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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栗子熟时 ...

  •   北平刚刚下了初雪。

      假山上铺陈着一层银白棉花,三面环出一方静谧天地。

      沈承昱坐在火炉边上,热浪扑得灰色毛领上的银针微微颤抖。大氅衣摆垂落在地,扫起一圈积雪。

      一手拿着只细长夹子翻动火炉上的橘子,另一手搭在膝边,还插在暖手筒里。

      “你在这儿呢。”突然一声,打破了这难得的片刻寂静。

      沈承昱皱起眉头,并未出去迎人。

      “叫你看着妹妹,怎么躲到这里来了?”沈母牵着个姑娘走到假山中间。

      她这会儿穿了斗篷,头上戴着顶型似伏兔的昭君套。貂毛堆成两个耳朵的样式,竖在头顶随风微微向左偏着。

      刚刚桌上,她不是很厉害来着?随口说出个吴淞口转崇明绕开关口的歪门邪道,被沈敬之大加赞扬,倒叫沈承昱闹了个没脸。

      这样有主意的姑娘,怎么是他看得住的?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沈承昱也没认真再找,自己躲到假山之间烤火去了。

      “你跟着承昱哥哥,吃点儿这些零嘴儿玩儿吧。”沈母把南殊向前一引,指着炉子上的吃喝笑道,“不必拘束,承昱最会烤这些了。”

      “母亲,这还没好呢。”沈承昱试图用话将人推走。

      沈母却不接茬:“照顾好妹妹。”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承昱撇了撇嘴,低头继续翻动他的橘子红薯还有栗子。铜鎏金壶被这些吃食簇在中间,壶嘴热气连连。

      “哥哥。”忽而软软一声轻唤。

      沈承昱的动作停在半空,抬头,对上小姑娘水汪汪的鹿眼,心间紧了又紧。

      起身将夹子插在一旁:“你在这里,不要乱跑。”

      南殊乖巧点头,他这才快步走进屋里。

      不敢放她自己太久,沈承昱随手拿起一只板凳就走了出来。

      一路盯着假山边上的半截白色斗篷,看它前后抖动,最终消失在他的视线。

      沈承昱跑了两步绕过假山,让南殊重新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内。小姑娘从头到尾白白一团,正在弯腰玩着炉上的什么东西。

      他凳子都没来得及放,就抓住南殊的手腕,把人拉去一旁。

      南殊刚刚点弄橘子的食指都还没来得及收,就差点儿被沈承昱拉得摔倒,气得甩开他的胳膊:“小气鬼!”

      “烫。”沈承昱向炉子的方向扬了扬头,俯身,将凳子摆在南殊身后,“坐。”

      南殊甩开斗篷的尾巴向后看去,小板凳摆在身后,却离炉子有些距离。

      她没吭声,先行坐下。等沈承昱再度拿起夹子,全神贯注的烤起吃的,南殊才一边瞄着他的动作,一边悄悄挪动凳子上前。

      天太冷了,离炉火近些才觉得暖和。

      她伸出小手靠近炉子,奈何半天过去,还是没能让自己暖和起来。

      沈承昱听见身侧稀稀疏疏的响动不停,终于忍不住低头看去。

      小姑娘把斗篷裹得严严实实,两只小手冻得通红,从斗篷两片的缝隙中伸到炉旁,一个劲儿的拢着蒸腾起的热气。

      “用这个吧。”沈承昱将暖手筒调转方向,空的一侧面向南殊。

      他想着一人插一只手在里面,总还是十分公平。可只是翻动栗子的功夫,在低头,南殊已经把两只手都插进了一个洞里。

      十根手指像小老鼠似的,在筒里来回翻动,将沈承昱的左手挤到筒子边缘。

      他没说什么,继续低头烤起吃的。

      南殊的两手都暖意禁锢,只能面对沈承昱坐。

      一直盯着人家也是尴尬,主动打开话匣:“我听沈伯父说,你刚从比利时回来。”

