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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我说,我们结束了。我玩够了。” ...

  •   沈聿明的私人别墅坐落在半山,线条冷硬,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连绵的雨幕。别墅内部温暖如春,昂贵的家具散发着低调的光泽。

      几天前,林予安还在节目组简陋冰冷的帐篷里,发着烧,带着腰腹旧伤的隐痛,被迫向沈聿明发出积分求助的信号。镜头下,沈聿明那影帝级的完美伪装无懈可击,温和、关切,仿佛他们真是关系融洽的搭档。只有林予安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那片冻结的寒潭。

      而此刻,林予安蜷在客厅那张过分柔软的沙发里,看着沈聿明从开放式厨房走出来。他脱去了录节目时的精致外套,只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手里端着一碗白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那张被媒体誉为“神赐骨相”的脸。

      空气里弥漫着米粥温软的香气和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这一切都带着一种不真实感。

      “喝点。”沈聿明将碗放在林予安面前的矮几上,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拿起勺子,动作熟稔而精准,舀起一勺,在碗边轻轻刮去多余的米汤,然后递到林予安唇边。

      林予安微微踌躇。

      “林予安,”沈聿明叫了他的全名,“节目组明天上午会来拍‘探病关怀’的素材。你想让他们看到你这副虚弱到连勺子都拿不稳的样子,还是看到你能配合地完成互动?”他的理由永远冠冕堂皇,直击要害。

      林予安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张开了嘴。温热的米粥滑入食道,带来一丝虚弱的暖意。沈聿明的指尖擦过他的下唇,带着薄茧的触感,像一根细小的钩子,瞬间勾起三年前后台更衣室那混乱激烈的吻的记忆——同样的手指,失控地碾过他的颈侧,留下耻辱的印记。

      “我自己来。”林予安试图去接勺子。

      沈聿明手腕微抬,轻易避开了。“别动,医生说你最近身体非常虚弱,而且这次生病导致你以前腰腹的旧伤复发,需要安心静养。”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他继续着投喂的动作,眼神专注在勺子和林予安的唇之间,像在照顾一件易碎品。粥碗见底,他又拿起旁边备好的药膏和纱布。

      “衣服掀起来。”沈聿明的目光落在林予安腰腹的位置,那里因为淋雨和高烧,旧伤边缘有些发红。

      林予安身体微僵。在沈聿明面前暴露脆弱,比在千万镜头前更让他感到难堪。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伤口。

      “需要我代劳?”沈聿明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熟悉的、只有林予安能听懂的冰冷戏谑,如同在洗手间将他堵在隔间时的神情。

      林予安抿紧唇,沉默地掀起了家居服的下摆。微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激起细小的战栗。沈聿明的目光落在那道不算新也不算太旧的疤痕上——那是他当年离开沈聿明不久后,一次舞台事故留下的印记。

      沈聿明拧开药膏,挤在指腹上。冰凉的膏体触碰到肌肤,林予安身体本能地绷紧。然而,沈聿明接下来的动作却出乎意料地……细致。他的指腹带着药膏,力道均匀地、缓慢地在伤处周围打着圈,小心翼翼地避开最敏感的位置。

      这反常的“温柔”比直接的粗暴更让林予安心悸。空气凝滞,只剩下指尖在皮肤上滑动的细微声响,和他自己胸腔里过于清晰的心跳。沈聿明的呼吸似乎也放得很轻,雪松的气息混合着药膏微苦的味道,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林予安垂下眼,视线无处安放,最终落在那只随意搁在矮几上的黑色手机。

      手机屏幕暗着,像一块沉默的黑曜石。

      就在沈聿明换药的间隙,伸手去拿旁边新纱布时,他的手机屏幕因为一条突然弹入的日程提醒瞬间亮起。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

