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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蒸汽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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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氤氲,从屋中一方长宽仗许的池子中升腾而起,随着蒸汽而散发的还有浓烈的药香,这味道很奇特,有中药的辛,也有花的香,混杂着些微的酒气,令身在其中的人熏熏然然。
这屋中别无他物,唯有这方池子,也别无他人,只有池中裸身沐浴长发披肩的宋翾,这是他花大造价打造的温池,从城外芳物山引天然泉水,经地龙加温,形成半天然的温泉,用以缓解他受真气折磨之苦的。只见他这时苍白的肤色已泛起一层潮红,面上布满细汗,双目微闭,盘膝而坐,身体悬浮于水中,及至脖颈的满池温泉纹丝不动,与他一般静息。
随着轻微的脚步声响,一人缓步入内,站在池边把池中之人盯着,看那人的形态动作,竟似看得出神般。
这么一会,温池忽泛起丝丝波纹,从宋翾周身荡漾开去,宋翾仍是盘膝打坐,悬浮水中,眼睛闭着,言无起伏道:“要来共浴吗?”
百里镜刚回来,还是一身风尘,却不及换衣裳,只因他听说萧慕蔺已入府,等不及宋翾沐浴完,不顾乌干儿阻拦已擅自闯进这屋中,他不是头一回见宋翾温池练功,早知宋翾武艺上的造诣,这次却觉出宋翾功力似乎不及从前,听了宋翾这冰冰冷冷的戏弄之言,不由嗤了一声道:“你别多想,我可不好男色。”
宋翾睁开眼,似笑非笑道:“我好不就行了,反正都是我玩你。”
百里镜眉头一皱,脚下不由退开一步道:“我劝你戒戒色,你的‘无物功’退步了。”
‘无物’是宋翾自己命名的,当年老头儿传授他这身功夫时,并未说名目,只是这功夫以念而不沉溺于念,以物而不受制于物,正所谓“物物而不物于物,念念而不念于念,”,所以他取无物之名,与雷门的碧落心经有相似之处,诚如雷文亭所言,却又比碧落心经强悍许多。
“你竟看出来了,看来修为有所提升啊。”宋翾已沉下身体,只露出一个脑袋,笑着看向百里镜。
“难不成是雀花银所赐?”百里镜提起此人,面色有些沉重,想来他已将此人底细调查过了。
宋翾想起秦浒山中交手,饶是伤已痊愈,已然微微浑身一颤,那样的武功,真是……值得探究,但雀花银武功再高,也没有这等能耐,“雀花银很不错,但他做不到。”
百里镜讶然道:“连他都做不到,这一路难道还遇到更厉害的对手?我怎么毫无察觉?”
宋翾淡笑不语,百里镜沉吟片刻,已面色一沉,“那你还将他带到府中长住,莫不是中了美人计?你可知他本不姓萧。”
宋翾道:“这么说来,你已查清了?”
百里镜仍是神色严肃道:“你还没回答我。”
宋翾轻笑道:“红馆中美人何其多,都有来头,你何曾见过我中计?”
百里镜肃容不减道:“他与那些货色可不一样。”
“说来听听。”
百里镜仔细盯着宋翾看了片刻,不耐道:“罢了罢了!当日秦浒山脚一别,我便赶去润州查雷双,那家伙,倒好像真对那张家小姐用情至深,可谓百依百顺,二人夫妻恩爱,倒也看不出他有什么企图。”
宋翾道:“没有企图才是最大的企图。”
百里镜点点头,“我看这张家过不了多久就会尽数落入他的掌控,商贾门那小姑娘一直跟着夫妇二人,我一时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只好作罢。可此番却并未见到青珏,说是他妻子难产,以致他心急如焚,谁也不见。”
宋翾心想,青珏向来是个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之人,他不见,恐怕还是为明哲保身吧。
又听百里镜道:“我可没有功夫等他儿子出生,便赶往淮州找赖少白,人倒是不难找,可那人早已成了个酒疯子,浪费我不少功夫才问到一些信息。”
宋翾听到这里正色道:“你没把人弄死吧?”
百里镜斜睇道:“我岂是那等心狠手辣之人,我只单扰他的酒兴就逼得他全盘托出了。”
宋翾便笑了笑,百里镜接着道:“据赖少白说,当年末帝与宠妃陈德妃确有一子。据说此子聪慧异于常人,又是德妃所出,母舅乃是翡渊望族陈氏,已为储君最佳人选,可就在八岁那年,因护幼弟而与淑妃之子产生口角,失手将其推到御池中淹死了。杀同胞兄弟,如何也不能免罪,末帝念其年幼,又为无心之失,留其一命,贬为庶人,逐出皇宫。这本是皇家秘辛,奈何那时皇家威严已失,此事便被不知何人传了开去。可那位皇子被逐出宫后竟销声匿迹,无人知晓其去向,有说淑妃为子报仇偷偷找人将其杀了,也有人说德妃托人将其保护起来了,至于温存良后来在民间找到的那位皇子是真是假如今也难以验证。不过温开五子争宠十分激烈,已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他长子找到的人可没有多大说服力。”
宋翾不无赞同道:“确实如此。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愿意去凿,真相总会大白的。”继而又若有所思地道:“我更在意的是赖少白提到的幼弟,据我所知,末帝在位十五年,在临渊三年德淑二妃前后各诞下一子,之后便无所出,这幼弟从何而来?”
