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灯》张安饶

158、南洋新约（六） 临行前

　　临行前的几日，南殊已叫人打好行李。一排排箱笼搬去门前，熠熠好奇不已，蹲到跟前去看。

　　南殊在饭点没瞧见人，四下寻找，才在“小山”边上找到了那一小球。

　　“走了熠熠，和妈妈去吃晚饭。”南殊伸手。

　　褚昭熠立即牵着站了起来。

　　乖觉地跟她走到桌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等人端饭。

　　米饭落在眼前，他拿起筷子扒了几口，越吃越觉得哪里不对。

　　南殊帮他夹菜，熠熠这才反应过来妈妈换了位置。

　　以往，应该是旁人坐在这里。

　　他停下咀嚼，皱眉看向妈妈：“他呢？”

　　“谁？”南殊正低头剥虾，漫不经心地问。

　　舔了舔唇，咽下口中的饭，挤出一字：“他。”

　　“是爸爸吗？”南殊不动声色，把剥好的虾放进熠熠碗里，“你爸爸去出庭了，今晚不回来吃。”

　　“哦。”熠熠垂下脑袋，抓起虾肉咬下一半，嚼了两下又吐出来。

　　“不舒服吗？”南殊忙拿帕子帮他擦嘴。

　　“我不要吃了。”褚昭熠放下筷子。

　　南殊看出他这是在闹脾气，神色冷了下来。将人拉下餐桌问道：“那你想要做些什么？”

　　“我要......”褚昭熠认真看向南殊，“等他回来再吃。”

　　原来是为这事儿。

　　南殊笑道：“去吧。”

　　“谢谢妈妈。”他翘着小嘴欠身，也不知是和谁学的。一溜烟，便跑不见了。

　　谁知这一等，就等得天都黑了。

　　南殊哄着熠熠睡下，自己坐在梳妆台前篦起头发。

　　沈承昱不声不响地绕到她的身后。自以为藏得很好，实则被南殊在镜子里看得一清二楚。

　　她有意低头，抹散手上的香膏压在颈间。

　　他看她一走神，立即找准机会上前，啄在她的颊上。

　　南殊倾身也没躲掉，后背撞进他的怀里，震得笑音一颤。

　　“还知道回来吗？”她佯装抱怨。

　　沈承昱顺着香气微微附身，望二人在镜中的错落模样出神，只浅浅“嗯”了一声。

　　“你知道吗？”南殊单手抚上他的侧脸，上下摩挲生热，才将其贴在自己颈上，“你儿子今天闹脾气了。”

　　“为什么？”他皱眉间轻轻一挣。

　　见南殊前，他才刚去熠熠的房间看过。暗叹小孩子的睡颜安静，他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才有这样可人的儿子。

　　南殊这会儿拐着弯地说他不好，沈承昱断然不愿相信，下意识便帮着解释：“他是不是病了？不舒服？”

　　“没有。”南殊摇头，慢悠悠道，“他说，得等爸爸回来才肯吃饭。谁知道这个爸爸，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见。把我们宝宝困得，饿着饿着，就睡着了。”

　　沈承昱的腰身越站越直，带着凝重的面色消失在了镜中。

　　“你又去哪？”南殊向他摆手，叫人回来，“他都睡了，你别去闹他。”

　　“叫他起来吃点东西，饿坏了可怎么好？”沈承昱停住脚步。

　　“没饿着你儿子。”南殊再度摆手，“我给他吃了水果。”

　　沈承昱这才缓步走回南殊身边。脱下外衣放在床尾凳上，自己单手扶额坐在一旁。

　　南殊忙着滚脸也没空管他，反倒是沈承昱自己坐着坐着，先笑出声来。

　　次日一早，他代替南殊去叫熠熠起床。小孩子记仇，哄了半天才愿意跟他下楼。

　　沈承昱不敢怠慢，陪小祖宗待了几日，就连上船都亲自抱着。

　　侍应生把行李搬到舱内，沈承昱前去打点，南殊才把熠熠接了过来。

　　她带他到房间里的阳台上玩，面前几只海鸟飞过。熠熠连忙跑回屋里拿了面包出来，揪成小块扔到海里。

　　海鸟扇动翅膀向海面一奔，便将面包衔起，水上留下一圈余波。

　　“妈妈你看！”昭熠踮起脚来拍手。

　　南殊坐在一旁，看着他笑。

　　船离岸片刻，鸟便少了。昭熠没了兴致，把剩下一半面包塞进嘴里，想让南殊带他去吃午饭。

　　早晨起得太早，直到现在，南殊都没有什么胃口，也懒得走动。于是便叫沈承昱带他出门，自己坐在阳台上面休息。

　　阳光之下，海浪泛起金波，层层叠起又落。

　　南殊眼皮微沉，数般景象化成一道亮眼的细线，坠进梦里。

　　耳边传来声细碎的响，似是瓷器落在桌面。

　　南殊懒懒仰头，便有手从背后伸来，顺着她的颈线向上移动。

　　她咳嗽一声，那手指便即刻抬起，怕压到她的呼吸似的。

　　南殊抓住他的两根手指，借力坐起身子，拿起桌上多出的咖啡杯来送到嘴边。

　　“别喝了。”沈承昱想要阻拦，“休息算了。”

