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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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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与青崖还未说话，四周的二十七星宿忽而明灭不定，人眼般眨动起来，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咳嗽，紧接着，数道声音接连响起：
“大半夜的，是谁在外面骂街啊？”
“有点公德心好不好，我们明天还得点卯呢。”
“奎木狼，你和外面的那个能不能出去吵，我要睡觉。”
“妈的，最烦没素质的神仙！”
青崖一惊，张口就是脆生生的小孩音：“别赶我们走！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求求你们不要赶我们走！”说着，膝盖一软，整只狼便要往地上滚去，杨戬死死抱住他的后脖子，大吼道：“别在这时候打滚，我还在上面呢！！！”
青崖止住了动作。
杨戬喘了口气，又道：“外面的那只鸟想杀我们，你们把他赶走，就，就不吵了。”九重天阙内寒意森森，星路中更是彻骨冰凉，纵使他整个人埋在青崖的厚实毛发里，还是冻得胸腔发疼。
一片寂静，唯余迦楼罗的鸟叫声。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尖利，嘎吱嘎吱：“喔，还是个黑户呢，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杨戬怒道：“什么黑户？我出生五个月就上户口了！”
“人间的户口于仙界不过废纸一张，而你，一个仙凡混血的孽种，等如死人，也有资格教我们做事？姑且念在奎木狼的面子上，放你一次，否则，便是把你生吞活嚼了也不碍事！”
杨戬还想说话，星路却如开到最大档的电梯一样高速运转起来，青崖低嚎一声，四脚抓地，利爪如勾，拼了命不想被甩出去，却几无作用。只见出口已然近在眼前，杨戬大声道：“我死可以，青崖何辜？”
星路运转的速度瞬间慢了两个档。
好机会！杨戬顿时语如连珠炮弹，噼里啪啦吐出嘴去：“实不相瞒，青崖已为了我公开对抗迦楼罗，错已犯下，回头不能，你们若在此时抛弃他，他必死无疑。事已至此，不过网开一面，枪高一寸，就能救人性命，何乐而不为？要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以及上海东方明珠塔以及世贸中心一号楼啊！！”
面对二十七个星辰明晦不定的目光，青崖老实回答：“他说的都是真的。”
“事已至此，倒真是一桩麻烦。”一个女子声音幽幽响起，“留着他们，怕血溅到我们身上，赶他们走，又太过无情，我们这些做神仙的，又岂是无情之辈呢？”
杨戬松了一口气：“不是就好，依我看不如这样……”
“不如这样，”那女子声音忽而一转阴森，“氐土貉，你刚才不是说要生吞活嚼了这黑户小子吗？既说到，那可要做到啊。黑户死了，奎木狼有罪也会减三分，再加上我们这些兄姐运作，最多不过在巫山关个千儿百年罢了。”
“这，这……”先前那尖利怪笑声却犹豫起来。
“真是婆婆妈妈，你若不吞，我心月狐这个做大姐的亲自动嘴也不是不可以。”
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青崖吓得直抽冷气：“好好的人说吃便吃，你们还是人吗？欸，对哦，我们好像真的不是人……”他不由陷入沉思之中。
“吃吧。”
原本热闹的星路一霎静下来，斑斓天幕上，似乎有几十道目光齐齐聚焦到杨戬身上。
杨戬柔声说：“生有时，死有时，欢笑有时，哀哭有时，跳舞有时，沉眠有时……活到十九岁，我早已没有什么遗憾了，为义气而死，更是死得其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如果我的死能换来和平与爱，那我愿望做那个牺牲者……”他说着，已是泪光盈盈，璀璨如火彩。
青崖也哭了：“杨戬！……”
“青崖！！”
“杨戬！！！”
“青崖！！！！”
“……”
心月狐阴森森道：“算了，我改变主意了，还是让这两个蠢货被迦楼罗一口吞掉吧。”