百里镜有些得意道:“我当时也是这么问赖少白的,得到的答案却与一对姐妹花有关。你可知陈德妃有一个与她同样貌若天仙的妹妹?”
宋翾等他继续说下去,百里镜暗哑似刀割的嗓音带着一抹先得真相的小骄傲,“末帝风流,欲将这对姐妹花收入后宫同伴左右,那时陈德妃已先入宫且已得恩宠,若妹妹也入了宫,姊妹携手,中宫之位唾手可得,陈氏一门百年来的夙愿只怕就要得偿了,可这位陈二姑娘却不屑于此,并说了一句等闲女子不能意会也不敢言说的豪荡之语,她说:“陈氏一族传延至今四百余载,岂可为利以二女侍一夫?我又岂是那为名与姐争宠之人?何况一凡夫耳?”哈哈,她竟敢说皇帝为凡夫俗子,真乃女中豪杰矣!”
百里镜想来很是欣赏陈二姑娘这句话,使得一向谨言的他也不吝赞美,宋翾也跟着一笑,却煞风景地道:“自此以后她只怕生活坎坷吧。”
百里镜半张脸藏在围巾里,一双眼却极犀利地一扫宋翾,有些着恼道:“你还想不想听?”
宋翾双臂一划,靠到池边,伸臂枕着下巴看着百里镜,一幅洗耳恭听的神情。
百里镜翻了个白眼,接着不无萧瑟道:“你说的不错。难道余下的故事你已猜到?”
宋翾叹声道:“我算是半个制定规则的人,自以为看得清规则,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也顺应着规则,饶是如此,还不是稍越雷池便遭大难,我亦如此,何况是她呢?这位陈二姑娘出身名门,有风骨傲气,也聪慧,但聪慧却不通透,在乱世中即是愚蠢,不用猜也知道她接下来的人生必经坎坷。”
百里镜皱眉道:“就算愚蠢,我也敬她对至亲的爱护,对本心的坚守。”
宋翾抬眼朝百里镜看去,“你未尝不能,只是你被你自己制定的规则框住了。接着说吧。”
百里镜失神片刻,才又用他沙哑的嗓音说起来,“后来陈二姑娘便嫁给了翡渊卢氏的大公子为妻,这大公子在一干名门子弟中虽算不上翘楚,倒也不是无能之辈,只可惜一年后染上重疾撒手人寰,末帝见她寡居,又起了心思,陈卢两家一合计,都愿舍她一人换两家利益,可她偏不,为了保住初心,她竟不惜自污清白,卢家不堪流言,一纸休书将她休了,陈家也难容于她,此后她搬到城外静心庵旁的茅屋中独自生活,倒也落得清净,若就这样了此一生也未尝不好,可一年后,她竟诞下一子,孩子生父竟不知是何人,饶是陈家如何逼问,她就是不说。此事赖少白也不知其原委,便指路我去静心庵问庵中尼姑。”
百里镜似想起这一路的辛苦,眉头紧皱,“历经战火,静心庵早已不存,我费了好大心力才找到当年庵中的一个小尼姑,不然也不会晚这么多天才回。诶,你可得给我一笔辛苦费啊。”
宋翾啧道:“放心吧。”
百里镜又道:“找任轩人借的钱你记得还,别让人说我品性不好。”
宋翾不耐地点点头,百里镜才又继续烦啧道:“那小尼姑,一口一个出家人,竟问不出什么,但她说,曾无意中看见一男子进出那茅屋,根据她的描述,这男子很像一个人,一个当年在江湖中大名鼎鼎的刀客。”
“凡重安。”
百里镜愣道:“你如何得知?”
“凡重安精于刀术,却内修不高,武技难以精进,在江湖中只可算二流高手,可短短几年,他忽悟得一门高深心法,至此才一跃成为天下第一刀客,算起来,也就是这个时间。”说到这里,宋翾暧昧一笑,“这心法有个美妙的名字,称为“月下逢”——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这凡大侠是个多情种啊。”
百里镜道:“你是说所谓的幼弟就是凡重安与陈二姑娘所生?”
宋翾笑意慢慢淡去,眼神复杂道:“恐怕是了。画看了吗?”
百里镜意味深长道:“就是看了,我才如此紧张你将人带回府中。”
宋翾苦笑道:“画中人与陈德妃长得很像吧?”
百里镜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宋翾叹气道:“看来是我鲁莽了。”
百里镜沉默下来,半晌道:“我把人杀了如何?”
“你?”宋翾挑眉看他,笑道:“我亦不能口出此等狂言。”
百里镜面色一紧,宋翾道:“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此事不要插手,我自有分寸。”
百里镜走后,宋翾又独自在池中默想许久,这才出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