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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童宝麟 ...


  •   童宝麟已死了,萧慕蔺方才就已看出,可宋翾来了,他在太医署听了一些帝师与丞相之间的龌龊,若不是宋翾有意,又怎会躲不开童三江的相请,既躲不开,就有不得不来的理由,这个理由,只怕就在童宝麟身上。
      萧慕蔺状似伸手探脉,也在暗查童宝麟异常之处,不刻,心中已有计较,淡淡开口道:“他死了。”
      这三个字一出,满屋皆惊,童夫人当即浑身一软,就欲昏厥,丫鬟忙将她扶坐下,她这才痛哭出声,她一哭,六名妾室也跟着哭起来,呜呜泱泱,嘈杂顿生。
      童三江似是一下子就矮了一截,颤声道:“老夫知道萧仙医有起死回生之能,只要你出手相救,我童府一百多口人任你差遣!”
      萧慕蔺还是一脸冷淡道:“死了就是死了,我救不了。”
      童府管家冷声道:“你若不救人,休想出这扇门!”
      此言一出,门客中两名好手已浑身一紧。
      宋翾见状劝道:“萧兄啊,你若不救人怕是走不掉了,好歹看看再说。”
      萧慕蔺看向宋翾,似乎从他神色中看出些什么,但又似乎没有,可萧慕蔺选择若有似无中的那一点‘有’,明知童宝麟已死,也还是从萧子安处拿了银针,在童宝麟周身几处大穴下针,这么盏茶功夫,死人还是死人,他对一脸期待的童府满门道:“无力回天。”
      童老夫人一声“我的儿”便哭了开来,顿时妾室丫鬟哄堂大哭。
      也就这时,家人来报,说是将军府的柳夫人来看望少夫人,人已在门外候着了,那抽泣的几名妾室不由就拿眼偷瞄童三江,唯有老夫人恨声道:“来得好!正叫她为我儿偿命!”
      事已至此,童三江已知救子无望,不由仰天长叹道:“一人之罪,罪在己身,一人德行之失,失在己心,累不及妻小、父兄、姊妹、宗室,是为法理。我童三江即便有罪,德行有失,加诸我一人便可,苍天何以害我小儿呐!”接着神色一冷,恨声道:“苍天无眼!人亦未必!”然后一挥手道:“帝师请回!”
      童三江提及的‘法理’一句,本是当年宋翾为大儒海由求情时所说,童三江此番提及,语带恨意,分明已将宋翾也怪罪了进去。
      当此情景,就是童三江不说,宋翾也要找机会离开的,当即很惋惜地说了两句宽慰话,执了萧慕蔺的手就走。
      两名门客见主子已放话,便让开一条道,出了门,宋翾又停下脚步回头对愣住的萧子安道:“萧大人,丞相家事未竟,便不要叨扰了吧。”
      萧子安回神过来,一拜道:“丞相节哀,下官告退。”便跟着宋翾二人离开相府。
      出来时,正与柳城回的夫人擦身而过,只见她着一身戎装,手握长枪,神情严峻,看来势必要带走柳英娘了。
      宋翾一见她,忙就往萧慕蔺身后一躲,萧子安本要行礼,被宋翾行为一惊,也把头埋到胸前装作没看见,出了相府宋翾就一溜烟钻进喜奴已等候着的马车,还不忘招呼萧慕蔺和萧子安,“快快快!”
      二人不明所以地上了车,听他吩咐喜奴,“快走快走。”
      马车已经行驶出一段距离,他才长出一口气,连道:“好险好险。”
      萧子安也被他闹得心发慌,见他松气,这才敢出声:“多谢帝师搭救之恩,若不然下官只怕陷在那里难以脱身了。”
      “你是应该谢我,不然今日难逃一死。”宋翾整了整衣袍,对赶车的喜奴道:“停车。”
      马车一停,宋翾便对萧子安道:“下去。”
      “啊?”萧子安愣了愣,又看看萧慕蔺。
      宋翾皱眉道:“你看他做什么?我把人安排在太医署,你却把人饿瘦了,我不得好好赔罪一番。怎么?我也要向你赔罪吗?”
