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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哑女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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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临川有妖白狐,以岁婴为食,人心惶惶。
崔家小公子崔柯一心向道,自号青云居士。这名号没什么来头,初坐竹林参玄,忽见顶上青云至,自以为有仙缘,故而取之。崔柯年十六,家中为之定淮南袁氏貌美无双,才华横溢的千金。然崔柯一心求道,不肯相就,于金秋赏月之日偷偷随除妖的道士离了家,前往临川除妖也。
马车颠簸走了几日,人吐了好几日,堪堪到了地方。道士们停下车马,纷纷将行李搬到后院里。书童把自家的少爷扶下来,崔柯扒着树吐无可吐,青着脸靠在书童身上。“水——”
书童将崔柯和包袱放在一棵树下,跑起来进道观打水。崔柯坐在地上,天地旋转。他伸手,痴愣愣道:“怪哉,今日未参玄,也能看见诸多星辰。”
一只碗塞到嘴边,碗破了口,有些剌嘴,但好在清甜泉水滑入喉咙,去掉嘴里难言的涩味,清洗肚里的旋肠。喝足了水,两眼眩晕清明,天复变得晴朗无云,还有一张瘦弱的脸纳入眼帘,似一朵轻飘的云,与天边白云相映。
白云放下碗,用手比划着:你好点了吗?
崔柯看不懂,但大概知道是问候他。“我好多了,多谢姑娘。”
姑娘绽颜笑了笑,云舒霞卷。起身指了指道观,往道观去了。崔柯坐了会儿,书童打水回来了,看见自家少爷站起来,便将碗里的水递过去。
“我喝过了,你喝吧。”崔柯跟着那姑娘往道观去。书童三两下喝了水,将地上的包袱捡起来追上自家少爷。“少爷,咱们住哪?”
“茅房。”崔柯。
“茅……茅房?”书童懵了,哭脸。“少爷,夫人知道会打死我的。”
崔柯解完手出来,书童哭着脸在旁欲言又止。崔柯推开他挤来的脸,望向守在远处的道童。
临川有狐妖传闻以来,道这狐妖有千年修为,其皮囊有天然护体之效。他此次是顶替了别人来的,此人就是一个走偏道贪财的商人,特意请道士来进狐妖皮的。没想到出师不利,被表哥查出他走私,押牢里了。
将人领到厢房,道童掏出个精致盒子。“这是您要的脂膏,辛苦筹措半年,只得了这一盒。”
脂膏,当下不仅女子喜欢涂脂抹粉,男子也簪花敷面,自比何郎卫阶。但崔柯戚族中有个芝兰玉树,文武双全的小将军,在他的影响下,他对这些兴趣不大。
这商人大概也和那些男子一样。
打发道童离开,崔柯打眼厢房,布置宽敞雅致,甚至兼具书房,外室已经妥善备下粥点。
崔柯甚为满意。
“少爷——”书童跟了少爷多年,少爷一假正经便知道少爷靠着谢小将军顶了别人来。
“嘘——”崔柯一把捂住他的嘴,轻声道:“你小点声!这有吃小孩的狐妖,少爷我要是抓住了狐妖,大功一件,立时就能飞升。”
见书童点头,崔柯放开手,“坏了少爷的事,回去告诉奶娘,让你一个月进不了家门。”
书童哪敢,忙不迭点头。转眼看桌上的美食咽了咽口水。“少爷,咱们得吃饱睡足才有力气抓妖,先吃饭吧。”
崔柯拍他的脑门,“就你机灵。你先吃着,把肉粥留下,其他你随意。”
这脂膏他用不着,崔柯掂量着,想起道观前给他喂水的姑娘。他微微一笑,就当是答谢了。开了门,崔柯往前院去,没发现刚刚给他递水的姑娘。他抓住一个扫地的道士,描述了人的长相。
“你说的是徐哑女吧?她在后院厨房做饭。”道士手指一个方向,“往这走,左拐就是。”
崔柯按着路走,果真找到了撸着袖子提水的白衣姑娘。看着文弱的身体,很难想象能爆发出力气。崔柯上前接过姑娘手里的水桶,姑娘愣了愣,松了手。崔柯将水倒入水缸,放下桶,从怀里取出脂膏,递给她。“观主送的,我用不着,便送给姑娘吧。”
不想姑娘蹙眉,突然抢回了水桶,立即远离了崔柯。
可能是将此人当做轻薄的浪荡子。
小少爷在家被母亲溺爱,嘴又甜,除了喜欢骂他蠢货的谢表姐,不会有人这么对他。她不要,他偏要给。拽过人的手,就不由分说塞给人家,特意解释。“谢你的,我没有其他意思,我是来这里除妖的。”
谁知他这般解释反而越黑,姑娘就是不肯要,两人拉扯之下脂膏盒飞出去砸到地上。姑娘恼了这个轻薄的浪荡子,不客气伸脚就是一踩,崔柯立即跳起来捂着脚,面容扭曲。
与道观前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姑娘不再看浪荡子,提起木桶就到后面打水。崔柯恼羞成怒,捡起脂膏忿忿地——跟着。这件事已经变质了,姑娘越不要,他就要缠着给人家,还没有他送不出去的东西。
默不作声跟上来抢过人家的木桶,来来回回打水把水缸打满。姑娘抢不过,看着他来来回回。水打满了,崔柯又掏出脂膏盒,铁了心要送。
他这么表达善意了,她总该收下了吧?
