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之下》合欢昼暖

56、番外：林衍

　　时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慢，又在不经意间悄然加速。

　　宁夕在军校的执教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尽管右手的不便显而易见，但她依旧凭借丰富的实战经验和严谨的作风赢得了学员们的敬畏。

　　林衍开始在战略规划部的旧文件堆和历史数据里寻找着卡戎星战役前后，那些不合理调令和情报误导的源头。

　　转折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加戏剧化。

　　林颂，这位向来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林家二公子喝醉酒后与人发生了争吵，对方似乎也是某个有些身份的富家子弟，两人在一干狐朋狗友的怂恿下，口头争执迅速演变成了肢体冲突。

　　林颂身边从来不缺善于揣摩上意、下手狠辣的“助手”，在他们眼中，为了讨林颂开心让对方“吃点苦头”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对林颂而言本是寻常戏码，但不巧的是，他们动手的地方恰好位于楚岚监控多时、正计划进行收网的灰色交易地点内。

　　楚岚分毫没给林政面子，直接带队以“危害公共安全且存在非法交易嫌疑”的现成理由将林颂带回了监察署。

　　虽然以林政的能力完全可以将此事运作成一场普通治安纠纷，把这个不省心的儿子保释出监察署。但这次的情况却有些棘手：林颂惹事的时机，正巧撞在了联邦内部严查官员亲属滥用特权、整顿不良风气的风口上。

　　林颂的行为往小了说是酒后滋事，往大了说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顶风违纪、影响恶劣”。

　　为了压下这件事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并保住林颂在能源委员会的职位，林政动用了不少资源和人情，甚至割让出去不少利益，一时间焦头烂额。

　　消息传到林衍耳中时，他正在市政厅档案处堆积如山的纸质文件里寻找指向当年第七街补贴金审批项目的模糊线索。

　　“林颂在我这儿。”通讯另一端，楚岚言简意赅。

　　林衍立刻明白了情况，却没细问，只说了一句：“把握好分寸，别被那个人抓到把柄，但也别让他太快出来。”

　　楚岚道：“放心，该走的流程总要‘规范’走完。”

　　通讯切断，林衍放下档案袋走到窗边。

　　夜幕下的首都区域灯火辉煌，可这份光华之下又掩埋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污秽与罪恶？

　　深夜，明月高悬。

　　清透的光辉照不进第七街区厚重的云层，只在边缘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林衍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耳目，谨慎地拐进一处废弃的工厂。

　　顶楼，另一道瘦弱却挺拔的身影已然等候多时。

　　是宁夕。

　　但她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

　　林衍慢慢靠近，却又在距离对方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角落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信息素波动，玫瑰花的幽香由远及近地逸散开来，恰到好处地撩拨着他记忆深处最柔软的弦。

　　“宁夕？”林衍试探着喊了她一声，似乎想确认什么。

　　那道人影缓缓转过身，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吝啬地洒下几缕银辉，勾勒出她精致苍白的侧脸。

　　“怎么回事？”林衍皱眉。

　　“我被跟踪了，帮帮我……”宁夕抬起头，眼神迷离地望着林衍。她似乎有些体力不支，踉跄了一下，单手扶住旁边锈蚀的机器，黑暗中，一道鲜血顺着右手滴落在地。

　　一缕更浓郁、也更加诱人的信息素随风飘来，精准地拨弄着林衍的感官。

　　林衍身体一滞，朝角落中的人走了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内回响。

　　当他走到面前时，宁夕却突然动了。

　　她受伤严重的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涂抹了暗色涂料、几乎不反光的军用匕首，速度快如闪电，直刺林衍心脏！

　　这一下来得太快、太狠，完全是冲着致命要害而来。

　　林衍反应却更迅速，他似是早有防备，侧身精准避开锋芒，同时右手闪电般擒住对方持匕的手腕，猛力一折！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宁夕”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转为狠厉。

　　眼见突袭失败，她招式变得更加狂暴凶狠，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不可能。”她嘶声开口，声音虽与宁夕一般无二，却带着腾腾的杀气：“你怎么会……”

　　“很奇怪么？”林衍抓准对方猛扑过来的间隙，错步拧身，一手格挡，另一只手如铁钳般牢牢锁住了对方咽喉！

　　“嗬……嗬……”刺客被他掐得呼吸困难，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林衍手上发力，声音却十分平静：“你确实很像她。”

　　“你的模仿，几乎能以假乱真。”

　　这确实是一个高明的陷阱，完美利用了宁夕在他心中不可替代的地位。

　　“但是。”他目光凌厉，仿佛能穿透这层伪装的皮囊：“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是她。”

　　话音落，林衍猛地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杀手脖子一歪，眼中光彩迅速黯淡，身体软了下去。

　　但也就是这么短短一瞬间，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藏在腰侧的微型引爆器！

　　“去死吧！”

　　轰——！！！

　　刺目的红光伴随着急促的蜂鸣从他腰间的感应器爆发开来！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厂房内的一切！

　　炽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金属碎片向四周席卷，林衍松开钳制，转身撞碎了侧面本就摇摇欲坠的玻璃窗！

