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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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色汽水已经干了许多，黏在地砖上，颜色一块一块的。
鸣雎杵着拖把，反复拖拽，橘色的水痕慢慢消退。
腹部的疼痛滚上来，像肚子里装了一块金属，坠着她难以动弹。
她撑住拖把，半个身子都压上去，鼻尖浮出一层薄汗。
拖把忽然被人握住。
鸣雎一愣，缓缓抬起视线。
祁载阳倾身在她面前，一张漂亮的脸放大到极致。他语气轻松道：“你去休息吧，放着我来。”
“没关系，我还可以。”鸣雎嘴硬想强撑，却被祁载阳抢走拖把。
庄锡正和那个女生闲聊，他听见动静，转头看向鸣雎。
鸣雎脸色苍白，额头浮了层细汗。祁载阳的手搭在她肩上，低头说让她坐好。
她坐回座位，双肘托腮，安静望着祁载阳。她脸色虽差，双眸却亮如星。
庄锡看着她们，闲聊停顿下来。
祁载阳对庄锡微笑道：“快上课了，可以说话声音小一点吗，影响到其他人课堂准备了。”
“抱歉，抱歉。”庄锡立马笑起来，跳过地上的污渍，伸手要抢祁载阳的拖把。
“祁哥你歇着，我来吧。”庄锡又笑眯眯地扭头望向鸣雎，“这次的损失我赔。下次别晃汽水了，晃果汁吧。”
鸣雎没出声，扭头伏上桌子。黑发从她脸旁滑落，她显然是不想理他。
庄锡见她这样不理人，摇头叹了口气。
祁载阳倒是顺势松手，将拖把推到庄锡怀里。他倚靠在桌边，似笑非笑道：“辛苦你了，你先拖吧。”
庄锡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却又迅速收敛。他笑叫着，一边说该他来拖，一边怪祁载阳逗他玩。
地上的橘色水渍如水墨般铺散开。
庄锡边拖边问鸣雎：“你哪里不舒服啊？”
鸣雎把头埋进臂间，左手悄悄捂住肚子，手指攥得发白。
她不搭理庄锡。
可她越不搭理，庄锡追问得越急。
她手指越攥越紧，身子也颤抖起来，眼看就要发火。
祁载阳倚在桌边，伸手探向桌上的保温杯，屈指一弹。
保温杯晃了两下。
当——
保温杯倒下，洒了一地的水。
鸣雎颤了一下，捂着小腹回头。
桌边的保温杯滚落。祁载阳弯腰一捞，刚好握住掉落的杯子。
他抬起头，展颜一笑，眼瞳如星芒。
整间教室瞬间明亮起来。
他朝鸣雎轻笑道：“抱歉，吓到你了。正好水杯倒了，用清水拖一下，汽水不会留痕。”
“嗯？？”庄锡杵着拖把，惊讶出声。
鸣雎摇摇头，说自己没被吓到。
“没吓到你就好。”祁载阳往地上倒了些清水。
清水冲开汽水的污渍，祁载阳又对庄锡说：“你试试，再拖几遍应该能拖干净。”
庄锡抿了抿唇，有些抗拒。
但他没理由拒绝，只得乖乖蘸上清水拖地。
清水拖过后，地砖白得反光。
鸣雎从手臂间露出半张脸，咬唇偷笑起来。她眼睛弯成了弦月，眼瞳一闪一闪。
庄锡抬头见她在笑。他立刻插着腰，将拖把往身前一递：“哎呀不行啊，我累了。祁哥你接一下？”
祁载阳斜倚桌边，含笑看着他。
刚巧教室门口，有几个男生簇拥在倪立轩身旁，热热闹闹地走进教室。
一见鸣雎这边围得人多，他们也上来凑热闹。
“祁哥，你们在干嘛？拖地吗，给我拖吧。”几个男生七手八脚地想抢拖把。
倪立轩没上前。他背手立在远处，玩味打量着这群人。
他们都挤在鸣雎桌边，争抢拖把，又打又闹。
鸣雎挡脸往后躲，满脸笑意。
有人无意间撞了下她的桌子，对方立马回头，替她扶稳。
“没关系。”她笑盈盈地说，牙齿雪白晶莹，脸上挂着酒窝。
她显然是被这股青春欢快的气氛感染了，苍白的脸焕发出别样生机。
其他的男生还在争抢拖把，打闹不休。
“别闹啦。”祁载阳无奈，重新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那群男生停下争抢打闹，都认真看着他。
窗外的天光明亮，投进教室里。
他身高很高，影子落在这群男生身上。像是一株青松立在灌木中。
