳光斜射进教室，一排桌面泛起金光。

　　夏日的微风在教室里游荡，书页上投落一小片树影。

　　门口的强光中溜进来一个男生，他一身红色网球装，额头绑一根黑色头巾。

　　是倪立轩。

　　他原打算去球场打球，结果去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听了两句八卦。

　　他来了兴趣，干脆没去球场，回教室来看看当事人。

　　倪立轩跳坐上鸣雎的桌面，笑嘻嘻对祁载阳道：“我听了点八卦，你要不要听？”

　　祁载阳正在写日记，他头也没抬，语气冷淡地问：“嗯，你说。”

　　倪立轩躬身倾向他，大声叫道：“你是不是被一个女生耍了？”

　　“……”祁载阳笔尖一顿。

　　倪立轩：“就体育课上，有人说你上赶着去送礼物，被溜了一圈后，还被对方拒绝了？谁啊？这么没眼色，连你倒贴都不要？哈哈。”

　　倪立轩坐在鸣雎桌子上狂浪地笑，双腿乱踢，带动鸣雎的桌子晃动不已。

　　鸣雎的水杯被他挤到桌边，随时要掉落。

　　祁载阳：“你下去，别把别人杯子摔了。”

　　倪立轩捻着杯把，一脸嫌弃地摆正杯子：“啧，就这么关心你的小前桌？不会是她拒绝你吧。”

　　倪立轩一句话说完，教室里陷入一段沉默。

　　这沉默来得诡异，倪立轩眼皮一跳，他意识到自己瞎说还真说对了。

　　难得能抓到祁载阳的把柄，倪立轩兴奋起来，挑眉笑道：“还真是她啊。她这是在搞欲擒故纵吧，你看不出来？”

　　祁载阳放下笔，笔记上写了半本的日记。他合起日记本又压好封面。

　　本子规整得整整齐齐，他也风轻云淡道：“太闲了就去干点正事，别整天乱传八卦，没这回事。”

　　倪立轩：得了吧，她爸可是栗承丰，专靠给大佬送人往上爬。上次金家不就是，被她爸的人约去喝个酒，醒来一群记者挤上来，人直接被套牢了……你猜栗家这几年顺风顺水的，她干嘛每天装得穷哈哈？可怜？柔弱？小白花？想多了，她专钓你们这种心软好利用的公子哥。”

　　祁载阳转移话题道：“你不去打球了？不是有比赛？”

　　倪立轩：“喂，你多注意点，别总出头当烂好人。上次机场的事你忘了？有人发病，是你非要去帮人急救，还陪着人等警察到。最后什么下场？狗皮膏药一样讹上你，你也不长点记性。今天又被女生溜。”

　　祁载阳脸色愈发难看。
　　他过去因为心软，遇见过许多不愉快的事，被欺骗，被伤害，他现在并不喜欢提起这些。

　　倪立轩睨着他发笑：“你可是祁家的独苗，谁不想前赴后继扑你？你不会真以为有谁会真心接近你吧，表哥？”

　　祁载阳冷眼盯着对面的人，没吭声。

　　倪立轩继续戏谑，“她爸这段时间天天往我家跑，说是谈合作理念，其实我都听到了，就是想靠那个城西的康养社区的项目，借势攀上你们祁家呢。”

　　祁载阳捏紧笔，手背绷起清晰的青筋，笔杆竟有些弯曲。

　　倪立轩乐了：“当心她背后算计你哦。我可不想以后真叫她一声嫂子，做梦！”

　　砰——
　　一支黑笔摔向倪立轩。

　　倪立轩立马俯身躲避，却仍慢了半拍。

　　黑笔从他眉骨擦过，在他眉间留下一道伤痕，慢慢洇出血迹。

　　倪立轩有些疼，摸了下眉骨，手指沾了些粘腻的红。

　　祁载阳冷嘲：“用点心思在正事上，有时间数八卦，不如去数数你爸的私生子。别当个信托宝宝都当不明白。”

　　倪立轩脸色一寒，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爸处处留情，在他母亲去世后，又续娶了两任妻子，生下了五个孩子。

