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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人殿   软轿沉 ...

  •   软轿沉默着路过寂静的宫闱,连同宫人们的默不作声,教人轻易地忽略了周遭的世界。

      软轿忽然停下,被轻轻放置,董真才惊觉在思考的时间里,一行人已走出很远,到了地方。他此时方觉出这一路来宫中静得出奇:
      这个时间,御花园中宫人已完成清扫,后宫诸侍大约还在太后或君后宫中请安,因无人而静倒也合乎常理;这出了御花园,来往宫人颇多,竟也少有人声,虽说宫禁森严,可这未免也过于规矩了些。

      能令六宫上下皆噤若寒蝉,唯有一人有如此影响力——恐怕今上是极其喜静的主儿,受不得一点嘈杂;且积威深重,底下人不敢有一丝松懈。

      即便如此,尚且有人做些小动作,若是那教引公公和宫男不曾即刻处决,必能轻松拿捏……

      思绪千回百转也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当外边的宫人掀帘来服侍下轿时,董真已面色如常。

      只不过看清眼前的建筑时,董真险些忘记保持皇家贵男的端庄,想要抬手掩面遮住抽动的嘴角:这般制式,赫然是皇帝居所、养心殿的后院!

      董真想起不久前皇帝那句“带回朕寝殿修养”,分明是不知自己身份,被随侍女官点明后,怎能继续这样安排?于是转向一旁搀着自己的宫男说道:

      “我虽是宗亲,也万万不敢擅闯陛下寝殿,妄用陛下之物,如此安排,恐怕不合适,还是另寻一无人处所为好。”

      “是烬华姑姑吩咐的”,
      烬华大约就是方才的随侍女官。

      “烬华姑姑平日最受陛下信重,她的话往往代表陛下的意思。况且您泡过潭水,恐风寒入体,还是早些沐浴更衣。”

      宫男低眉顺眼地回答,却教人品出不容拒绝的意味。

      董真不愿多做纠缠,于是应允,被从后殿引进暖阁。

      进了暖阁便换了一批人侍候。董真拒绝有宫人在旁服侍,他们便悉数退下,仅留几人守在后殿外,于是偌大的暖阁里只剩下董真一人。

      屏风后就是玉砌的汤池,平滑细腻,池中的水还腾着缕缕白气,听说是通着京郊的温泉水。
      暖阁内不知焚的什么香,清淡安神,只一小会儿功夫,便觉心平气和,嗅着倒是与皇帝身上的味道相似,让泡在热水里的董真回想起关于她的传闻。

      先帝有六女,皇位的有力竞争者有三:
      大皇女董长晏,即敬王,也是董真的母王,获封太女多年;
      二皇女董长湘,天资聪颖、温恭仁孝却英年早逝;
      今上行五,早年间常在军营,不甚在京。
      几位皇女年岁差距较大,以致敬王之子董真与今上年岁相仿,六皇女却还尚未成人出宫开府。

      敬王还是太女时,支持者众多,毕竟年富力强又在朝多年,虽是长非嫡,但其父身份尊贵,君后独女董长湘又早逝,未来继承大统稳操胜券;
      今上那时虽记在君后名下,又有军功,但毕竟不常在京,与君后、朝臣都少有交际。

      但一年前先帝却转变了态度:
      褫夺大皇女太女之位禁足思过;大皇女生父打入冷宫,不久后便病逝了;大皇女父族也被寻了由头悉数贬降。
      尚不及前朝后宫探寻原因,先帝便因年岁已高怒火攻心猝然崩逝。随着先帝崩逝,一切真相被掩埋,只留下一卷传位五皇女董长清的诏书。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以致朝廷内外人心浮动、风雨飘摇。本以五皇女与二皇女如出一辙的、温良恭俭的性格,想要掌控朝堂恐需费不小的力气,但那年她却性情大变,变得残暴嗜杀、喜怒无常。

      初即位的几日,凡有敢触她霉头的,无不挂在殿外风干,从贪官污吏的尸首上流下的血几乎浸红了宫阶,任凭宫人每日勤加洒扫,也能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
      即便有言官死谏,这位也不以为意,全然不管自己在史书的声名如何。甚至有一次在朝堂之上,当堂将一位罪臣斩首,此后朝臣上书时看着她随身多年的剑,出言无不慎之又慎。

      今上若只是杀伐决断,尚且可解释为军中作风严明,但如她这般性情大变,行事莫测、阴晴不定,朝中私下里纷纷猜测是在军中受了什么刺激,以致精神失常了,于是不乏有人暗地里转投敬王,连同其父族余党谋划大事;
      不过也有人发觉她的杀伐从未波及到自身势力,进而认定温良恭俭不过是藏锋的伪装,如今的行事莫测才是城府与本性的显露,而动辄杀戮更是党同伐异、清洗朝堂的手段,不然为何近日来不再有杀人之举?