      萧子安连说不敢,只好下车,正是大街上,萧子安怔愣片刻,也不敢回家,怕祸及家人,只好又回太医署。
      “宽敞多了。”宋翾挪了挪身子,倒上两杯茶,递给萧慕蔺一杯,笑道:“萧兄受惊了。”
      萧慕蔺问:“去哪里?”
      “我曾许诺萧兄,要带萧兄喝酒赏花,登高逐日,今日天色尚早,天气也算不错,我得履行诺言啊。”
      萧慕蔺道:“你要我走?”
      宋翾喝了口茶,笑吟吟道:“萧兄是这样认为的?”
      萧慕蔺想,这样的行径已不是第一次了。
      宋翾见他神色默认,便道:“若萧兄想走,我即刻让骊歌马送你。”
      萧慕蔺眉头很轻微地一挑,然后又微微一皱,“你果然是要我走。今日我也算是给你惹了麻烦,走了也好。停车!”
      赶车的喜奴并未停车,只是道:“萧神医,还未到地方呢。”
      萧慕蔺却执意起身,宋翾一把按住他的手,黑而深邃的眸子就直视着他的双眼,“萧兄……”
      萧慕蔺一接触到这样的眼神,就好似面对席卷而来的漩涡,明知危险,却甘愿沉沦,动弹不了。
      宋翾欣慰一笑,温声道:“我怎会让你走呢?要说惹麻烦,却是我给萧兄带来了麻烦,若萧兄没有随我入都,在涂雾山何等逍遥自在。眼下,就是萧兄要走,我也不许了,童三江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何况与我本就势同水火,没有今日之事,日后他还是会与我斗个你死我活,萧兄此番拒不出手,已成了他第一恨的人,只怕第一个对付的人就是萧兄。我说过定不让萧兄损伤一毛一发,我虽不是事事守诚的君子,可对萧兄,我想做这样的君子,所以从今往后,萧兄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萧慕蔺目光落在交叠的两只手上,神色有些恍惚:“你不是说我的去处不是你可以做主的吗?”
      宋翾慢慢收回手,正襟危坐道:“有些事我硬要做主也还是做得了的。”
      萧慕蔺看了看宋翾,垂下眼,执碗品了口茶,然后伸手撩开旁窗一角看向外头,此时不及午时,街面上已很热闹,一应商铺铺门大开,揽客的伙计、应客的掌柜、逛铺子的官人小姐、稚童老妪,鲜活而松闲,足以见这是一个盛世都城所有的景象,而促就这盛世的人,就与他坐在同一辆马车里,那样年轻,那样漂亮,那样高拔意气,而又那样动人心魄。
      看着想着,思绪倒越飘远了。
      宋翾见萧慕蔺始终看着外头,也同撩开一角看去,只见熙熙攘攘,和平喜乐,他似是已洞悉萧慕蔺内心里的那一片激荡,就把帘子放下,转而去看萧慕蔺的侧脸。
      这天之下,地之上,称之为世间,世间的一切,最为极端的两面,善恶,美丑,优劣……称得上最之一字者寥寥而已。第一次见萧慕蔺,宋翾便已将他列入世间之美中的‘最’之一列,他见过无数的美人,有白袍银枪的少年将军,也有魅惑君王的传奇妖妃,出尘高人,入世书生,甚至空门之中的僧道尼姑,朝野内外,皆已有他所品评为美的男女,却少有一人,甚或只有这一人,在狭窄的车厢中,二人独处无言时,令他细致而又遥远地观摩。
      其实他看萧慕蔺从来都是细致的,以致于遥远地隐隐一瞥,他就已知晓萧慕蔺一点点的变化,哪怕一点点的削瘦,就是只一个隐约的倩影,那一张无一不引人入胜的面容就会完整地在他脑海中显现出来——他先看见的是脑海中的萧慕蔺。
      车轮滚滚,人潮声声,天地喧嚣,而你我静安,这一份静安令萧慕蔺眼前的一切都已缓慢下来,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层层在他心里剥开,露出模糊的影像,他垂下眼,放下车帘,然后再抬起眼,看着宋翾问:“你看什么?”