他的影子是一抹模糊的浅灰色，有种理智的压迫感。
他轻笑着说：“麻烦你们再去拿两个拖把，要一个湿的，一个干的。”
有了他的指令，那群男生立马答应下来。他们勾肩搭背，去找了两个新拖把来。
庄锡也顺势，轻巧地越过地上的水渍，跳回座位里。他戳了戳鸣雎，让鸣鸣快点搭理他。
鸣雎躲开他的手，没理他。
她只看着祁载阳发笑。祁载阳也笑，他微微扬头，让鸣雎多休息会儿。
鸣雎立马趴进手臂间装睡。
庄锡戳了会儿鸣雎，见对方完全不理自己，他耸耸肩又翻开自己的事情做。
很快男生们带着一堆拖把回来，抢着干活。
祁载阳想接手也抢不过他们，他笑了笑，倚回桌边，指挥他们。
他们用新的湿拖把再次拖了一遍地，又用干拖把吸干地砖上的水汽。
这几遍拖完，地砖光洁如新，先前汽水留下的痕迹与气味都消失无踪。
拖完地，有个男生抢走所有拖把，和其他人跑跳打闹着，往杂物间跑去。
叮铃——
上课铃声响了起来。
男生们迅速恢复正形，回座位上课。
祁载阳坐下来，掏出湿巾，缓慢仔细地擦拭手指。
湿巾擦过他修长的手指，连指尖的缝隙都不放过，留下一道道水润光泽。
他擦完一张湿巾，又拿出一张继续擦拭。
反复擦拭了五六次后，他白皙的皮肤泛红，似乎脆弱到不堪折磨，蒙上了一团团粉云。
他扔掉最后一张湿巾，用手帕按干手上的水汽。
讲台上物理老师已经讲了许多话，说要选一位课代表。
祁载阳慢慢抬起头。
老师看向他，话音稍微停顿。
他对老师摇了摇头。
老师的视线又挪到鸣雎身上。
鸣雎满脸热切，直盯着老师，眼睛圆溜溜的，睁得很大，眼里流动着渴望。
就好像只饥饿的小猫，仰头盯着人类手里的小鱼干。
无论是谁都无法忽略她。
老师也望进她的眼里，点出了她的名字，让她做自己的课代表。
鸣雎灿烂地笑了，她站起身，认真回应老师。
原本这节课该进行课代表选举，候选者是她和祁载阳。
她原想着祁载阳长得好，又有钱，性格也好相处，拖个地都有那么多人抢着要帮他。
遇上投票选举，她对上祁载阳，几乎没什么赢面。
但不知道为什么，老师居然不选了，就直接任命了她。
鸣雎心情大好，后半节课连经期疼痛都消失了。
一节课结束，她起身跟上老师，询问作为课代表的工作任务。
老师简单安排了一些，就离开了。
鸣雎一蹦一跳回座位，刚蹦了两下，身上又是一阵热流。肚子隐隐作痛，她叉住后腰，缓慢挪回座位。
下节课是体育课，同学大都去了更衣室换运动服。
她回到座位时，四周已没人。
鸣雎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平静冷冽。她沉默地撕开止痛药冲剂，倒进水杯。
骨灰般的药粉洒上水面，鸣雎用勺子搅拌开，杯里清水变成浑浊一片。
她仰头一饮而尽。
杯底残留一些药渣，她用少量清水冲开，再度喝光。
这节体育课，她不打算请生理假。
因为请假会扣平时分。
在锦程无论是哪门科目，每节课程结束的时候，都会有随堂考评。
考评满分是10分。如果请假，她就只能拿到8分。
她想要满绩点，想要奖学金。那就一点平时分都不能扣。
她换好运动服，赶到体育课的草场。
这学期的教学内容是射箭。
红心箭靶排成一列，像小树一样立在草地里。
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越往高处越青，山顶几乎融进了亮蓝色的天。
夏末午前的太阳透亮，四处翻腾着炫目的光。
鸣雎搭箭挽弓，短袖下露出一大片手臂，肌肉上浮了一层汗。
弓弦在她指尖颤抖，她目光冷厉，黑瞳在阳光下也是深色，亮得惊人。
银光一闪，箭矢从她脸前飞走。
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箭头下坠，一头扎进草地里。
鸣雎又拔出一根箭，再次拉满弓。她手指在抖，指节已经勒出了深深的痕迹。
她身体微微晃动，似乎是夏风里的不倒翁。明明看起来站不稳，偏偏又稳稳扎在大地上。
她盯着箭靶，汗滴流进眼里，疼。她眨眼挤开汗水，松手。
箭矢飞窜。
长弓在她手中转了半圈，撞上她手臂内侧。撞出一段淤青。