      董真想着她对自己落水的旁观,想着她外衣的浅香,又想着她冰凉的手和抱起自己时腰间所能感受到的、手臂绷紧的线条,猜不透她的举动,也读不懂她的表情。

      总之,朝堂风云变幻,帝党与敬王党针锋相对,揭晓赢家也不过就是这几日的事,人人自危的时候,太后却诏敬王之嗣入宫,太后与敬王生父在后宫对立多年,对他的后代有哪门子的思念之情,其中必是有皇帝的意思。

      于是敬王没有选那些娇宠的孩子,而是送了个不受宠的侍生子入宫,偏偏还是董真这个有明显异族特征的侍生子,可见其态度轻慢,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董真不禁感叹起来,难道在蜜罐子里泡久了连脑子也会一同浆糊住吗?还是说敬王的智慧传女不传男?怎么将儿子们生的这样愚钝,长在皇家却连朝廷局势也看不分明,为一个陪伴太后的机会争得头破血流。

      平日里欺压他的手段太低级就算了,这种关头还在做多余的事,此番他进宫已约同弃质,不必特意打点也是处境艰难。落水叫他体会溺水的痛苦、延误见太后的时机以及风寒入体无法得到及时的救治从而落下病根,都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虽则皇帝的出现倒是意外地解救他一回,但没有董长清,他也会用自己的办法在后宫生存下去,直到完成想做的事。

      沐浴过后,董真自汤池中起身,水珠从淡紫色的发尾滑落,汇入热气尚存的池水。屏风后的架子上置着几卷擦身的绸布,纯色的绸布擦干了身子,又将如瀑的紫发层层包裹,直到洇湿的痕迹泛开。

      董真伸手去够一旁宫人准备好的新衣,叠着时还瞧不出什么但一触及便能察觉其中问题:料子倒是好料子,只是用量过于节约,远观如常,近看便觉过分轻薄,人穿上恐怕是影影绰绰,难掩风姿。

      董真气急反笑,这是真把他当皇帝宫中的美人儿了?当即便唤人来质问,可却无人应答,不过想来回答也不过是“烬华姑姑的意思”之类的话,还省去一番口舌争执。

      旧衣已被送去浣衣局,董真索性拿起一旁剩余的绸布从头到脚裹个严实,再套上那新衣,虽是不够端庄,至少不会半遮半掩反令人浮想联翩。

      董真未从来时的门离开,而是走向了同内殿连通的回廊,以期遣人为自己另寻衣物。回廊曲折多门,却无人看守;不仅暖阁,整个后殿中都无宫人踪迹。

      董真就这样顺利地进入了内殿。
      内殿便是皇帝寝居,但此刻亦是空无一人。

      别人怕是指不上了。董真眼底寒光浮起,在内殿翻找起来,虽则此举是大不敬,让人撞见指不定被安个偷窃机密或有意行刺的罪名,但董真自信能够在被发现前复原。

      御案、软榻、龙床、立柜……一连翻过几处,竟一无所获。董真耳尖一动,敏锐地捕捉到远处一阵微弱的脚步由远及近,手下动作却不停,而是又加快速度翻过几门箱箧,及至那脚步声很近了,距内殿仅有几步之遥,才一一复位,跃至龙床边,扯下一边的帷帘,旋身披在肩上。

      这一转身后的场景却让董真心下一惊,连瞳孔都骤然紧缩:前一瞬脚步声尚不在内殿,这一刻便已迫近身前,那身影立在那里,教董真一转身便直直对上了她的眼睛,在其中看到了自己受惊的眼神。

      想必大多数人在一转身后,看到视野里突然多出一张放大的脸,都会被吓得后仰——即使这张脸容貌不俗。更何况,董真与面前人距离近到无法观察到此人面容全貌,只能看到一双猫儿般圆瞳。

      董真也是如此,一时间被吓得汗毛倒立,下意识地向后仰倒。

      寻常人见到向后仰倒的人,或许会去揽住腰肢防止跌倒,或许会拉住对方手臂保持平衡,或许难以反应过来呆立原地,或许相信他人的平衡能力而不多做动作。

      不过显然来者并不是寻常人,因为她并没有作出上述任何一种反应,而是就着董真向后的惯性,伸手推出一掌,教本可稳住身体的董真失去平衡摔在了榻上。

      未及董真做出更多反应,便觉那人欺身而上将他压住不得动弹,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吻,夹杂烈烈的酒气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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