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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人们，捡到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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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城市像一块浸满冰水的绒布，沉沉地压下来。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晕开惨淡的鹅黄。
周觉拖着步子，皮鞋碾过水洼，细碎的声响被无边的沉寂吸走大半。走出公司那栋泛着冷白光晕的写字楼，厚重的旋转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些虚伪的告别声、键盘敲击声，以及更令人作呕的——门缝里最后挤出来的那道黏腻视线彻底隔绝。
那视线，属于李茂，他那四十出头、头顶已经初具“地中海”规模的变态上司。
像滑腻的冷血动物爬过后颈，激起一片战栗的寒意。
周觉胃里一阵翻搅，强行压下涌起的酸水，裹紧了大衣略显单薄的领口，更深地将脸埋进竖起的衣领，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无处不在的窥探和恶意。
空气湿冷刺骨，带着初冬特有的料峭。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细细密密地钻进皮肤，顺着骨头缝往里钻。胃里那片熟悉的空洞又在隐隐灼烧，提醒着他今晚又一次错过了规律的晚餐。
胃药在公文包的夹层里，懒得去摸，这细碎持久的疼，仿佛成了身体里盘踞的毒蛇，吐着信子提醒他还活着的真实与冰冷。
回家。
那个他已经租了两年，不足六十平的小公寓，此刻是他唯一的堡垒。
下了地铁，抄近路拐进一条昏暗寂静的后巷，两旁低矮老旧的居民楼沉默矗立，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透出昏黄的光。
阴影深处模糊地蜷着一团东西，在垃圾桶渗出的污水边缘。
周觉的脚步顿住了。
那似乎是一个人形，蜷缩的姿态显得格外脆弱，透着一股被全世界抛弃的落寞。
理智在尖叫，告诉他走开，绕过去，当作没看见。
一个陌生人，一个未知的麻烦源。
他自己的生活都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摇摇欲坠，再添一分重量，不知会断在何处。
如果不管他，会不会在这个无人留意的角落里死掉？
一股强烈的冲动，夹杂着某种同病相怜的钝痛，击中了他。等他稍稍回过神，身体已经走了过去。
那人裹着一件深色连帽外套，湿漉漉的头发黏在光洁的额角。他似乎被脚步声惊动，猛地抬起脸来。
光线太暗，周觉看不清具体模样，只撞进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骤然睁开，像暗夜里倏地点燃的两簇火星，亮得惊人。可那光芒背后，是更浓郁的迷茫，如同跌入陌生丛林的幼兽，湿漉漉的瞳孔像浸在雨水里的玻璃珠。
一股强烈的、近乎依赖的无助感扑面而来。
少年——看起来像大学生，直勾勾地看着周觉，用一种初生般纯粹又执拗的目光。
雨水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滑下来。
周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剜了一下。
沉默在雨丝中蔓延了几秒，他听见自己疲惫沙哑的声音穿透细密的雨幕：“喂，还好吗？”
那双眼睛眨了眨，迷茫更深，还混着点孩子气的懵懂。
周觉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瞬间涌起的荒诞——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还管什么路边不明生物？
他甚至能预见房东刻薄的冷嘲：“哟，周大善人又去普渡众生了？自己一身屎还嫌不够臭，非要去踩粪坑？”
他转身，迈步离开。
脚步刚动，衣角猛地被一股力量拽住。
力道不大，甚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觉回头。少年不知何时挣扎着站了起来，身形比他预想的要高挑不少，手臂却还在微微发颤。他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大型流浪犬，用冻得发白的修长手指紧紧揪着周觉深灰色大衣的下摆一角。
因为揪得太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少年仰着脸，直直地看着周觉。雨水顺着他削瘦的脸颊不断淌下，流进微敞的衣领，在晦暗的光线下勾勒出脆弱又清晰的线条。那双眼睛里的迷茫被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渴望冲刷干净，只剩下炽热得几乎能点燃夜色的光。
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音，努力了几次，终于从冻得发僵的唇齿间，清晰地挤出几个破碎却执拗的字。
“冷……”少年声音干涩沙哑，“哥哥，我没有家了……”
这声陌生的称呼像一滴滚烫的蜜糖，猝不及防地滴落在周觉早已结冰的心湖上。冰层很厚，足以隔绝绝大部分的热量和声响，但这声呼唤，带着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本能，带着失群幼兽特有的、不讲道理的依赖感，固执地渗了进去。胃里那点熟悉的隐痛似乎都凝滞了一下。
周觉的呼吸停了一瞬，理智再次发出尖锐的警报：
麻烦！巨大的麻烦！
少年大概从他瞬间冷硬的眼神和抿紧的嘴角里读出了拒绝的信号，那炽热的光芒骤然黯淡了下去，像是被人掐灭了灯芯。
他缓缓松开攥得死紧的手指，微凉的指腹恋恋不舍地擦过厚实的大衣衣料。肩膀微微塌下，被雨水打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那双令人心惊的眼睛。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飘散。
那声音轻飘飘地砸在周觉耳中，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安静。
他正准备抬起的脚，突然钉在了原地。
少年垂下头，缩回那个角落的阴影里，像一滴墨汁即将重新融入更浓的黑暗，无声无息地消失。
周觉握紧了公文包冰冷的提手。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
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攫住了他：如果他今晚真的冻死在角落，明早清洁工发现，报纸社会版角落或许会多一条不起眼的“无名男子冻毙街头”……
而自己那个冰冷的公寓里，多一个人，又会怎么样呢？不会比现在更糟。
再糟糕，大概也好过眼前这张即将破碎在冬日雨夜里的、年轻的脸庞。
“站起来，跟我走。”周觉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