      宋翾仍是那般将人看着,却道:“童宝麟果真无救?”
      萧慕蔺道:“他先伤在内腑,后受外力击打,导致脏腑出血而亡,若硬要救他,我必元气大伤,修复不得,据我所知,此人不值得我如此相救,何况,我并无把握。”
      宋翾笑道:“看来太医署也不全是庸医,至少还有令萧兄耳濡目新之唇舌。”
      萧慕蔺顿了顿,直视着宋翾道:“童宝麟曾先后受了两次内伤,第一次在一月前,若静养不至丧命,可他贪图酒色,便迟迟不见好,第二次在五日前,如此新旧交叠,内伤加重,一受外力击打便脏腑破裂,血流不止,神仙难救。”
      宋翾回视着萧慕蔺的眼神,淡笑道:“原来如此。”
      萧慕蔺神色不改,依旧盯着他继续道:“天下武功,皆有宗源,伤他的人将气息留在了他的体内,高手一探便知。”
      宋翾恍然道:“想不到童二公子竟是这样丧命的,令人唏嘘啊,只是不知何人要害他?”
      萧慕蔺一皱眉,似是不明白宋翾何意,“你不知道?”
      宋翾讶然道:“萧兄以为我应该知道?”
      萧慕蔺神色一冷,似有些动怒,宋翾见此失笑道:“世人皆称我为天下第一聪明人,说这天下之事没有我宋翾不知道的,难道萧兄也这么认为吗?可这世间的隐秘未知之事,无不是苦心探索求得,哪有天上掉真相的道理。”
      萧慕蔺愕然地望着宋翾,陷入沉思中,半晌道:“我已将他体内月前残留的真气化去,你知不知道已不重要了。”
      宋翾面上笑意未褪,可黑而深邃的眼因这一句话便如同平息的风暴再次席卷而来,卷向萧慕蔺周身,“萧兄竟有此等本领,真是令我惊喜。”
      萧慕蔺只觉得浑身一寒,微微有些错愕,但很快,萧慕蔺就明白在童府他所认为的那一点‘有’其实是‘无’,宋翾根本不在乎童宝麟体内的真气是否被人发觉,宋翾在乎的是他已失的三层功力,一瞬间,萧慕蔺的错愕便变成了愧疚,哪怕是一丝一毫,已尽收宋翾眼底,但接着,愧疚又变成坦然。
      一双清润多情眼就那么静静地坦然地迎视着深渊与杀意。
      宋翾重又笑起来,杀意烟消云散,“这么说来,那月前伤童宝麟的人还要感谢萧兄救命之恩了,他真是好运气啊,能遇到萧兄这样侠义心肠的人。萧兄此等心怀,实乃我之楷模,今日赏花喝酒必要尽兴。”
      萧慕蔺身体微微往后一靠,好似疲惫,也好似自弃自缚,这在他来说是从没有过的,听他轻声道:“我不想赏花。”
      宋翾笑问:“美人花赏不赏?”
      萧慕蔺愣了一下,就见宋翾大笑道:“萧兄年轻气盛,决不可做石古之人,我带萧兄去个好地方。”
      萧慕蔺见宋翾神情佻荡,只怕去的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却难得细问,等到了地方,果真不正经,只见十七八岁俏儿郎,青衫薄袖立两旁,笑语晏晏迎客来,正是红馆。
      萧慕蔺却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不待他问,宋翾已一指匾额上斗大的两个狂字,意气风发道:“世人称之为我的后宫——红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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