　　至于国外的私生子，甚至有年纪比他还大的。他作为原配长子，到现在也没搞清楚自己有多少手足。

　　而新进门的继母，一直在明里暗里针对他，把他逼得搬出家门，独自过日子。

　　他日子并不好过。

　　反观祁载阳这个表哥，和他同样都是母亲早逝，两人母亲甚至是亲姐妹。

　　但祁父至今未续娶，也没有私生子之类的传闻。祁载阳是稳稳当当的祁家独子，未来的继承人。

　　他是真的恨，明明是同样的经历，他们为何不同命？

　　但表哥不是没弱点。

　　表哥向来体弱多病，又因为亲眼见到大姨失足坠亡在他眼前，患上了PTSD。
　　祁家上下对表哥，那可是控制欲爆表，全方位监控。

　　今天这种八卦，很快就要流到祁家人的耳朵里。

　　倪立轩摸着眉骨的伤口，挑衅道：“仔细点你自己吧。这种风吹草动，别说我了，你家有的是人要来问，等着看吧。”

　　“我不想看到你。”

　　倪立轩哈哈大笑起来：“这么多年，你还没学会骂人啊？拜拜咯，病秧子表哥～”

　　他这表哥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软弱无力，从头到脚的体弱多病，连骂人都不会，实在毫无攻击性。

　　倪立轩大笑着，甩头走了。

　　祁载阳没来得及找他麻烦，因为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堂姐的名字，祁载阳看着屏幕，直到铃声即将挂断，他才接起。

　　“姐，怎么了？”他语气沉郁，嗓子也有些哑。

　　“载阳，那个女生是什么情况？”堂姐干脆利落。

　　祁载阳深叹了口气。

　　他这次转学，家里说是让他来看一下不成调的表弟倪立轩。

　　但怎么看，都更像是让倪立轩来监视他。

　　他简要解释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姐姐在电话那头说：“你们学校鱼龙混杂，别把私人感情带入判断。”

　　祁载阳抿了抿唇：“姐，我并没有说过喜欢她。”

　　“这样最好，毕竟姓栗，正是合作关键期，别影响大事。但你近来对她有些特殊了。”

　　“我纯粹是看她……”祁载阳顿了下，“老有人欺负她。”

　　“出发点不重要，只看结果，你待旁人不这样。晚上回老宅一趟，吃顿饭，我们谈谈。”姐姐说道。

　　教室里的天光暗下来，窗外飘来一片雨云。夏末的天气阴晴不定，普照的阳光被云层遮蔽。

　　天慢慢阴了。

　　阴云覆压着草场，一列箭靶挺立。

　　鸣雎手执长弓，还在练箭。

　　她原想去图书馆自习，但想到自己的箭术还不纯熟，下节体育课估计够呛拿高分。

　　她决定趁着天没黑，先来练一练射箭。

　　弓弦颤抖，她一箭接一箭，准头愈来愈好。

　　倪立轩不知从何处走来，插着兜，吊儿郎当地从她身旁拿起一柄弓箭。

　　噌——
　　他一箭射中靶心，顺势射落鸣雎先前的箭。

　　鸣雎回头问他：“旁边那么多箭靶呢，你干嘛动我的？”

　　倪立轩撇嘴道：“看你不爽咯。”

　　鸣雎本不想理他，换了个箭靶。可他死皮赖脸追过来，还在一旁讥讽她水准烂。

　　“呵，小门小户就是穷酸。别以为栗家这两年发展好，就能越过谁去。认清自己的地位，爷的实力，你这辈子下辈子都追不上。”

　　倪立轩拉弓，再次射落她的箭。

　　鸣雎眯眼看他。

　　阴云压在头顶，风吹得百草伏腰。

　　阴翳天光下，倪立轩五官显得更幽邃，眼睛沉没在阴影里，看起来非常不好惹。

　　首富倪家的太子爷？

　　鸣雎嗤道：“你能一辈子都高高在上吗？”

　　倪立轩挑眉：“那不然呢？你算什么东西？”