　　南殊摇头，抿了几口，又放回碟里。

　　闭眼再度靠上椅背，任由沈承昱抚摸颈线。两根手指搭在她的喉上，移至下巴捏了两下，又不老实地滑了回去。

　　日光晒得头脑发昏，忆起许多往事。

　　褚南殊的嘴角刚一轻颤，便被沈承昱给抓个正着：“你又想到什么坏事？”

　　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不过，她也没想要躲。

　　“船上居然可以随便走动。”南殊的声音在半空飘着，几分阴阳怪气，“真是不习惯呢。”

　　“你还记得。”沈承昱无奈摇头。

　　从前，一张张通行证从他的笔下签过，落进她的口袋。生死与共的情分，竟比不过一张薄薄的纸。

　　那样的日子，他想想都倦。

　　许是咖啡落胃，南殊这会儿来了精神，坐直身子回首看他：“那么远的路，很难忘吧。”

　　“是够远的了。”他俯下身去，在她的唇上碰了一下。

　　南殊习以为常，转身靠回椅上，眼神却和扒在门边的小脑袋碰了个正着。

　　“妈妈。”熠熠跑上前来，“你们做什么呢？”

　　南殊一把将他捞起放在膝上，摸他吃得圆鼓鼓的肚子，温声回道：“在说从前，妈妈和爸爸坐船的事。”

　　“那个时候你们结婚了吗？”熠熠非要拧着身子来坐，南殊只能把他反过来抱。

　　“嗯。”她应。

　　“你们为什么结婚？”昭熠不解。

　　“那是因为......”南殊语塞，咬紧下唇。抬头，想在与沈承昱的对视中寻出答案。奈何他双手插兜看着远方，偏不看她。

　　“冲动。”南殊轻笑，抱着熠熠走到沈承昱的跟前，怼他腰间的软肉发问，“是吧？”

　　“只有你在冲动。”沈承昱挡开南殊的手，“你只想吻完了事，根本不打算对我负责。要不是我决断的快，险些白白葬送初吻。”

　　“诶呦。”南殊皱起鼻子嗤他，“还初吻。”

　　沈承昱敛起表情，把熠熠从她的怀里抱了出来。不理会她的调侃，径直向屋内走去。

　　边走边道：“你妈妈那会儿，可是讨人喜欢。”

　　褚昭熠靠在他的肩上，随沈承昱坐，开口追问：“那......你们是什么时候有我的呢？”

　　“这个......”沈承昱眉心轻簇。

　　这个问题，比他预想的要早。

　　望向南殊门框之中逆光的背影，良久，才道：“我舍不得她形单影只，私心想她留下。”

　　低头，掂了掂熠熠的身子，对他说道：“后来，就有了你了。”

　　“不懂。”褚昭熠满眼迷惑，微微偏头。

　　沈承昱没再解释，带他在船上走动，顺手教了熠熠几个航海相关的单词。他也爱学，撒娇似地东问西问。

　　折腾一天他也疲累，都没用哄，躺在床上就自己睡了过去。

　　沈承昱关上熠熠房间的门来找南殊。

　　舱内漆黑一片，他顺着床头的一点亮光过去，隔着被子捉住南殊的脚。

　　“别！”她惊呼，尾音却低了下去。

　　沈承昱立即松手，缓步挪到她的面前。

　　南殊把两个枕头都枕在了脑后，额头上的汗水细密。沈承昱轻轻拭去，问道：“晕船吗？”

　　南殊点头：“刚刚躺下才晕。白天坐着，明明没事。”

　　“吃药吗？”虽是发问，人却已经拿了药丸过来。

　　南殊被他拉着坐起，闭眼喝下，又快速跌回原位。

　　头脑中的晕眩被一下一下冲散，半晌，终于有了翻身的力气。谁知刚翻一半，就被堵“墙”挡住了去路。

　　南殊用力一推，那“墙”便翻转过来。

　　她伸手摸到阵热，一排扣子扣得严丝合缝。南殊不满皱眉，抓住他的领口解开最上一颗，手掌顺着胸口滑了进去。

　　笑气喷在他的肤上：“真的是初吻吗？”她肆无忌惮地问。

　　“什么？”沈承昱迷迷糊糊撑起半截身子，拉亮床头的灯。

　　“我问你。”南殊把人按回床上，指尖在他胸口画圈，“车上那回，真的是你的初吻吗？”

　　沈承昱甩了甩头，甚至想抽自己一个嘴巴看是不是在梦里。

　　“骗你的。”他口音含糊，将头偏向一侧装睡，试图就此结束这个话题。

　　南殊却一眼看出他的口是心非，整个人更加精神：“怎么可能？你那时候都那么老了。”

　　“什么话......”他抬手拍走南殊的额。

　　“那我还算赚了？”她顺势歪倒。

　　“你不是？”他略微清醒过来。

　　南殊翻身蒙起被子：“你猜哦。”

　　沈承昱猛地坐起：“你在拉斯金的时候谈过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