      屏幕上,赫然是一张照片。

      背景是游乐园喧嚣而模糊的彩色光斑,巨大的摩天轮在远处勾勒出梦幻的轮廓。照片中央,是两张年轻、张扬、毫无阴霾的笑脸。沈聿明的手臂亲昵地箍着身边人的脖子,下巴搁在对方被揉得乱糟糟的头顶,而被箍着的人正对着镜头龇牙咧嘴地笑,眼睛弯成月牙,亮得惊人。像素不高,光线昏暗,却精准地捕捉住了那段早已被埋葬的感情里最炽热、最纯粹的瞬间——三年前,他们瞒着所有人偷偷跑去约会,在深夜闭园前用手机拍下的合影。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备,都在这一瞬间被这张猝不及防出现的照片击得摇摇欲坠。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砾堵住,酸涩的浪潮凶猛上涌,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你怎么,还留着?”林予安抬起眼,死死盯着沈聿明近在咫尺的脸,试图从那完美无缺的面具上找到一丝裂缝,一丝能解释这荒谬存在的证据。

      沈聿明涂抹药膏的动作猛地顿住。他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有一刹那的凝滞,仿佛精密运转的齿轮被强行卡入异物,出现了短暂的错位。那瞬间的空白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迅速覆盖了他眼底。他猛地伸手,“啪”地一声将亮着的手机屏幕狠狠扣在矮几上!

      那声响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林予安的脸上。

      沈聿明拿起手机,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将林予安全然笼罩。他没有看林予安,侧脸的线条绷得如同冷硬的玉石,下颌线收紧,显露出强硬的棱角。

      “怕忘了仇人长什么样。”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却比任何愤怒的嘶吼都更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入林予安心脏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

      他转身,大步走向巨大的落地窗边,背对着林予安,将那个亮起的屏幕彻底隔绝在他的视线之外,也隔绝了林予安所有试图解读的目光。窗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疯狂拍打,急于撕开这看似坚固的屏障。

      那碗粥带来的微弱暖意瞬间消失殆尽。仇人。原来如此。所有的照顾,所有的靠近,所有的若即若离,都只是为了更清晰地记住这张“仇人”的脸。林予安蜷缩进沙发深处,巨大的疲惫如同窗外汹涌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

      雨声越来越大,如同千军万马在窗外奔腾嘶吼。别墅空旷的空间放大了每一滴雨点砸落的声音,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沈聿明站在落地窗前的身影凝固如雕塑,只有指间夹着的烟,一点猩红在昏暗中明明灭灭,烟雾缭绕,模糊了他冷硬的轮廓。

      林予安躺在客卧的大床上,昂贵的床垫也无法带来丝毫安稳。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意识却像漂浮在惊涛骇浪中的孤舟,无法靠岸。沈聿明那句“怕忘了仇人长什么样”如同魔咒,在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次都带来新鲜的、绵密的痛楚。他背对着站在窗前的样子,隔绝了所有可能的目光,也彻底掐灭了林予安心中那点可笑又可悲的、死灰复燃般的奢望。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将房间彻底填满。那墨汁里仿佛伸出无数冰冷滑腻的手,将他拖拽着下沉,下沉……坠入无底的深渊。

      深渊的底部,是那个熟悉的、梦魇般的后台。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粉底、汗水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狭窄的、堆满杂物的更衣室,灯泡接触不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灭,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门外是震耳欲聋的粉丝尖叫和音乐轰鸣,门内却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玩玩而已,沈聿明,你不会当真了吧?”

