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低语时》tonykw12

9、朋友的负担 当书房

　　当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时，陈浩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真空的环境。

　　空气中那种属于旧书和皮革的沉闷气味，让他一阵反胃。这里不再是姑妈家那个充满童年回忆的温馨书房，而是一个冰冷的、密不透风的审判室。而坐在他对面的，也不再是那个会纵容他胡闹的表哥，而是一名真正的刑警——李锐。

　　“坐。”李锐指了指林默刚刚坐过的那张沙发。

　　陈浩拉开椅子，坐下的动作有些僵硬。他努力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坦然无惧的模样，但那双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的手，却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惶恐。

　　李锐没有急着开口。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陈浩，那种审视的目光，让陈浩感觉自己像是一件被放在解剖台上的标本，所有伪装都无所遁形。

　　“你很紧张。”李锐终于开口，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废话！我最好的朋友被人当成杀人犯，换你你不紧张？”陈浩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立刻反驳道，试图用音量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李锐没有理会他的激动，只是换了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林默的精神状态有问题的？”

　　“他没问题！”陈浩立刻否认，“他就是……就是艺术家脾气！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待着，这算什么问题？”

　　“是吗？”李锐的语气毫无波澜，“一个只是‘艺术家脾气’的人，会在听到雷声时产生应激反应吗？一个只是‘不爱说话’的人，会需要你像个保姆一样，追在身后提醒他吃东西、睡觉吗？陈浩，我们是亲戚，但我现在首先是个警察。在我面前，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没有任何意义。”

　　陈浩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辩解，在李锐冷静的目光下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只是不想你们用有色眼镜看他。他受过很多苦，他不是坏人。”

　　“我没有说他是坏人。”李锐的语气缓和了一丝，“我只是在了解情况。他以前……有过暴力行为吗？或者自残行为？”

　　“没有！绝对没有！”陈浩回答得斩钉截铁，“他连跟人吵架都不会！他只会……只会自己一个人躲起来，画那些乱七八糟的画。”

　　“那些画，你看过？”

　　“看过一些……都是些黑乎乎的，很压抑的东西。我不懂，但他说画出来会好受点。”

　　李锐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话题毫无征兆地一转，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直刺核心。

　　“停电的时候，你和我一起去了地下室。但在打开备用发电机开关之前，我们曾经分开过大概半分钟，我去检查线路，你去找蜡烛。那半分钟里，你做了什么？”

　　陈浩的心猛地一沉：“我……我没做什么，就在储物柜里找东西。”

　　“是吗？”李锐的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瞬间增强，“那你为什么在看到张伟的尸体后，第一时间不是惊叫，而是下意识地去看那个倒下的红酒架，然后脱口而出，说他是‘喝多了自己撞倒的’？那时候，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检查尸体。你为什么那么急着，想把这件事定性为‘意外’？”

　　冷汗，开始从陈浩的额角渗出。他没想到，自己当时在极度恐慌之下的一句本能反应，竟然被李锐记得如此清楚。

　　“我……我当时吓坏了！我还能想什么！那看起来……本来就像个意外！”

　　“不，那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意外。”李锐冷冷地打断了他，“那更像是一个拙劣的、想要掩盖真相的伪装。陈浩，你到底在怕什么？你是不是在下去之前，或者在我们分开的那半分钟里，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陈浩几乎是吼了出来。

　　李锐没有再逼问下去。他靠回沙发上，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个早已方寸大乱的表弟。

　　“你说的对，或许你真的什么都没看到。”他缓缓说道，“因为你害怕的，根本就不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陈浩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锐的声音，像来自遥远地狱的魔鬼低语，一字一句地，敲打着陈浩最后的心理防线。

　　“你在害怕的，是一件发生在很多年前的事，对不对？一件……和林默有关，而你，恰好是唯一的目击者。所以你才这么多年都对他百般照顾，你不是在同情他，你是在补偿。你在用这种方式，来减轻你自己心中的罪恶感。”

　　“轰——”

　　陈浩感觉自己的大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他瞪大双眼，死死地看着李漆，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完了。

　　李锐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问询结束了。你可以出去了。”

　　陈浩像一具行尸走肉，僵硬地站起身，挪动着脚步走出了书房。当他看到客厅里，林默那双带着一丝期盼和询问的眼睛时，他像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避开了视线。

　　他不敢看。

　　他再也不敢看那双眼睛了。

　　林默的心，在那一瞬间，坠入了无底的冰窟。

　　他看着陈浩那惨白的脸，那躲闪的眼神，那副恨不得立刻从自己身边逃离的模样。

　　陈浩最后那句“我来处理”，此刻听起来，像一个无比恶毒的诅咒。

　　他不是要处理这件事。

　　他是在处理我。

　　那个在第八章结尾刚刚探出头的、关于朋友的怀疑，此刻，终于长成了一条狰狞的、吐着信子的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