谁知姑娘看见那膏盒,又给了他一脚,压根不领情跑了。
崔柯没见过这样的人,可人家也没见过他这么自恋唐突的的人。忿忿回了房,书童吃饱喝足了正仰在外间的榻上呼呼大睡。肉粥已经凉了,崔柯没胃口,倒在床上睡了个大觉。
崔柯顶替的人看厢房布置就知道是个收果子的,根本不会参与捉妖过程。
劳顿几日,崔柯这一回睡了个昏天暗地。
夜间,一阵砸门声,什么东西破门进来了,将酣睡的两人惊坐而起。迷迷糊糊,崔柯往破门去看。这一看不要紧,登时吓的三魂七魄出窍。山君体型大的狐狸,通体雪白,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一盘凉了的肉粥。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它的嘴巴里叼了一个哭嚎的婴儿!
狐妖出来吃小孩了!
崔柯吓了一回神,不待狐妖转眼去看他,就着月光摸到了自己的包袱,取出黄符法器,口里振振有词对着狐妖。
可这不仅没用,反而吸引了狐妖的注意力。
那双眼睛从肉粥处转眼,绿幽的光散发着噬人的光。它怒而拍塌桌子,残羹冷炙倒一片,仰起头做出攻击的前准备。
怎么没用!明明平时在家很有用的!
当然没用,那是夫人让下人们哄着少爷玩的。书童害怕的跑到少爷后面,从包裹里找出剑鞘花里胡哨的剑递给少爷。“少爷,这个有用!”
“滋啦——”狐妖的锋利爪子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情况紧急,人命关天,崔柯丢了黄符法器,抓过剑出鞘,锋利的剑光打在脸上,映射少年害怕又无畏的目光。
“放下孩子!”崔柯怒斥。多亏家里不曾松懈他学武,谢表哥更是见一回抽一回。剑握在手,倒多了底气。在狐妖发起攻击那一刻,踩着矫健的步伐举剑迎上去,避开狐妖的攻击,趁机朝狐妖腹部划了一道。
鲜血瞬间染开了白色的皮毛。
狐妖躲避的快,仅仅是浅浅划了一道,却彻底激怒狐妖。将嘴巴里的孩子吐在软床被褥里,狐妖回身发起了迅猛的攻击。空气散发一股尿骚味,崔柯在狭小的房间连连避退,不忘朝尿裤子的书童喊道:“把孩子抱走!”
书童哆哆嗦嗦起来,朝在床上嚎着的婴儿去。
狐妖警惕往后一看,怒火中烧!疾风赶向床榻,崔柯见机咬牙上前刺去,迫使狐妖不得不回头对付他。他必须将狐妖引出去,才能让书童把孩子抱走。
崔柯一剑劈向了狐妖的尾巴,虚晃一招往外一撤,同时挑衅道:“除非杀了小爷,否则你带不走孩子!”
狐妖闻言暴怒,果然追出来。书童虽然胆小如鼠,但少爷吩咐的事他瘫地上也得完成。崔柯跳上屋檐,和狐妖玩着猫抓老鼠的游戏。余光瞥见书童抱着孩子往廊道去了,尽头忽然出现一个白衣飘飘的影子。
书童大骇,差点把手里的孩子丢了。
哑女目光望向和狐妖交战的崔柯,朝书童伸手接过孩子。书童半拉着不肯放,狐妖已经知道是调虎离山。它不再恋战,崔柯避开一瞬,它转身就朝书童逼来。
不好!崔柯跃步跟上,然而四只脚比两只脚好用,狐妖转眼就到书童背后。
“走开!”崔柯大喊。
哑女力气大,拉扯之中用了劲抢过来。可转眼狐妖就近在眼前,人蒙的一哆嗦,孩子就抛出去了。在食物和杀人之间,狐妖伸嘴叼住了孩子,一个旋身越进了黑暗中。
“少爷——”书童再也支持不住,晕头口吐白沫倒了下去,嘴里还喊着崔柯。
崔柯收剑赶到前,书童挡住的人脸看清了,是哑女。哑女蹲下身掐着书童人中急救,面色焦急,大汗淋漓。
书童没事,崔柯回身看狐妖消失的方向,就要追去。一只手突然抓上了他,哑女说不了话,她焦急的打着手语,指着吐白沫的书童。
他快死了,救人!
崔柯沉沉看着黑暗,咬牙蹲下身把书童背身上。整个观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奇怪,人呢!
哑女带着他往外走,所幸这个观不是建在山窝窝里,往下一条山道就是村庄。书童及时救了回来,崔柯念着那个孩子,拎起剑就要往山里去找。
大夫头也不抬,“那么久了救不回来了。”
崔柯不信邪,他搜刮了大半个山,遇见了从另一个方向回来的道士们。
“你们一晚上去哪了!”崔柯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那时候要是人在,那个孩子就不会……
道士们一脸懵,左目右顾。很难想象,一觉醒来他们睡在一个乱葬岗里,那里堆满的不是大人骨头,而是小孩的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