话音落地，星路急转，出口近在咫尺。面对死亡，杨戬却由衷吐出了一口气，是将死之人的解脱？还是彻底失败之后的放下？还是看穿一切的淡然？都不是，是——
他撩起了额前的刘海。
是时，黑夜渐逝，朝阳冉冉东升，吐出的第一缕光芒照在了杨戬的身上，如雾如纱，如梦似幻。他用大拇指指甲往自己额头正中心处用力一划，刹那间，鲜血喷涌，血肉破开，一只黑乎乎的瞳孔慢慢在浸满鲜血的伤口里转了过来。
像一个久睡的人，睁开了眼。
光华大作。
迦楼罗大叫一声，此时他的感受，就和熬夜到半夜两点的大学生突然把手机亮度开到最大时的感受一模一样！眼睛，眼睛要瞎了！！本能之下，他闭上了眼。
等他睁开眼时，什么都没了。
黑户，死土狗，二十七个八婆，一切种种，皆消失于眼前，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他烦躁的拍了两下翅膀，腾云而起，往东海飞去——事已至此，先吃几条龙补充一下体力，再来计划之后的事吧。
*
东阳大道上，一家沙县小吃店里，杨戬和青崖两个瘫坐在椅子上，撑得肚皮圆滚滚。
这就是劫后余生的滋味吗？
“你知道我是为什么而下凡的吗？”
人一旦吃饱，废话就会变多，青崖眯眼慵懒享受着炽热的阳光，说道：“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是一个冰冷无情、了无生趣的神仙。如此生涯，实在可悲！直到有一天，我在一个仙女手里查获了一本言情小说……那，那真是一本神奇的小说。它带我去往了一个之前从未见识过的神奇世界，它让我明白，世上不只有草木众生与天道循环，还有情。天地有情，故而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如此美丽。所以我决定此生一定要轰轰烈烈的爱一场！就是天塌地陷，洪水滔天，也无所畏惧。……哦对了，那本小说的名字是《红楼梦》，推荐你去看。”
杨戬喝了一口醋平复心情：“你爱上了林黛玉？”
“你是不是傻，林黛玉是虚构人物，我爱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真实存在的人！——就是偷偷看《红楼梦》的那个仙女，作为补偿，我给她买了中华书局出版的竖排版全集，也不知道她下凡投胎的时候有没有一起带上。”
应该不会吧？杨戬心想，抱着一整套《红楼梦》出娘胎，就是放在祥瑞界里，也未免太过惊世骇俗了。
*
苦熬三年，一朝上岸，其结果就是——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畜生使，百花羞每天都觉得自己正踩在通往心理变态的大道上全速前进。
在体质内待个几年，就是哈士奇，也给你熬成狗肉冻干。百花羞目前最羡慕的人是已经退休天天发旅游照的老张，其次是高中辍学自学绘画接单赚钱的领导女儿，再次是刚考上她单位的嫦娥。嫦娥与她差不多大，名校毕业，客观意义上的大美女！她每天来单位一趟，点个到就走，压根不干活，也没人说她，也没人有权限开除她。更重要的是，嫦娥上无父母，下无夫子，孑然一身，不问前程，可谓是轻松快活到了极点。
而她经常感觉喘不过气来。
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毕业到考编上岸，光是想要一个“正常”的人生，就已让她竭尽全力了。
“要怎样才能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安排作息就行了：晚上八点睡觉，早上九点半起床，去单位，其余的时间给孩子们补习英语和美术，或者练习摄影技术，”嫦娥用手指轻轻梳拢好她鬓角的碎发，“你现在吃的是铁饭碗，除非大事，没人有资格开除你。”
百花羞：“……”嫦娥说的对，但是这样做“不正常”啊。
“要正常，就必须学会忍受与隐藏，要自由，就必须学会抛弃与放下，百花羞，人生没有两全其美之事。”
“……”
百花羞愁眉苦脸啃手指，到底该怎么选呢？
嫦娥看着她，柔情款款：“随心意做出选择吧，反正不管怎么选，你最终都会后悔。毕竟，人总是会为没有得到的东西而后悔，秉性如此，难以变改。”
“那，那有不后悔的选项吗？”
“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