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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七月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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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上海,正式进入了盛夏。
外滩22号三楼,“栖宿·外滩”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窗外的阳光依然炙烈。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楼群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幅被烤化的油画。
崔俊龙和玉晓音搬进新办公室已经一周了。搬家那天,全公司八十多号人挤在三层楼里,像一群发现新大陆的探险者。老陈摸着那些1906年的钢窗啧啧称奇,李工对着六米挑高的大堂设计图研究了半天,张律师难得地放下文件,在三楼和四楼之间上上下下走了三趟。
“这楼梯比我们老家那栋民国老宅还漂亮。”他说。
崔俊龙站在三楼的窗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栋楼,是他送给玉晓音的礼物,也是送给“栖宿”的礼物。但更重要的,是送给自己的。
前世他从未拥有过任何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房子、事业、爱情,都在指缝间流走了。这一世,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不仅是家,是基地,是堡垒,是他们可以安心生长的地方。
“想什么呢?”玉晓音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冰美式。
“想这三年。”崔俊龙接过杯子,“从租来的那个简易的小房子,到外滩的老洋房。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玉晓音碰了碰他的杯子,“是现实。”
他们碰杯,冰块撞击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一上午九点,公司召开管理层会议。这是搬进新办公室后的第一次正式会议,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
老陈最先发言:“杭州项目昨天通过终验了。业主方很满意,说比预期效果好30%,追加了二期工程的意向书。”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李工在视频那头汇报:“马尔代夫项目进入软装收尾阶段,下个月试营业。悦榕集团发来邀请,希望我们派人参加开业典礼。”
“你去。”崔俊龙说,“带上团队,当是休假。”
李工笑了:“那他们得高兴坏了。”
玉晓音翻开笔记本:“‘栖宿生活’第二批产品上周上架,三家买手店同时断货。电商那边,淘宝店的月销售额突破了一百万。”
这个数字让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一百万。对于一个上线不到两个月的品牌来说,这个成绩相当惊人。
“生产线跟得上吗?”崔俊龙问。
“正在扩。”玉晓音说,“莫干山那家竹编作坊已经扩建了一倍,招了二十个新工人。老陈上周去看了,说质量控制得不错。”
“好。”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讨论完所有议题后,崔俊龙最后站起来:
“接下来两个月,公司会进入一个相对平稳的时期。没有大的危机,没有紧急的项目,没有必须熬夜赶工的deadline。”
他看着在座的人,这些跟他一起从泥泞里爬出来的战友们:
“所以我想做一件事——给大家放个假。”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放假?”老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分批休假。”崔俊龙说,“每个人一周,带薪,公司出钱,目的地自己选。国内国外都行,预算每人八千,超出自理。”
“八千?”张律师推了推眼镜,“这可不是小数目。”
“三年了。”崔俊龙说,“大家欠的假,应该还了。”
没有人反对。不是不想反对,是还没反应过来。
散会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公司。三楼、四楼、五楼,到处都是惊喜的欢呼声。
崔俊龙站在三楼的窗边,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玉晓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知道吗,”她说,“我刚才听到两个实习生在那儿讨论,说‘崔总太神了,怎么知道我想去云南’。”
“我猜的。”崔俊龙说,“年轻人嘛,都想去那些网红打卡地。”
“你呀,本来就是正青年,怎么就老气横秋的呢。”玉晓音看着他,
崔俊龙没有回答。他知道玉晓音说的是什么——心态。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他终于学会了放松,学会了享受当下,学会了不把所有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
这是重生给他的礼物,也是玉晓音给他的礼物。
七月十日,第一批休假的员工出发了。老陈带着老婆孩子去了三亚,张律师回老家探亲,几个年轻设计师结伴去了云南。
公司里一下子空了许多,但气氛反而更轻松了。留下的员工不用赶项目,可以慢慢琢磨设计细节,可以翻翻资料看看书,可以在茶水间多聊一会儿天。
崔俊龙和玉晓音也难得地有了空闲时间。
七月十二日,周五晚上,他们没有加班,而是一起去了外滩散步。
夏夜的黄浦江边比白天热闹得多。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情侣们依偎着看夜景,小贩们推着车卖冷饮和荧光棒。江水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陆家嘴楼群像一座巨大的发光城堡。
他们沿着江边慢慢走,没有特定目的地。
“崔俊龙,”玉晓音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崔俊龙想了想:“老了啊……大概就是坐在五楼的阳台上,喝着茶,看江景。”
“然后呢?”
“然后我可能会跟你抱怨,说当年马尔代夫那个项目,我本来想用另一种材料的,是你非要坚持用现在这种。”
玉晓音笑了:“你会抱怨吗?你从来不抱怨。”
“那就换一种方式。”崔俊龙也笑了,“我会说,‘老婆,你当年眼光真好,那个材料现在还用着呢’。”
玉晓音笑出了声。旁边的游客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拍自己的照片。
他们走到外白渡桥附近,在桥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桥上的灯亮着,桥下的江水缓缓流过,远处传来游船的汽笛声。
“崔俊龙,”玉晓音靠在他肩上,“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遇到你,我现在会在哪里。”
“还在酒店做管培生吧。”崔俊龙说,“升个经理,或者跳槽去别的酒店。”
“那样的人生,会幸福吗?”
“也许会。”崔俊龙说,“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充实。”
玉晓音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她问,“如果没有重生,你会在哪里?”