      “嗯。”沈承昱淡淡回答。

      “我以为你们北平人都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南殊翘起凳脚,“簇金雕罗绛绡绸,玉挂珠珞,锦袄绣袍。你竟还穿西洋装呢。”刚饭桌上她便注意到了。

      这一串背书似的,沈承昱强压嘴角,终还是没能忍住,“嗤”出一声。

      “我也想出去上学。”

      “外面不太平。”沈承昱蹙起眉头。

      “这里就太平了吗?”南殊不以为意。

      沈承昱终于放下夹子转头,刚开口要劝些什么,就又想起来要翻橘子。

      “叫你父亲多派些人手陪你。”他边翻边说。

      “他在资助学生了。会有人陪我去的。”

      “那到时候,我教你几句法文骂人。遇见混蛋了可以回嘴。”沈承昱逗她。

      南殊笑了一声,却被冷风卡住喉咙,连连咳嗽。

      “小心一点。”沈承昱帮她拍背,“北平的风最是刺人。冬天一到,干得刀子似的。”

      “真冷。”南殊低头,整个人缩进毛领子里。

      沈承昱把整个手笼都给了她,又拿铜壶给南殊倒了些茶。

      南殊接过杯子喝了几口,热气蒸在睫上,挂出点点水珠。

      刚暖和点,就又盯上了炉边几颗已然开口的栗子。

      沈承昱看出她垂涎欲滴,剥出一颗放进南殊手里。不料她刚拿起来,就跺脚慌忙丢回炉边:“烫!”

      他刚刚剥外壳时都没觉得烫,怎么一到这小姑娘的手里,就拿也拿不住了?

      许是小女孩的手指娇嫩。沈承昱也没多想,只把栗子瓤重新拾起,吹掉上面的一点碳灰才还给南殊。

      “不要。”南殊推开他伸来的手,“脏了。”

      沈承昱挑眉,来回翻看也没觉出是哪里脏了。于是放入口中,边嚼边剥新的给她。

      这回他学聪明了,直接命令南殊张嘴,把栗子塞进她的齿间。

      南殊不吃,像小兔子似的叼着。

      “又这么了?”沈承昱问。

      南殊睨他一眼,伸手抓住那颗栗子,咬下半截,把剩下的一半拿在手里。

      沈承昱这才发现,她是记住了刚才他不让她碰橘子的仇,故意刁难他呢。

      有些气道:“你报复我呢?”

      “怎么啦?”南殊探出食指,按在下眼皮处轻轻一拉,转身要跑。

      沈承昱想都没想,一把拉住她的衣摆。

      只听“哇”的一声,南殊整个人便扑进雪里。

      “你没事儿吧?”沈承昱骤然变了音调。慌忙上前把妹妹从雪堆里捞出,半跪在地,手忙脚乱地去擦她昭君套上沾着的雪。

      南殊懵了半晌,下嘴唇便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

      “别哭别哭。”沈承昱奋力搓了搓因沾雪而变得冰凉的手,才去擦南殊的眼,“大雪天掉眼泪,会伤脸的。到时候你就变成小猴子了。”

      南殊被雪砸了还没清醒,只听见自己要变小猴子了,哭的声音更大。

      沈承昱没有办法,又不想让旁人知道是自己害哭了她。四下张望见没人发现,就扛起南殊进了屋里。

      又是给糖又是添衣,这才勉强止住她的哭声。

      而后才抖落她斗篷上的雪花,与她的鞋子一同放在火炉边上。

      做完这些,才想起半晌没有听见她的声响。于是回头,看南殊正裹着毯子坐在椅上,双膝并拢,两只脚用力地抬在半空,手里的东西也没怎么吃。

      这么乖呢,也不叫他。跟刚才饭桌上咄咄逼人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也许人家就是这样安静的性子,是他自己小肚鸡肠,也不好说。

