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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怪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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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石峰半夜被尿意憋醒,迷迷糊糊地摸到卧室外的厕所。
解完手后,他习惯性地往窗外瞥了一眼,借着惨白的月光,隐约看见院子里有个黑影正趴在地上,不知在做什么。
是静川吧?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么大年纪还守夜,万一累坏了可不好。
想到这里,他随手抓起外套披上,推开了房门。
“嘶——”一阵刺骨的夜风迎面扑来,冻得他直打哆嗦。
今晚怎么这么冷?他搓着手臂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僵住了。
空气中飘来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还夹杂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静川受伤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又往前迈了两步。
就在这时,云层散开,月光大盛。
周石峰的瞳孔骤然收缩,院门不知何时开了条缝,惨白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正好映在石桌旁。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正跪在那里,双手捧着一截血淋淋的手臂疯狂撕咬着。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迹,浑浊的眼珠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老人脚边,几只外貌崎岖的老鼠正争抢着掉落的肉屑。
周石峰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惊叫咽了回去。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向后挪动,直到后背贴上冰冷的门板。
“吱呀——”木门发出细微的声响,吓得他浑身一颤。
好在院中那怪物似乎专注于进食,并未察觉这边的动静。
退回屋内关上门,周石峰这才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他跌跌撞撞冲进卧室,一把推醒了熟睡的三人。
“石峰?”李坚远迷迷糊糊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
吴素宁脸色阴沉,起床气让她语气不善:“大半夜的搞什么……”
“门外有东西。”
周石峰压低声音,三言两语描述了刚才的恐怖场景。
吴素宁瞬间清醒,脸色煞白:“静川呢?她不是在守夜吗?”
李坚远联想到了什么,道:“那手臂……静川她该不会——”
“啪!”
吴素宁一巴掌捂住李坚远的嘴,手指都在发抖:“别胡说!静川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出事!她肯定是、是出去查看情况了,很快就会回来。”
三人之中吴素宁和郑静川的关系是最好的。
周石峰注意到吴素宁过度紧绷的状态,压低声音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我们得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三人浑身一僵。
谁会在这种时候敲门?
敲门声持续着,节奏精准:
“咚咚咚。”
“咚咚咚。”
......
每一声都像敲在他们紧绷的神经上。
李坚远死死攥着被角,吴素宁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周石峰的后背渗出冷汗,浸湿了睡衣。
那持续了近十分钟的敲门声终于停了,卧室里的三人长舒一口气。
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是鬼真的敲门了你怕不怕,你死都得怕。
“沙沙……沙沙……”
窗外突然传来指甲刮擦玻璃的声响,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们卧室的窗棂上。
李坚远突然瞪大眼睛,浑身僵硬地指向窗户。
背对着窗的周石峰和吴素宁缓缓转头。
一张惨白的人脸紧贴在玻璃上,被压得扁平变形。
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咕噜噜转动,活像张被撑开的人皮面具。
老人咧开的嘴角掀起诡异的弧度,露出一口尖利的黄牙:“嘿嘿,找到你们了。”
窗框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似乎下一秒就会整个扯下来。
另一边,合家欢剧场。
郑静川看着封谷扛着个巨大的冰柜踏进院子,冰柜上还滑稽地盖着那床花花绿绿的图案的被子,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你把人家的冰柜整个搬来了?”她指了指院子角落,“这儿可没通电。”
她一直以为封谷是个讲究分寸的文艺青年,没想到这人疯起来比徐引还离谱。
那冰柜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山下小镇小卖部的招牌冰柜,被子上的图案简直不要太显眼。
“顺手的事。”封谷面不改色,把冰柜往地上一杵。
封谷在院子里支起灶台,下面是熊熊燃烧的柴火,上面悬浮着个大铁锅。他撸起青衫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青筋暴起间锅铲翻飞。
郑静川走到封谷身旁,火光映照着她平静的侧脸:“算上今天,你还有四天时间。”
“我知道,”封谷翻炒的动作丝毫不停,“大抵是等不到了。”
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郑静川望着跳动的火苗:“跟我说说吧,我已经很久没回忆过过去了。”
封谷长叹一声,将炒好的菜倒入盘中。徐引嗅着香味蹦蹦跳跳地凑过来坐下,手里还攥着那串没吃完的烤肉。
“五十年代,”封谷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穿过漫长的时光,“那时候大家吃饭都困难。新中国刚成立,百废待兴。农业生产跟不上,又赶上自然灾害。”
火堆噼啪作响,映照着三人的面容。
“特别是59年到61年,”封谷的锅铲在铁锅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地里颗粒无收,树皮草根都啃光了,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山上耕地少,”他翻炒的动作慢了下来,“我们村只能下山去别的村子借粮,说是借,其实就是跪着讨。”
“那年冬天,家家户户的孩子都不见了。”
“我们拖着饿得发软的身子,在山里找了几天几夜,”封谷的锅铲在铁锅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山里野兽多,天黑就不敢出去。后来大家都明白了,孩子们……回不来了。”
“没了孩子,很多大人也撑不住了,”封谷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年冬天,真冷啊。”
就在这时,他话锋一转:“山神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一头雪域高原的牦牛驮着它来的,那牦牛漂亮极了,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神性,”封谷的眼神变得深远,“它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着迷路的孩子,又慈悲又孤独。”
封谷将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油星子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擦了擦手,青衫袖口沾上了几点油渍。
“牦牛背上驮着个孩子,不是我们村的,也不会说话。山神留下那孩子,还有一堆山里的野味。”
徐引不知何时放下了烤肉,双手托腮盯着封谷,眼睛一眨不眨。
“没了孩子的村民,把感情都倾注在这孩子身上。更何况,有食物了,”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养个不知来路的孩子,总比饿死强。”
“第二年又闹灾荒,可我们村却迎来大丰收。没有肥料,没有雨水,庄稼自己就长疯了。我们都以为是上天的怜悯。”
“直到那年冬天,”封谷的声音戛然而止,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攥住锅铲,“一切都变了。”
郑静川从冰柜里取出个冰杯,倒入可乐后晃了晃杯子,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多人没熬过那个冬天?”
