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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彤弓素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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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清被柔和的金芒包裹,眼前景象瞬间流转。
没有女娲展现给林晚的浩瀚史诗,更没有创世的温暖与悲悯。
她看到的,只有战斗!一场接一场,永无止境的搏杀!
——
巍峨如山的巨人拉开神弓。
箭矢离弦,撕裂苍穹,贯穿一只遮蔽天日、散发着滔天凶焰的巨鸟!
火羽如熔岩般飞溅,巨鸟哀鸣陨落。
巨人身上焦痕累累,却看也未看,目光已锁定下一个目标。
——
深不见底的幽潭中,秽浪翻涌,无数‘黑蛇’破水而出!
箭雨如瀑。
每一寸都精准地钉入‘七寸’之中!污血染黑了潭水,巨人的手臂被毒液腐蚀得深可见骨,可那张弓,依旧绷如满月,眼神锐利如初。
——
最后,是那片熟悉的、碧蓝如洗却濒临崩碎的天地!
以及那片翻涌着,正吞噬一切的“永夜”——墟!
巨人屹立于破碎的山河之间,周身神光如恒星般激烈燃烧!
祂的箭矢撕裂黑暗,却被那无尽的虚无吞噬,如泥牛入海!
神躯在碰撞中崩裂,金红的神血如熔岩瀑布般泼洒!
箭矢不能破‘墟’的核心?
祂便以神血为引,将浩然神威附于箭镞,再次将其贯穿!
仍未能诛杀!
祂便燃烧神躯,化身为那最后一支贯穿虚无,将“墟”钉死在这片天地之中的决绝之箭!
画面定格在祂以身化箭、撞入“墟”核的刹那
那眼神,既无恐惧,也无悲壮。只有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的锋锐意志!
一个仿佛刚从这战斗烙印中走出,与天地等同的身影带着纪清,无声地看完了这一切。
祂的目光、祂的弓、祂的意志,从未有过半分动摇,锋利依旧,坚毅如初。。
“不错,不错!”
金石交击般的声音穿透时空,带着回响。
祂俯瞰着纪清,光芒流转的下巴似在搓动。
“沉寂万古,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对吾胃口的小娃娃!
传承不断,吾道不孤!哈哈哈哈哈!”
笑声震得空间嗡嗡作响。
祂打量着石头一样沉默、眼睛却亮得惊人的纪清,摇摇头:就是这闷葫芦的性子,不像吾!
祂不在意地摆摆手。
“无妨!吾看你顺眼,便予你传承!”
祂猛然前指,空间如同被无形利刃撕裂!
天地间流转的清气如同遭遇无形悬崖,轰然倾泻而下,形成一道壮观的云流瀑布!
瀑布之后,纪清看到了!
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冰冷恶意,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在清气的边缘!
比她在营地遭遇过的冰冷恶念更加庞大、顽固、深邃!
剜骨削肉都要将其剥离的抉择,瞬间有了答案。
她沉默着,目光专注地刺向那片污秽,仿佛要将它的每一丝扭曲都刻入脑海。
片刻,她抬起头,迎向巨人那如同两轮金色烈阳般的眼眸。
“之前,我们的队长,林晚,接受了女娲大神的传承。”
她的声音平稳又清晰,“她告诉我们这东西——“墟”。”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画面中崩碎的山河、流淌的神血、燃烧殆尽的神躯,
“我们明白,它是一切灾祸的根源。”
大羿看着眼前这个渺小却坚韧的人类。
她紧握着那柄在祂看来简陋至极的骨弓,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指节发白,面容却平静得如同深潭,唯有冰冷却坚决的火焰在眼底燃烧。
“我们”纪清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绝对不会让它回去!任何一个知晓真相,感知过它恶意的生灵,都不会!”
那东西,必须彻底消亡!
若不能……她脑海中闪过某些曾在历史中,行为如同“墟”爪牙般、令人憎恶的存在……
那就囚禁!囚禁至世界毁灭,耗到它不复存在!
“哪怕吾等亦被同囚于此?”巨人饶有兴致地问,金色的眼眸带着一丝审视。
纪清看了巨人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无声地说:神祇也会有这样的担忧?
她再次点头,目光穿透巨人,落在那以身化箭,身魂俱燃的身影上。
声音不高,却重逾千钧:
“不惜一切代价!”
“哈哈哈哈哈——!!!”
如亿万神兵齐鸣般的畅快笑声瞬间炸响,那是大羿无处不在的神念在沸腾,洋溢着无边的快意、纯粹的自豪以及睥睨天地的傲然!
整个空间都因这愉悦而微微震颤!
祂眼中满是赞许。
忽然,祂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扫过纪清身上那骤然变得更加凝实、流转着守护气息的金红屏障,笑声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宠溺的调侃。
“啧…真护短啊……”
笑声渐歇,祂不再多言,抬手一点!
“嗡——!”
整个空间的光芒都向纪清汇聚而来!