崔俊龙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江对岸的灯火,那些高楼大厦里,有无数人在加班、在奋斗、在追逐自己的梦想。前世的他,也是其中之一,只是追得太累,最后放弃了。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已经不在了。”
玉晓音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所以我们要好好活着。”她说,“把前世没来得及做的,都做了。”
“好。”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江风渐凉,游客渐少。
七月十五日,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
汪洋打电话给崔俊龙,说汪涛出院了。
“他状态怎么样?”崔俊龙问。
“还好。”汪洋的声音有些复杂,“瘦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我妈接他回家休养,短期内应该不会出来活动。”
“那就好。”
“崔总,”汪洋顿了顿,“我哥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谢谢那天的探病,有些话,那天之后我才想明白’。”
崔俊龙沉默了几秒:“让他好好养病。等身体恢复了,欢迎来‘栖宿·外滩’坐坐。”
“我会转告的。”
挂断电话,崔俊龙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黄浦江。
汪涛变了。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后,那个曾经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汪家二公子,像是被什么力量重塑了一样。他不知道这是濒死体验的震撼,还是失去一切后的醒悟,但至少,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
手腕上的印记微微发热,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崔俊龙低头看了一眼,那淡金色的纹路安静地躺在皮肤下,像一只沉睡的蝴蝶。
七月二十日,“栖宿生活”的线上商城正式上线。
这不是淘宝店,是独立的官方网站。玉晓音带着团队花了一个月时间设计页面,从用户体验到视觉风格,从商品展示到支付流程,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上线当天,访问量突破五万,注册用户超过三千,销售额八十万。
玉晓音在办公室里盯着后台数据,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每跳一个新数字,她的眼睛就亮一分。
下午六点,销售额突破一百万。
她站起来,走到三楼的大堂中间,对着所有人说:
“今晚我请客,外滩六号,随便点。”
欢呼声几乎掀翻了一百年前的屋顶。
那天晚上,“栖宿”八十多号人包下了外滩六号的三楼露台。对岸就是他们每天看着的陆家嘴,脚下就是他们每天走的外滩。江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城市在灯火中熠熠生辉。
崔俊龙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玉晓音被一群年轻人围着敬酒,脸已经红了,但还是来者不拒。老陈和李工在角落里聊着什么,一边聊一边笑。张律师难得没带文件,端着一杯红酒慢慢品着。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财富,不是地位,不是名声。
是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时刻。
手腕上的印记又开始发热,但这一次,不是预警,不是危机,只是一种温热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感觉。
他低头看着那淡金色的纹路,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印记,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记录危机的。它记录的是他的成长,他的选择,他的人生轨迹。每一次危机,它都会发烫,因为那是他人生的转折点;每一次突破,它都会变色,因为那是他人生的里程碑。
而现在,它终于安静下来了。
不是因为没有了危机,而是因为他已经学会了如何面对危机。
七月二十五日,第一批休假的员工陆续回来了。
老陈晒黑了一圈,给每个人带了海南的特产——椰子糖、芒果干、还有几大箱新鲜的椰子。张律师带回来一堆老家特产,说是母亲非要他带的,不给带就不让他回上海。年轻设计师们从云南带回来一堆照片,在群里刷屏了整整一天。
公司重新热闹起来。
但崔俊龙知道,这种热闹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忙碌是被动的,是被危机和项目推着走的;现在的忙碌是主动的,是因为大家想做事,想做更好的事。
七月二十八日,马尔代夫项目正式开业。
李工发回来一段视频,是开业典礼的现场。悦榕集团的全球CEO亲自主持,马尔代夫的旅游部长出席,几十家国际媒体在现场拍摄。
视频最后,镜头转向那一排排矗立在海面上的水上别墅。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竹木结构的建筑上,与碧蓝的海水、翠绿的椰林构成一幅完美的画面。
旁白用英语说:“这是中国设计的力量,也是东方美学的胜利。”
崔俊龙把视频投到会议室的屏幕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看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这是我们做的。”老陈喃喃说。
“是我们做的。”玉晓音纠正他。
崔俊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前世,他连一个件简单的事都做不成;这一世,他和他的团队,把设计做到了印度洋上。
七月三十一日,七月的最后一天。
崔俊龙和玉晓音站在五楼的阳台上,看着夕阳慢慢沉入黄浦江的尽头。江面被染成一片金色,游船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道荡漾的水痕。
“这个月过得好快。”玉晓音说。
“嗯。”崔俊龙点头,“但好像做了很多事。”
“放假,上线,开业……”玉晓音数着,“还有求婚。”
崔俊龙笑了:“这个最重要。”
玉晓音也笑了,靠在他肩上。
“崔俊龙,”她说,“接下来呢?八月做什么?”
崔俊龙想了想:“八月啊……把杭州二期签下来,把马尔代夫的后续谈下来,把‘栖宿生活’的第三批产品做出来。”
“听起来又很忙。”
“忙一点好。”崔俊龙说,“忙,说明我们在往前走。”
玉晓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夕阳渐渐沉下去,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楼群的剪影后面。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江对岸的陆家嘴开始闪耀,像一座巨大的灯塔。
“崔俊龙,”玉晓音忽然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七月什么吗?”
“什么?”
“七月没有法定假日。”她说,“但却是最长的白天,最盛的夏天,最有生命力的季节。”
崔俊龙想了想:“那你一定喜欢八月。”
“为什么?”
“因为八月有七夕。”他看着她,“以后每年八月,我都陪你过七夕。”
玉晓音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
“好。”她说,“一言为定。”
江风吹过,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和湿润。远处传来游船的汽笛声,悠长而温柔。
七月的最后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而八月,即将到来。
带着新的项目,新的挑战,新的可能。
也带着他们——两个终于学会享受生活的人——一起走向未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