      林予安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响起,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他看到镜子里自己那张年轻却写满刻意冷漠的脸,嘴唇开合,吐出最伤人的利刃。

      站在他对面的沈聿明,不再是如今这个戴着完美面具的影帝。那时的他,还带着初入这个圈子的青涩和未曾磨灭的棱角。他的眼睛像燃尽的炭火,死死地盯着林予安,那里面翻滚着的震惊、痛苦、难以置信和被背叛的狂怒,几乎要将人吞噬。他下颌绷得死紧,嘴角却扯出一个极其难看、极其破碎的弧度。

      “林予安……”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结束了。我玩够了。”林予安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那副无所谓的姿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巨大的恐慌和窒息感扼住了喉咙。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些话会将他推入怎样的地狱,但他停不下来。经纪人的警告、公司高层的施压、对所谓“更好未来”的愚蠢幻想……无数双手在背后推着他,将他推向悬崖,也亲手将他推了下去。

      “好……好一个‘玩玩而已’!”沈聿明猛地一步上前,高大的身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将林予安逼得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镜子上,碎裂般的疼痛传来。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深渊般的黑暗和毁灭一切的疯狂。他俯身,滚烫的气息喷在林予安的颈侧,带着绝望的恨意,狠狠咬了下去!

      “唔——!”

      尖锐的痛楚混合着灭顶的心碎瞬间爆发!镜子里映出林予安瞬间惨白的脸和瞬间涌出的泪水。那不是身体的痛,是灵魂被活生生撕裂的绝望。他能感觉到沈聿明牙齿的力度,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颈侧的皮肤蜿蜒流下,感觉到他身体剧烈的颤抖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记住这个痛,林予安。”沈聿明在他耳边低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最好祈祷,永远别再落到我手里!”

      他猛地松开林予安,像甩开什么肮脏的东西。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和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刻骨的恨意。他最后看了林予安一眼,那眼神像冰锥,狠狠扎进心脏。然后,他决绝地转身,拉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冲进了外面喧嚣刺目的光怪陆离之中,消失不见。

      “不——!沈聿明……”

      梦境与现实彻底混淆。巨大的恐慌和悔恨如同海啸般将林予安淹没。他拼命地想喊,想解释,想抓住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喉咙却像被堵死,只能发出破碎的、绝望的呜咽。冰冷的后台消失了,眼前是更深的、无边无际的黑暗。身体在虚空中急速下坠,强烈的失重感攫住了他,心脏被狠狠攥紧,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濒死的窒息。

      “沈聿明!”

      一声绝望的哭喊,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桎梏,在空旷死寂的房间里骤然炸响!

      林予安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眼前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惨白的闪电一次次撕裂夜幕,照亮房间里扭曲的家具轮廓。轰隆的雷声紧随而至,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孤独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梦里的绝望和现实中那句“仇人”的冰冷判决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根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那个充满恨意的眼神,那决绝离去的背影,还有此刻这如同坟墓般的寂静和窗外肆虐的暴雨……

      林予安蜷缩成一团,把脸深深埋进颤抖的膝盖。

      ***

      死寂。

      雨声、雷声、自己失控的哭喊声,在巨大的恐惧过后,留下的是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空茫的回响,提醒着他刚才的失态有多么不堪。

      完了。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蛇,缠绕上脊椎。沈聿明一定听到了。他会怎么想?一个在噩梦中哭喊着仇人名字的疯子?一个懦弱到连自己过去都无法面对的失败者?还是……一个彻头彻尾、惺惺作态的笑话?那句冰冷的“怕忘了仇人长什么样”再次在耳边炸响,如同最锋利的嘲笑。

      羞耻和难堪如同岩浆般灼烧着脸颊。林予安猛地拉起被子,想将自己整个埋进去,隔绝这令人绝望的现实。
      黑暗中,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缓,踩在走廊厚实的地毯上,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但那一步一步,却像踏在紧绷的神经上。脚步声停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林予安能想象出沈聿明站在门外的样子。挺拔的身形,脸上是惯常的疏离,或者……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他在等什么?等更狼狈的失态?还是准备推开门,用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将这不堪的模样尽收眼底,再冷冷地钉上一句更伤人的评价?

      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

      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如同惊雷。

      林予安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被子下的手死死攥紧了床单。他闭上眼,等待着。

      然而,预想中的开门声并未响起。门把手转动了一下,又停住了。仿佛门外的人也在经历着某种无声的挣扎。最终,在绝对安静中,只有窗外雨声依旧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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