　　哗啦啦——！

　　玻璃碎裂如雨，他飞身而起，顺着窗户一跃而下。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从身后传来，炽热的火焰和气浪如同咆哮的巨兽，瞬间吞噬了大半个厂房！

　　一片火光中，他的身影随着无数碎片一同从窗口坠落，林衍隐约感觉自己的腰部撞在了窗框上，但预想中坚硬的地面并未出现。

　　真正的宁夕在夜色下一路疾驰，在林衍坠落的瞬间如同猎豹般飞身跃起，在半空中精准地接住了他。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一同踉跄了几步，宁夕稳稳落地，曲膝化解冲力，稳住了身体。

　　林衍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熟悉至极、漆黑冷静的眼眸。

　　“接得很准。”林衍道。

　　宁夕扶着他站稳，同时快速打量了林衍一眼，确认他除了些擦伤并无大碍后，开口问道：“没事吧？”

　　林衍看着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现在没事了。”

　　烈火在他们身后熊熊燃烧，点亮了第七街的天空。

　　两人在迷宫般的小巷中快速穿行，身后的火光与喧嚣逐渐被曲折的巷道与沉沉的夜幕隔绝、甩远。

　　确认安全后，他们在一处堆放废弃物的死角停下。林衍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调整着略显急促的呼吸，不仅仅是由于剧烈的奔跑，更是因为在看到那个冒牌货时瞬间涌起的、冰冷彻骨的寒意。

　　夜风中残留着硝烟的刺鼻气味，林衍侧头看向宁夕，碎石和沙砾簌簌落下，打在他们的肩头和附近的地面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工厂爆炸，加上一具尸体。”林衍低声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分外清晰：“治安署和监察署可能会介入调查。”

　　“在第七街，这种事不是新闻，是日常。”宁夕抬手拍掉溅到肩上的灰尘和碎屑，语气平淡道：“帮派火并、黑市交易出错、或者哪个赌徒走投无路以后选择了断……这种事太常见了。只要不波及到旁边那些行政区域，就不会有人关心发生了什么。”

　　她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灰烬，继续道： “至于里面的尸体……”

　　她转过头，看向林衍，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们只会当成想在里面过夜的流浪汉，或者被仇家灭口的倒霉蛋。”

　　在这种地方，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一次“意外”的爆炸，一具查不出身份的无名尸体，根本激不起半点水花。

　　死亡对这里的人而言太过寻常，寻常到不值一提。

　　“没人会为了一具尸体和一栋早就该被拆除的违章建筑浪费时间。”

　　所以，那个幕后黑手才会选择在这里解决他。

　　宁夕收回视线，落在自己仍有些隐隐作痛的右臂上：“倒是你，怎么会这么大意？”

　　林衍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坦然道：“她用的是我们之间的紧急联络讯号，内容是‘事关补贴金’。”

　　林衍稍稍停顿了一下，语气透露下着凝重：“看来我们的调查方向和联系渠道，全都暴露了。”

　　宁夕淡淡道：“不止是暴露，他们还企图利用你的心理。”

　　“那你呢？”林衍顺势反问，视线停留在她脸上：“你怎么会刚好出现在这儿？”

　　宁夕嘴角勾起，似嘲非讽：“直觉。”

　　“从你进第七街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她承认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结果中途被你甩开了，警觉性不错。”

　　林衍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进入第七街后，为了保险起见，确实刻意绕了几个圈子，摆脱了所有可能的跟踪。

　　但她还是凭着自己的方式追了上来。

　　“但你太大意了。”宁夕重申一遍，语气更重了一些：“他们已经开始利用我来吊你了。”

　　若不是对宁夕的了解已经深入骨髓，在第一眼就识破了伪装，等待林衍的很可能会是另一种结果。

　　“看来我们的方向没错。”林衍总结道：“他已经有点……狗急跳墙了。”

　　敌人越是激烈地阻止，就越证明他们做对了。

　　他们手中掌握的东西，足以让幕后之人感到恐惧，以至于不惜采用如此激进的手段。

　　“这地方不能再呆了。”宁夕环视四周，远处已经响起了治安署的警笛声：“他们很快就会派人来清理现场。”

　　“那我们……”

　　“分开走。”宁夕果决地说：“短时间内别再联系我，也别来第七街冒险，等你那边的麻烦处理干净再说。”

　　“明白。”他点头。

　　林衍深深看向宁夕：“保护好自己。”

　　尤其是，那只已经伤痕累累的手臂。

　　“走了。”她戴好兜帽，不再停留，转身走入了更深的阴影下。

　　林衍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建筑群间，才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第七街的夜色依旧暗沉如墨，呛人的烟尘尚未散尽，远处废弃工厂的火光渐黯，只在天际留下一抹暗红。

　　腐败的气味沉淀在每一寸空气里，连同那些被遗忘的痛苦与秘密，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上永恒的底色。

　　但在地平线的尽头，在天空与杂乱屋檐交接之处，一丝极淡的、介于灰与蓝之间的亮色正悄然渗透进厚重的云层。

　　黑暗依然笼罩着大地，但长夜已将尽。

　　黎明总会到来。

　　无论过程多么曲折，无论夜色多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