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之下》合欢昼暖

7、第七街 楚岚临

　　楚岚临走前递给她一个日记本：“林家打算把它烧了，但我觉得，它能暖一暖活人。”

　　离开之前，他深深看了宁夕一眼：“你……好自为之。”

　　日记本在宁夕手中沉得像块墓碑。

　　日记的皮质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处却仍能看出被主人精心护理过的痕迹。

　　就像林衍这个人，永远保持着骨子里的干净和体面。

　　她翻开扉页，一张旧照片突然滑落。

　　照片中的女孩瘦得像只野猫，正踮着脚在垃圾处理站翻找食物。尚还年幼的宁夕穿着大了不知多少号的旧外套，发梢坠着冰碴，右手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割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最讽刺的是画面左下角，半个被撕毁的市政厅公告上的字迹仍依稀可辨：Omega权益保障计划全面实施。

　　宁夕用拇指摩挲着照片右下角的水印：《首都星报》社会版，时间是联邦历423年，宁夕十二岁。

　　她还记得那天。

　　记得垃圾站腐臭的酸味，记得结冰的伤口粘上金属板时的刺痛，更记得当她在废料堆里找到半盒过期营养剂时，那种近乎癫狂的喜悦。

　　但她不知道有人拍下了这一幕。

　　更不知道这张照片会出现在林衍的日记里。

　　“……”

　　记忆仿佛一柄钝刀，缓慢地割开了早已结痂的伤口。

　　宁夕对家最早的印象，是立在街口的那块电子牌：那上面标注着“联邦第七安居示范社区”十个大字，屏幕碎了不知道多少年，只剩下半个“示”字还在顽强闪烁。

　　当地居民都叫它第七街。

　　第七街不是一条街，而是一片被遗忘的区域：因当年“临时安置计划”的贪污事件，这片区域沦为了司法扫描仪的死角，治安署的巡逻艇从不靠近，卫生署的消毒无人机绕道而行，几乎整个联邦都默契地假装它不存在。

　　在这样十年如一日的漠视下，第七街像块畸形的毒瘤，突兀地黏附在首都星最光鲜的行政区边缘：

　　违章建筑像积木一样层层堆叠，锈蚀的合金板材与废弃飞船残骸拼勉强凑成歪斜的楼体，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很窄，阳光永远只能照到屋顶那层泛着油污的玻璃。成千上万的贫民在这样的环境中出生、长大，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第七街没有法律，这里滋生着整个星系最猖獗的黑市交易、最廉价的皮肉交易和最危险的违禁药剂作坊。它是帮派势力的温床，是逃亡者的藏身所，更是贫民窟数万居民挥之不去的噩梦。

　　当地居民在这样的环境中摸索出了第七街特有的生活方式：Alpha白天去私人矿场当苦力，晚上到地下拳场取悦观众；Beta们挤在无照工厂里组装仪器，手指被酸液腐蚀得露出白骨；Omega们的命运更简单，红灯区的隔间就是他们最终的归宿。

　　根据联邦统计局的最新数据统计，第七街居民的意外死亡率比联邦平均值高出三十七倍。

　　但没人在意这些数字。

　　对首都星的精英们来说，第七街是个需要定期喷洒消毒剂的“特殊区域”；对经过的星际货船而言，它是航线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坐标点；只有对那些生于斯、死于斯的人们而言，这里才是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