      想着,沈承昱就走到了南殊身边。撇了眼她的膝盖,装作不经意道:“踩地上,没事的。”

      “很冷的。”南殊挪到椅子的另一边上,离他远了许多。

      “地上是热的,有地龙。”沈承昱倒出杯水来给自己喝。

      “地龙是什么?”南殊狐疑,却还是把脚尖轻轻点在地上。

      一股暖意缓缓蔓延上来,她寻到宝了似的,眼睛都明亮起来。

      沈承昱故意背对着她,却被南殊一声“哥哥”又给唤了回去。

      “晚上我住的房间也会有吗?”南殊兴奋地问。

      “都有。”沈承昱说完,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她住在哪院,皱眉补道,“你住在哪?”今日来的客多,有些偏远院子好像还真就不烧地龙。

      “不知道。”南殊摇了摇头。

      沈承昱看她被自己惹得不轻,万一晚上再冻着了,感冒了,可就是他的错了。

      便道:“你要是住的不好就来找我,我和你换。”

      “行。”南殊也不客气。

      沈承昱平日里跟人家推诿拉扯惯了,还没见过这样答话的人。一时不知该回些什么,嘴角莫名抽动,带出一声笑来。

      可褚南殊这样的“贵客”,又怎么会被分到偏院去住?

      沈承昱等到半夜,也没见小姑娘前来找他。

      那次之后,他再见她,已经是一年之后的上海。

      深灰的云越压越低。

      车子行至褚公馆的门前,白帛猎猎,扑上车窗,将那本就昏暗至极的天光彻底隔绝。

      他们接到消息就立刻动身,可奈何路途太远,来的还算晚了。

      沈承昱扶一路泣不成声的母亲下车,门口几只猎犬朝着车子吠了几声,他将沈母护在身侧,跟随父亲进入宅门。

      公馆上下皆着缟素,他随父母向灵堂鞠了一躬,听人高呼“家属还礼。”,忍不住向她的方向看去。

      一袭黑衣,显得她整个人愈发清瘦。鞠躬时宛若蒲草,随时都要散了似的。

      礼毕,她身边的夫人便上前一步,对沈父沈母再鞠一躬,三人走到一旁说话。显然,这便是她的大姐。

      而南殊身边比她高些的男孩他曾在北平见过,是她的龙凤胎弟弟。他不似南殊一般泪水满眶,只是双眼红着。

      二人身边,还有个幼童乖乖站着。

      沈承昱只听说褚家有姐弟三人,从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小孩。

      许是褚大小姐的儿子,跟着尽哀礼的。

      正盯着他细看五官,便听身后传来奶声奶气的呼喊:“妈妈。”

      褚南音偏头去看,忙迎上前去将他抱起。

      既然这是大小姐的儿子,那这个小的是......

      沈承昱想不通了。

      祭台上的灯有些暗了,褚南峤移步上前去换,这小孩也跟着迈出半步,怯生生唤:“哥哥......”

      褚南峤还没走到灯前,脚便停了。

      一步跨回他的面前,将人重重推倒在地。

      南殊惊慌躲闪,幼儿憋着哭声抬头看他。褚南峤却仍不停手,拽起他的领子逼他双膝跪地都不算完,愣是压下他的脖子让他对着灵柩以首触地。

      血光闪现,沈承昱不知所措地转头看向父母。

      却发现不知何时,他们二人已经跟着褚南音走到了外头。

      再看向她,南殊也只是紧闭双眼,落下两行清泪。

      他慌张退出门去,被佣人引着找到父母。坐在他们身侧,再不敢胡乱走动。

      沈敬之同褚衡仁聊了许久,沈母一阵一阵地哭,都是南音安抚。

      沈承昱在原地等候,茶水冷了,也不叫人来换,整个人还静在刚才血腥的景里。

      忽然,宅院上下如煮开的锅子一般慌乱起来。

      “老爷!不好了!二少爷掉进狗窝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栗子熟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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