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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此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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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是一个高岗,是一片草原的最高处,放眼望去,青雾色的草或老绿或新芽地铺了薄薄一层,人走在上边,好似踩着一层软绵绵的绒毯。这几日天气干爽,今日的太阳大些,到了近落山时,受阳光照射的草地散发的那种幽淡的像是青草倦倦懒懒的呼吸的味道,依旧弥漫整座高岗,正适合酣醉的人来一场忘我的沉睡。
宋翾就将萧慕蔺安置在高岗之上那一株云朵似的大榕树下,自己则走到面向大山的另一边,在支出的一面土塬上盘膝坐下,整理起体内的真气来。
约莫一炷香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身体放松下来,听见身后传来极有规律的蹬蹬蹬的脚步声,这声音听起来似乎来的人体型壮大,一步就能在地面踩出一个深坑。
但那只是一个身材劲瘦的少年,二十一二的年纪,一对剑眉煞是锋利,眼珠却淡淡的褐色,小麦肤色,使他看起来像是做那种常年走南闯北风吹日晒的营生的人。除了一张脸,他全身裹得极其严实,尤其脖子处,缠了一条黑色的围巾,甚至都遮住了他的一截下巴。
“不愧是第一任飞马,我以为你该要两三天才能追上我。”宋翾头也不回地道。
那被宋翾称为‘第一任飞马’的少年本一直看着榕树下的萧慕蔺,这时收回视线道:“你路带得好,我费不上什么功夫。”
他的声音极其嘶哑,夹杂一点空洞的颤音,他说得稀松平常,并不表现吃力,但听的人会替他感到吃力。
宋翾早已习惯他的声音,算起来,二人明暗合作已有三年了吧,宋翾无需指令他如何,他知道宋翾需要什么,这是三年携手的默契。
“从盛都这一路来,我在前,你在后,只怕你知道的比我多,说说吧。”
“你一进入沔南地界,就已被人盯上,之所以畅通无阻,是有人替你清了路障,你可知道是谁?”
宋翾转过身来,一抬下巴道:“你坐下说。”
那少年站着不动,宋翾仰头看他,“自从那件事后,命捡回来了,表情丢了,有时我都无法揣测你的内心所想,你这样站着说话,我很有压力啊。”
那少年这才在他面前盘膝坐下,依旧是面无表情的,“你还没有猜是谁替你清路。”
宋翾问:“非要猜?你不能直接告诉我?”
少年道:“我要清楚你是否还值得我为你卖命。”
宋翾叹了口,“百里静,我说过,你是自由的。”
百里静垂下眼,静了一会,抬手摸了摸脖子处,“你对我有救命之恩。”
宋翾眼前似乎又浮现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横贯于一个人的脖子,但宋翾还是将人救了回来,百里静话不多,对恩怨却极有原则,宋翾看重的也正是这一点,其实这答案并不难猜,但宋翾还是保守答道:“莫非是百川堂?”
百里静眼中露出一丝欣慰,这近一年来,宋翾接连遭受打压,已很久不曾出手了,百里静不敢保证他还能如昔日那般敏锐,但明显,帝师还是从前的帝师。
“听活口的描述,应该是雷文亭,此人手段狠辣,能从他手底下活命的人要么有非常本事,要么是他故意为之。这一路来,我都未发现他的踪迹,很有可能已经回了百川堂。”
宋翾笑道:“这位谢堂主真是舍得啊,竟拿二把手做引子。”
百里静道:“只是谢淡南下所为何事我暂时不清楚。九门中,御机门现今由戚凡诚领导,三日前,李顺正式担任走马门掌门,流川门如今仍在官府的监视中,而负责人正是朴邻,此人有些本领,张宕似乎很信任他,”
宋翾想起那日渠州码头朴邻的身手,此人不但会使水行拳,还能破解其招数,只怕来头不小,但如今要深查并不容易,尤其张宕接手了此事,只有回盛都再做打算了。
“铁飞蹄与海西缘可是去了医门?”
百里静一愣,“你如何得知?”