　　他一句话没说完，鸣雎就拉满长弓，箭尖对准他的脸。

　　她手臂绷直，长弓如满月，箭头不抖不晃，直指着倪立轩的脸。

　　倪立轩似有意外，却又不屑地摊开双手，故意挑衅道：“呀，好凶的小山鸡，来，射我眼睛。”

　　鸣雎眯紧眼，没说话，箭尖也未动。

　　倪立轩笃定她不敢动弹，居然笑了：“真有意思。”他大步朝鸣雎走来，不闪不避。

　　嗖——
　　鸣雎松手，箭矢从他脸旁擦过，差点射伤他眉尾的伤口。

　　倪立轩愣了下，旋即嘲笑起来。
　　再凶也不过如此。

　　“你还真是……”他酒窝深深，满脸嘲讽地望向鸣雎。眼前闪过一道黑影。

　　砰！

　　他摔倒在地，眼前是一片阴翳的天。

　　天空下探出一张女孩的脸。

　　鸣雎笑盈盈地蹲在他头顶，拍了拍他的脸。

　　倪立轩恍惚着回过神，肩背酸疼。

　　他被揍了！
　　他居然被鸣雎一个过肩摔，摔地上挨揍了！

　　倪立轩一脸凶狠，翻身要起来还手，胸口一阵重击，他又摔回地面，重重咳了一声。

　　鸣雎单膝压在他胸口，拿出手机对着他的脸拍了张照。

　　她笑眯眯道：“倪爷，你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这副样子吧。”

　　倪立轩咬紧牙，满脸凶相，却不动弹了。

　　眼前少女笑容灿烂，越灿烂越可怕。她笑眯眯地点头，语气甜美又邪恶：“乖一点，以后躲我远点，不然这照片，我就不知道会发给谁了。”

　　倪立轩用力点了点头。

　　鸣雎把手机怼他眼前：“上传云盘备份了哦，拜拜～”

　　倪立轩乖乖躺在地上，胸口一松，鸣雎已经起身踢了踢他，又走了。

　　她顺手将弓箭丢到桌上，回头说道：“你收拾一下吧。”

　　倪立轩爬起来，拍打身上灰尘。

　　鸣雎的背影越来越远。

　　为什么！
　　为什么没人告诉过他，这女的身手这么好！

　　倪立轩揉着酸痛的肩背，死死盯着鸣雎的背影。

　　天越来越阴沉，很快就下起了小雨。

　　倪立轩的这段插曲没给鸣雎带去什么麻烦，她按着原先的计划，去了图书馆自习。

　　到她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雨更大了。

　　她在檐下撑开伞，身旁零散站着几个躲雨的人。有个女生询问她：“你好，同学你回教室吗？能不能捎我一段，我去明德楼。”

　　“好呀，我正好回教室拿东西。”鸣雎将伞靠向女生，她们肩挨着肩，涉水而行。

　　脚下雨珠跳跃，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明德楼下竹林交错，积水映着一片翠。

　　鸣雎踩碎水面的绿竹，同女生走进教学楼，然后分道而行。

　　她在屋檐下抖了抖伞，洒落一片水珠。湿漉漉的水珠抖得差不多了，鸣雎才往教室去。

　　伞是自动伞，收起需要用力从两边往里压。

　　鸣雎经过四楼的走廊，顺手将伞杵上墙面瓷砖，咔哒一声，自动伞卡住，回收成小小一团。

　　她又拧两圈伞面，束带一捆，雨伞已经规整好。若非伞面还带着潮气，简直像一把新伞。

　　鸣雎走进教室时，有风吹上脸，含着一股潮气。

　　她望向教室，眉头微微皱起。

　　教室里没有旁人，只有祁载阳趴在书桌上。他的脸深深埋进双臂间，似乎睡着了。桌上摆了一只玻璃水杯。

　　教室的窗户没关，风吹皱了杯里的水。

　　鸣雎提着伞，关上祁载阳那一侧的窗户。水风止息，雨珠噼里啪啦敲上窗户玻璃。

　　她擦干窗台柜面的水，回身，祁载阳仍埋在手臂间。

　　鸣雎轻轻推了推他手背：“别睡啊，下雨了，会感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