她只盯着远逝的飞箭。
箭头落地，依旧脱靶。
她不甘心，继续拉弓射箭。
脱靶。脱靶。脱靶。
鸣雎回头扫了眼看台，上面零散坐了几个同学。祁载阳躺在几个蓝色座椅里，脸上搭了本书。
书只盖了他上半张脸，遮住他的眼睛和鼻梁。
他露出的脸颊皮肤白皙，晕了点红。大约是被太阳晒的。
有人走到他身旁，弯下腰同他说了些什么。
他微微掀开书本，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手腕一抹碧色手表，表盘反射出雪亮的阳光。
他是最早完成考核的。
在老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十发十环，干脆利落地完成了任务，去往看台休息。
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射满十环，跟在他身后，坐上看台。
鸣雎攥紧弓，眼神再度盯紧箭靶。
拉弓射出。
她又脱了几次靶，才终于上靶。
四环、六环、六环……
她脚步越来越不稳，肚子的疼痛坠得她想吐。
生理期第一天，她喝过止痛药也没用，身上有一种山崩海啸的感觉。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全身都很湿，呼气都潮乎乎的。
老师巡视到她身旁，拉开她的肩，对她点头道：“动作不错，学得很快。”
她脚步晃了一下，似乎要晕了。她抬手扶上额头，长弓撞上她脑袋。
磕出了一声响。
应该是很疼的，但她没出声。她低着头，撒开长弓，扶住身后的器材桌。
老师被她吓了一跳，忙叫人扶她去看台上休息。
几个女生围住她，扶她上了看台。她们叽叽喳喳地问她情况。
老师俯身在她面前检查，又对身旁的女生说：“通通风，去给她找点水。”
皎皎擦去她脸上的汗，拿薄书给她扇风。“是不是中暑了呀？”
鸣雎摆了摆手，喘息着同她们说道：“没事，我还行，是刚刚那一箭有点重。”
但她脸色脆如金纸，嘴唇干燥。没人会信她的话。
看台另一边的几个男生站起来，往鸣雎那边看。“那边怎么了？有人晕倒了？”
树梢阴影下，祁载阳卷起脸上的书，对着阳光喘了口气。
他翻下座椅，走下台阶，经过鲜红淡绿的席位，去到看台另一边。
站着聊天的几个男生立马跟上他。
看台另一边，几个女生一脸焦急，鸣雎倚在浅绿色座椅里，哑声安抚她们。
她双手搭在腹部，脸上神情却一派自然轻松。她说她一点事都没有，让她们别担心。
皎皎坐到她身旁，小声问：“你生理期？”
鸣雎勉强笑了下，没回答。
皎皎又欲开口，一段声音打断了皎皎。
“这儿有水。”祁载阳倾身伏在绿色椅背上，笑眼弯弯，递来一杯水。
皎皎接过水，递给鸣雎。杯子里的水微微泛红，还冒着热气。
鸣雎转头看向身后的祁载阳。
他弯眸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男生。男生们七嘴八舌追问她：“要不要去医务室啊？我们送你去？”
鸣雎又安抚道：“呀，我真没事啦，就是刚才那箭没站稳，我马上再来一箭。别瞎传我晕了呀！”
皎皎用力推了她一下：“你疯了？你还想去？！”
“当然可以！”鸣雎嘿嘿笑了声，端起祁载阳的那杯水，抿了一口。
温热，微甜。
鸣雎立刻扭头，问他：“你这哪来的？”
“平时自己喝的，我放了一点桂圆，可以补气血。”
绿树阴浓，枝影斜斜落了祁载阳半张脸。
他一笑，眼睛就亮，脸上的枝影动摇，眼里跳出一抹翠色。
鸣雎又喝了几口。热腾腾的桂圆养气茶落肚，她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
看台下，庄锡端着一杯热水，拾级而上。“找到水了。”
他刚要递出那杯热水，就看见鸣雎手里捧着杯子。
杯子里漂着两片桂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九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