宋翾道:“他二人重伤在身,南面三门皆已落入他人之手,不可久留,最安全的地方便是涂雾山中的医门,郭邈避世不问,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都不会牵连太多,况且他们急需医治,只能去医门。”
百里静点头道:“不错,但郭邈仍未回门中。”
宋翾笑道:“徒弟被劫走,他收到消息自然要先救徒弟,可眼下九门一脉发生巨变,他应该很犹豫吧,总之,不是来拦我的路上,就是在回医门的路上,且先不管他。”
提到萧慕蔺,百里静接着道:“南宫惰一直在渠州的一个酒楼中喝酒作画,画的都是同一个人,不知意欲何为?我拿了一副。”
宋翾笑道:“能从南宫惰手里拿画,能耐不小啊。画得如何?”
“神韵恰如,毫无二致。”
宋翾就朝萧慕蔺看去,见他静静地枕在自己的衣袍之上,状如婴孩,也不知是否梦见了好事,竟露出罕见的柔和恬静之态。
“待润州的事情弄清楚后,你带着这幅画去淮州找一个叫赖少白的人,此人与萧莲颐交情颇深,故人之子他该不会认错。”
百里静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隔了一会,宋翾一挑眉,“还有事?”
百里静道:“没钱了。”
宋翾一摊手,“我也没有。”
百里静就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宋翾无奈道:“任轩人还在润州,你先找他周转一下。”
百里静道:“我借,你还。”
“行行行,快走,一会人醒了。”
百里静起身要走,宋翾又叫住他问道:“可有我马儿的消息?”
“回盛都了。”百里静说着,一提腿,人已到一丈开外,飞马之名果不虚传。
“自己回盛都?”宋翾嘟囔一句,起身来到榕树下。
萧慕蔺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个草长莺飞落日熔金的世界,这世界的微风凉凉的,云朵是轻柔洁白的,树木是高大包容的,人是漂亮多情的,这是萧慕蔺好梦一场苏醒后看到的世界。
他一双眼睛本来清润多情,冷脸时,那双眼睛也都是引人遐思的,在这么朦朦胧胧的状态下,在那场梦仍在脑海中盘旋在心中回味的状态下,那双眼睛涌现出那样热烈又带一丝羞涩的情感,令宋翾心头一荡。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看着他,纯粹的渴望着什么,坦荡的表达着什么,无所畏惧不知退缩,看得宋翾一颗心飘飘忽忽忽紧忽顿,直把他看得投了降。
他还是头一次让一双眼睛把身体看热了,不由干咳一声,笑问:“萧兄梦见什么了?”
萧慕蔺一偏头,朝阴影下的天空看去,“我睡了多久?”
他声音还带着酒醉酣睡后绵软的醉意,听在人耳朵里,似乎脑海中就触到一团柔软的滑腻,想要把之揉捏吞噬。
宋翾一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已只剩下摄人的亮色,“一个时辰。”
萧慕蔺抬手压在额间,梦中的感受慢慢退却,他神色也就逐渐冷淡下来,“这是哪里?”
“秦浒山脚的一片草地。”宋翾刻意走远了两步,“我们穿过这座山,就到了梦城,离盛都也就不远了。”
萧慕蔺翻身坐起,手触到一片柔滑的丝织品,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宋翾的外袍上,他朝宋翾看去,见宋翾脱了外袍的身姿修长劲瘦,身材挺拔,陷下去的腰窝显示出一种透着力量的韧,腰侧挂着一个镂空雕花金色香球,与发饰的金环十分相合,那垂下的尾发笔直如一道悬天而下的瀑布。
真有遗世独立之感。
梦中景象再次浮现,萧慕蔺揉了揉太阳穴,将外袍收起递给宋翾,“多谢。”
宋翾接过后随手披上,他一向对萧慕蔺都是逗趣的多,这回却很正色道:“萧兄,天色已晚,我们得尽快赶路了,若天黑寻不到客栈,只怕要露宿荒野了。”
二人骑马要趁着天黑之前找到落脚的地方,所以一路疾驰。这里本是秦浒山山脚,秦浒山横贯四方,西接蕃夷国边境小城干禹,东连梦城进盛都,此两处皆是润州商旅向往之地,虽山路难走,但老话说富贵险中求,经此路经商的人也还不少,逐渐也开辟出一条商道来,山脚也多有几家客栈,即使像此等初春时节,也多有人往来的,可这一路来连人影也没见到,只有一座茶棚孤零零立在那里,看灶桌板凳,只怕已废弃多日了。
宋翾一勒马缰,四处打量起来,“奇怪,我记得这里应该有一家客栈才对。”
萧慕蔺也打量着,“这里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迹了。”
宋翾朝山路看去,隐约可见一条小道往深山里延伸而去,看杂草踏踩痕迹,确实很久没有人往来了。
“这下可难了,看来要累萧兄露宿荒野了。”
萧慕蔺朝山中看了看,再看看天色,提议道:“不如进山吧,到山中再找落脚的地方。”
宋翾笑道:“山中恐有野兽,我虽胆子不小,杀人如麻,可不敢跟野兽拼命,萧兄敢不敢?”