“不,那年冬天暖和得反常,”他抬头望向院子上方渐渐聚拢的黑雾,“食物充足,气候宜人,美好得像场梦。”
“但每到夜里,村子里就会响起敲门声。被敲过门的人家,天亮后就会消失。”
郑静川的指尖在冰杯上凝结出水珠:“不开门也会失踪?”
“嗯,一百二十七人的村子,最后只剩三十七人。”
郑静川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子上空翻涌的黑雾:“这是你的第一视角,那上帝视角呢?”
封谷挑眉:“现在不就是么。”
院落外,急促的敲门声划破寂静的夜色。
陈启明猛地睁开眼,常年养成的警觉让他瞬间清醒。他皱眉看了眼窗外,这个点不该有人来访才对。
“咚咚咚!”
敲门声愈发急促。
陈启明披上外套,走到院中,在距离大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谁啊?已经睡了,有事明天再说。”
他习惯性地检查门栓,确认锁得严严实实,转身就要回屋。
“启明!快出来!”门外突然响起刘振邦焦急的喊声,“里面有危险!”
陈启明的脚步猛地顿住。
侧卧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刘振邦揉着眼睛走出来,打着哈欠问道:“大半夜的,谁啊?怎么不开门?”
陈启明感觉遍体生寒,没有回话,颤抖的手指摸出手机,飞快编辑着信息,发送时只看到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是他们亲手安装的信号屏蔽器。
“启明?”院中的刘振邦困惑地走近,“你脸色怎么……”
“咚咚咚!”门外的砸门声突然变得狂暴,“启明快开门!里面那个是假的!”
院里的刘振邦吓得一哆嗦:“卧槽?真假美猴王?”
陈启明深吸一口气:“我去看看门口是谁。”
说话时,他紧盯着眼前的刘振邦,对方的表情看起来如此真实,不似作假。他缓步挪向大门,始终与刘振邦保持着安全距离。
这扇做旧的木门合上后留有缝隙,陈启明俯身凑近那道豁口。
月光下,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正贴在门缝上。
陈启明浑身一颤,终于明白那股违和感从何而来。
门外嘶哑的呼喊声,是年迈的刘振邦的声音,他太熟悉老友的模样了反而没有反应过来。
陈启明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他死死盯着门外的刘振邦,开口道:“大学毕业旅行时,我们几个人去的?”
门外的老刘振邦不假思索:“不是就我们八个人去的吗?”
而院内的刘振邦眼睛一亮:“九个人!是九个人!这件事只有我们知道,外面那个冒牌货不知道。”
话音未落,陈启明已经猛地后退数步。
他后背撞上了院中的石桌,寒意顺着脊梁直窜上天灵盖。
是的,只有这件事绝不可能有第十个人知道。
门外苍老的刘振邦发了疯似的拍打院门,木门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从门缝里挤进来,扭曲得不成人形:“振邦!我刚毕业第一个采访的就是你啊!”
老人嘶哑的嗓音里带着哭腔:“当年的采访笔记我还留着。你快开门!里面那个东西会害死你的!”
陈启明看见老人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扒着门缝,指甲缝里全是木屑。那具衰老的身躯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嗬、嗬,快开门啊……”
拍门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变成无力的抓挠。
月光下,陈启明看见一滴浑浊的液体从门缝里渗进来。
陈启明和刘振邦退回屋内,轻手轻脚地锁好每一扇门窗。
屋内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当敲门声终于彻底消失时,陈启明长舒一口气。
“嘶!”
脖颈突然传来剧痛。
陈启明瞪大眼睛,在对面穿衣镜中看到骇人一幕:刘振邦正死死咬住他的脖子,眼中泛着诡异的红光。
“振邦?你……不是振邦……”
陈启明终于醒悟,拼命挣扎。
可衰老的身躯哪敌得过对方的蛮力?
“噗嗤——”
“刘振邦”抬起头时,嘴里赫然叼着一块血淋淋的皮肉。
陈启明瘫软在地,剧痛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轰——!
年迈的刘振邦撞开了门,浑浊的双眼在看到屋内景象的瞬间变得猩红。他嘶吼着冲上去,想要扯开那个正在啃噬陈启明的“刘振邦”。
然而,“刘振邦”只是随手一挥,老人便如破布般被掀飞,重重砸在墙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可他还是挣扎着,拖着残破的身躯,一寸一寸地向陈启明爬去。
陈启明的喉咙已经被撕开,鲜血汩汩涌出,他的嘴唇微弱地动了动:“别……管我了……快……跑……”
“刘振邦”的肚子已经胀得几乎透明,可它仍旧疯狂地吞咽着血肉,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终于,陈启明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泽。
刘振邦爬到他身边时,已经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老友的脸,却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心脏彻底停止了跳动。
“刘振邦”跪坐在两具尸体之间,猩红的眼球不断渗出粘稠的血泪,喉咙里挤出哽咽般的低嚎,在漆黑的夜色中,凄厉得如同厉鬼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