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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醒时 知明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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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明趁着夜色回到董真的寝殿,却看见一个今夜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人安静地坐在寝床斜对的茶桌前,一手支着头,寝殿里夜明珠的柔光在她脸边晕开,模糊了漫不经心的神情;另一只手搁在桌案上,一枚墨纹玉扳指在指尖灵活地旋转,余光瞥见悄悄进来的知明,食指钻过扳指的圈,两指按着扳指的边缘向下用力,它便又被佩在主人修长的手上。
这只手随即手背朝外挥了挥,是叫知明下去的意思。
知明想发出点儿声音来提醒董真,念头尚未转化成行动,对面的人仿佛看穿他的想法般,一双盛着寒意的眸子扫过,眼神里的冰冷威胁后隐藏的是对人命的轻视淡漠,让人凭空生出一种置身野外被凶兽盯上的错觉。
一种出自本能的畏缩在血液里翻滚,叫嚣着逃跑的冲动,如同草原上的孤狼不会试图靠近狮子,当闻到风送来狮子的气味标记,它便会自发地远离。
知明慢慢行了个礼,小步向后退去些许,转身离开之前,他看见那只悬在空中的手收回,伸出食指轻晃一下后抵在了唇边,脸上仍旧是漫不经心的神情,没有被意外打扰的不耐,没有对知明出现的困惑,于她而言,一切不过是一个意外的小插曲。
知明轻轻合上殿门,转过身靠着门前的圆柱坐了下来,心里想着刚才见到的人。
“能自由出入妃嫔寝殿而无人敢拦,还不要人在身旁伺候的女子,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皇帝——董长清了吧。
这位倒是有意思,不召后侍就自己半夜到人寝宫来,跑这么远就为了专门来看人睡觉,还转扳指玩儿,被自己潇洒到了?真掉地上把人惊醒你就乐了。
我还是在这儿守着吧,还能避免再有人进去,打扰了那位不睡觉的雅兴。宫人动作无法同我这般轻得无声,万一吵醒了董真,那位可就要砍人喽。”
这一守,便是一夜。
一夜里,殿中几乎没传来什么声音,知明想,少爷的清白大约是保住了……只是自己又被剥削了一夜的休息时间……啊啊啊啊啊我的睡眠我的美貌我的健康都随着熬夜一去不复返了啊!!!
天擦亮的时候,一个瞧着有些年纪的女官进了栖鸾宫,她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没有进正殿,而是拐进了后厨,这个时间宫里各人都已开始活动,于是知明也没去睬她。
一刻后,她又端着一张雕木托盘,上面盛着一整套碧玉镶八宝莲花纹钧瓷茶具,直直走向了寝殿。直到知明都能眺见从壶口飘出的丝丝白气,他才确定这个人没有走错方向,确是朝着他来的。
女官神色庄严,不苟言笑,头发一丝不苟地齐齐盘在脑后,让知明打消了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
“要是你过来说要进去,我可不敢放你哦”,知明心想。
“你是知明?”
出乎意料地,女官一开口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她怎么知道我是谁?知明下意识地点了下头,脸上浮现几分疑惑。
女官没给知明更多思考的时间,将托盘往他手里一塞,接了一句“陛下的早茶”就匆匆离开了,任凭知明怎么压着声音叫她,都不曾回头。
茶还冒着热气。
知明低头一看,托盘里除了茶具,还有一块刻着“烬华”字样的玉牌。这总归不是茶具的名字吧,那应该是刚刚那个女官的身份证明?总感觉有点熟悉呢……嗯?是董真昨天提到的董长清非常信重的随侍女官!
她怎么不自己去送反而扔给我?难道这就是传闻中在杀人魔头手下求生的秘诀、宫廷生存的第一课——事务的下派与外包!果真是用心险恶、恐怖如斯!诶,话说这种身份玉牌会被盗用吗?
知明犹豫着,在门前徘徊之际,茶水的热气已经些许消散了,谁知道里头那位陛下会不会对水温有什么极端要求?知明咬咬牙,将托盘的全部重量置于左手,空出右手推开了门,闪身进去后又迅速合上。
绕过影壁屏风,寝殿的景象就展露在知明眼前,感受着这诡异的氛围,知明心想,还不如我就在门口自己把茶喝了呢。
眼前的这一切不过是发生在不久前。
董真昨夜打发知明独自行动,自己就早早歇下了。躺在寝床上,舌头轻轻刮过口腔里一处凸起,是白日里不小心被牙齿刮到的伤口,让他想到在此处作恶的那个人。
“一个与我十分相像的、无法在一起的、伤你至深的恋人?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优势?”