萧慕蔺道:“为何要拼命?就不能跟它们商量?”
宋翾拍手道:“妙啊,萧兄有这等本事,就是猛虎我也不怕了。”
萧慕蔺率先打马进山去,宋翾跟着,这条道虽窄,可路面还算平坦,看得出当年修葺这条道的时候所花费的力气,可不知为何费那么大力气修了路却又不用了。
宋翾一边想着,一边四周打量,这时天色已暗,林中树木森森,光线暗淡,也看不出些什么,这时把目光投向萧慕蔺背影,见他就是坐在马背上,如此颠簸,那脊背也挺得直直的,好似一张绷着的弓,随时要发射一般。
一时又想起树下他那双意乱情迷的眼睛,不由觉得喉头发干,解下鞍侧的水壶正准备饮水,却发觉水壶已空,只得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道:“萧兄,你真能与野兽沟通吗?”
萧慕蔺只觉得后背被一双眼睛盯得发麻,面色早已红了,好在他在前,身后之人也看不到,听了这话,就把心中旖旎收起,想起山中的日子,一时没有回话,半晌才道:“我在山中的朋友就是两只猿猴。它们很通人性,常伴我山中采药,若是我采到药了,它们便会咧着嘴鼓掌,上蹿下跳,替我高兴,若我不小心摔倒了,它们会立刻上来扶我,遇到生长于悬崖峭壁的药,它们就会接力为我采来,那个时候,很好。”
宋翾还是头一回听萧慕蔺提起山中的日子,没想到会是这么有趣,忙问道:“后来呢?”
“有一回,我发现了一朵灵芝,有脑袋那么大,生长于悬崖石缝中,我一心想采来,可是悬崖太光滑,无处可攀,试了很多方法都不成,可我不死心,每日都要去守一回,它们看在眼里,也很为我惋惜,那天,我照常又去守,却见灵芝不知被何物撕去了一半,我好一阵心疼,那么好的灵芝,就这么毁了。”
说到这里,萧慕蔺顿住了,把头微微低下,连挺直的脊背也委顿着,宋翾大概猜到了,便道:“说起灵芝,我家中还有一株上好的人参,因为外传我酒色过度,加上五石散吃多了,留下了病根,那人为攀附我,就拿来送我了,等到了盛都,我把这人参交给萧兄处置。”
萧慕蔺却似没听见般又接着道:“那天半夜,它们中的一只独自来了,跛着脚,将半面沾着血的灵芝留给了我,我要为它治伤,它却不愿,对我挥挥手,就那么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它们。”
宋翾张了张嘴,竟找不到一句可以慰他心伤的话来,好一会才干巴巴地道:“萧兄有两个了不得的朋友。”
萧慕蔺木然地道:“它们这般结局,我也不知我到底是朋友还是仇人了。”
“当然是朋友。萧兄还记得我说过我有知己却已做黄土的话吧,跟你比起来,做我朋友惨多了,不但祸及家小故旧,还落得个千古骂名。还有一个,我离开的时候他刚遭受酷刑,也不知现在如何了。”宋翾朗声道:“即便如此,我相信他们也还当我是朋友。”
萧慕蔺听他话中坚毅,想起这一路其人其行,他的朋友应该也都是意气自负的人吧,有这样的朋友应该很快乐吧。
“他们跟你一样经常胡说八道吗?”
宋翾呵呵一笑,“我经常胡说八道吗?”
萧慕蔺嗯了一声,宋翾就笑道:“他们和萧兄一样,喜欢听我胡说八道。”
“谁会喜欢听你胡说八道。”
宋翾见他不承认,也不拆穿,随手摘下路边一片树叶子,吹起哨子来,竟还是那日涂雾江上吹得曲子,虽比笛音单薄,婉转处也不尽如意,可深山密林的寂静与江面空旷的静比起来,别有一番意境,听在人心头,也就是另一种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