弥漫的锋锐之气、残留的战斗意志、磅礴的灵气、构成巨人身影的光芒……
所有存在,都化作一道光的洪流,疯狂涌入!
最终,在纪清的眉心前,凝聚成一点刺目的金色光点。
其中封装着射落九日的无上奥义。
光点倏然没入纪清眉心!
“轰——!”
没有繁杂的信息,没有冗长的记忆。
涌入纪清识海的,是纯粹到极致的“道”。
是大羿毕生对于“射”的全部理解。
是洞穿虚与实的法则本身。
是力量贯穿万物的无上精义!
磅礴的灵气不再是温和的滋养,而是化作亿万道无形的锋刃,对她的身躯进行着最彻底的重塑。
经脉被强行拓宽、撕裂、而后以一种更坚韧的形态瞬间愈合。
骨骼在内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寸寸被碾碎,又在金色的锋锐气息浇灌下重新凝固,密度与硬度远超金铁。
血肉被反复淬炼,每一寸肌理都绷紧,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剧痛,是此刻唯一的主题。
纪清的身体剧烈颤抖,汗水刚一渗出就被蒸发,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但她的眼神,却是一种近乎燃烧的清明。
她咬紧牙关,任凭这脱胎换骨的痛苦冲刷,未泄露出一丝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
那狂暴的灌顶终于平息。
冷汗彻底浸透了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凉意。
她脸色依旧苍白,可当双眼睁开时,那瞳孔深处凝聚的锋芒,锐利得能刺痛旁人的神魂。
一段冰冷、坚硬、带着金石质感的法诀,已直接烙印在她的意志深处。
她没有丝毫停顿,立刻盘膝坐定,挺直的脊背如一杆即将离弦的箭。
依诀运转周天。
“咯嘣…”
一声沉闷的、骨骼与筋膜被强行校正的异响,从她体内深处发出。
新生的经脉坚韧得不可思议,承载着奔涌的灵气冲刷而过。
每一次循环,都带来砂石刮擦般的粗粝痛感。
汗珠再次从她紧绷的下颌线滚落,砸在岩地上,发出清晰的“啪嗒”声。
一个周天行毕。
撕裂般的痛楚悄然隐退。
丹田中,那枚新生的道种已凝实如星核,稳定地散发着冰冷的锐气。
爆炸性的力量沉甸甸地填充了四肢百骸。
她缓缓摊开手掌,五指屈伸,关节发出一声闷响,不是脆裂,而是某种极致坚韧的材料在蓄力。
世界,变了。
她能“听”到灵气在强化后的血管中奔流的细微汩汩声。
能“听”到心脏每一次搏动时,那沉重如战鼓的闷响。
阵法流转的光芒,在她眼中不再是模糊的光晕,而是由无数能量脉络构成的精密轨迹。
空气中漂浮的微尘,林晚紧蹙眉间的细微纹路,远处岩壁上天然形成的每一道刻痕,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一种全新的感知,覆盖了她的视野。
万事万物,都被解构成无数的“点”与“线”,无数的轨迹与破绽。
这,是属于神射手的世界。
触觉被推到了极致。
身下的岩石不再是平面,而是由无数细小的凸起点构成的粗糙表面。
空气的流动,是带着棱角的气流,刮过她裸露的皮肤,精准地传递着方向与力度。
体内蛰伏的力量,凝练、冰冷,带着穿透一切的锋锐感,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玄铁,与她的骨肉深深刻印在一起。
这传承之力……竟如此强大。
纪清猛地睁开眼,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升起,她想询问大羿,这等神功能否传授给同胞。
然而,眼前的景象已然不同。
那旋转的混沌漩涡、璀璨的金芒、无处不在的凌厉箭意,尽皆消失。
她已经回到了那片灰黑的岩地,目之所及,只有阵法微弱的光芒,和同伴们写满关切的脸庞。
茫然四顾间,一声极淡的叹息,仿佛自遥远时光中飘来,在众人心间同时响起。
那不是遗憾,也非怅惘。
而是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对后继者的欣慰。
那道神念,清晰地传递出最后一个意志。
允!
纪清站起身。
她动作间,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极其轻微却绵密的“咯吱”声,那是上好强弓被缓缓拉开的动静。
她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发出皮革摩擦般的涩响。
目光落在手中那柄大羿所赠的彤弓之上,静止的弓弦竟在发出持续而微弱的、只有她能听见的蜂鸣。
它在渴望。
纪清没有说话,指腹抚过冰冷的弓臂,一种血脉相连的契合感,从掌心直透神魂。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穿透了空间,精准地钉在林晚身上。
她没有说话。
只是迎着林晚那双尚未完全褪去惊怒与后怕的眼眸,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只一个动作。
却仿佛承载了万钧之力。
那一瞬间,林晚紧绷到极致、仿佛贯穿了整个脊背的坚硬线条,骤然垮了下去。
那不是放松,而是支撑着她的那股气,终于敢于卸力。
一声长长的,带着无法抑制的轻微颤音的吐息,从她唇间逸出。
她那因透支而毫无血色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初雪消融般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