“不要人服侍意味着少有人能近身,这有点麻烦啊……”
“知明那边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吧,一个活不了多久,另一个运气好的话还能为我所用。看到人他的表情一定是蠢蠢的还自以为帅气的笑……”
“后宫好像没有高位妃,是太后管理事务,明天要去拜见吗……”
“唔,殿里的熏香好熟悉,整个后宫里只有这一种香吗……为什么这么困呢……”
躺在床上的思考变得断断续续,本来知明不在身边尚且怀有警戒心,只想浅眠的董真,就这样沉沉睡去了。
不知是今日太疲惫还是熏香太安神,今夜他竟久违地做了一个梦,童年里温馨的记忆交错浮现,堪称美梦。
梦里的知明尚且年少,还是意气风发的模样,陪着年幼的他耍着亲手做的木头剑;柔柔的春风拂下几片花叶,他挥舞着木剑去接,但孩子的小短腿撑不起拖地的衣服,一跑快便摔在地上,知明就斜靠在墙根下抱着剑看笑话;梦里还有个女人,带着温婉的笑意盈盈俯身将他抱起,温柔的脸是如此陌生又熟悉,这大约是他想象中的母亲形象吧……
梦醒,心中还残留对那份温馨的眷恋,叫人一瞬间的恍惚迷失,想要永远留在梦境。
董真抬手盖住眼睛,揉了揉眼角,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不过那梦的后半段完全是幻想了,因为董真很清楚地记得,摔倒后看着光顾着笑的知明,他是自己爬起来冲过去,将木剑的攻击对象转为了知明,只不过那时还太小,结局不出意外地是反被知明收拾了。
想到这儿,董真无声笑了下,随即放下手睁开眼适应着清晨的光线。
这一放手,余光顺势捕捉到屋里多出的人影,董真一惊,转头看去的同时迅速坐起身,手指向枕下探去。
当看清那里坐着的人时,董真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惊讶,他缓缓伸手抓住薄被,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
“陛……陛下?”
“嗯。”
董长清只是应了一声,仍是单手支着头,不过这次她的眼神落点不在别处,而是与董真对视着。
当知明端着茶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大眼瞪小眼的场景,一种莫名其妙的氛围在寝殿弥漫开来,让他恨不得回到进门前抽死那个决定送茶的自己。
不过接收到董真殷殷切切的眼神求助信号,知明还是硬着头皮走到董长清身边,恭敬地将东西双手奉上。
“陛下,烬华姑姑命奴前来奉茶。”
董长清这才有了反应,慢吞吞点了下头,示意知明放下东西,
“正好真真醒了,你去侍奉昭仪洗漱更衣。”
温吞的模样让知明难以想象昨夜那个冰冷凉薄的眼神竟是出自眼前这个呆呆的人儿。
“真真,朕在这儿等你哦~”尾音拖长,自带一种天然感。
知明如蒙特赦,以生平最轻最快的动作放好茶具,便半搀半拖着董真去了偏殿,力求不显慌乱的同时做到速度快。
进了偏殿,宫人们麻利地准备好一应事宜退了出去,两个人就各自忙起来。
“真真~朕在这儿等~你~哦~”,一句话让知明学得抑扬顿挫、迂回婉转、阴阳怪气的。
董真一听一个激灵,将打湿的锦帕从脸上移开,面露嫌色:
“你要死啊,学人家说话干嘛,还学得这么难听。”
“嘿!我说你……”
“停停停,”董真连忙打断知明,转移话题道,“事情处理好了?”
“和你想的一样,一死一活,找机会和董长清提”
“她什么时候来的,我竟然一点儿没发觉。”
知明拎着外衣两肩在旁边回道,
“你还说呢,我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她在那儿坐着,我想叫醒你被她瞪得动都不敢动一下,只好在外面守着;
早上那个叫烬华的叫我送茶我才进去,那位是早上没睡醒呢?瞧着和昨儿晚上的凶狠劲儿判若两人啊。”
董真边听边套上外衣,手指拂过腰带绑好,坐在梳妆台前,沉吟片刻,
“且看她想做什么,小心为上。”
“你才是要小心,”
知明为董真束好发,拍了下他的头顶示意,两颗虎牙尖露在外面。
董真听出他话语里的戏谑,斜他一眼,起身向外走去。知明三步并两步跟上,揽过董真的肩膀朝他眨眨眼,待到踏出殿门时,又恢复了恭谨端庄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