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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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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钰卢牵着沙丽也走到了窗边,阿曼见他们走过来,由衷笑了起来,她的眼睛清澈明亮,笑颜如花,看到她笑,孙钰卢的心情也好了几分,上前打趣道:“是那些孩子又淘气了?让你这么盯着。”
阿曼没有评价那些孩子的资质性情,只是感叹道:“沙漠中难以留住水源,如今的珍珠湖比起当年已经小了许多,要是教中再出一位仙人,能够再造一座珍珠湖就好了,这样城中的百姓用水都会宽泛得多。”
孙钰卢笑叹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阿曼回道:“知我者不可求,不知我者不足忧。”
其实孙钰卢本想说“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但想到妻子习武的天资有限,五阶之中最多登上三阶,寿数的确不会破百,又说不出口来了。
阿曼却再明白他的心思不过,笑道:“我虽然做不到了,但你可以呀,我相信你将来一定能破开六阶天门,若真有那一天,我的第二座珍珠湖就靠你了。”
孙钰卢哭笑不得,但还是煞有其事地点头:“我现在是四阶,二十年内升到五阶不成问题,再有个二十年,多半就能破天门了,圣女大人且等我四十年。”
冷不丁的,沙丽忽然道:“我只要三十多年。”
孙钰卢大笑道:“好!我们沙丽的确要比她老子强得多!”
阿曼本也想笑,但还是忍着,柔声道:“沙丽也想帮阿娘造一座珍珠湖吗?”
沙丽想了想,摇头道:“已经有一座珍珠湖,再多一座,也迟早会消失。我如果成为了仙人,就要找到一个办法,用沙子凝练成仙器,再取来格兰江上年年淤积的泥沙,铲平那些崎岖的大山,替换掉这片沙漠,从卡玛拉雪山下开辟出一条水源,引入珍珠湖,将耐旱的植物种满大地。”
这个五岁的孩子抬手指向窗外那轮悬挂在天空中的太阳:“我不能让太阳不再酷热,也不能让狂风不再肆虐,但我可以试一试,改变这片沙漠。”
孙钰卢想了想那样的场景,叹道:“吾儿有奇志,壮哉。”
阿曼见这个一贯沉默的女儿忽然说了这么多,还有丈夫先前所说,沙丽在店中的言论,笑容勉强起来:“沙丽,你是想要做圣女?”
见女儿神色平淡地点头,阿曼哪里还不明白:“是他们对你说了什么?他们是不是说阿娘需要一个继承人,撺掇你主动来接替阿娘的位置?”
沙丽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的确有人说过,但我并不是因为这个。”
孙钰卢皱眉道:“沙丽,这是爹爹和阿娘的事,你还小,未来要做什么,得等你长大了再说,不要听外人乱说。”
阿曼更是直接道:“阿娘不会答应的。”
沙丽没有着急劝说,也没有委屈应承,面对父母难得的严肃,她想了想道:“阿娘,我听过你和姐姐们说的课,讲世间一切都有其因果,人不能只看结果,不思其中因由。所以我看到你因为圣女的事情烦恼,就想过其中的原因。”
“因为母亲爱我,也肩负着圣女的职责,所以有了难以抉择的果,而由果寻因,母亲对孩子的爱小半是天性,大半是因为阿娘是个很好的人。”
去年,沙丽跟着父亲见过游商的帐篷,那里有很多比她稍大一些的哥哥姐姐,他们说自己是被父母生下后觉得累赘,就卖给商队,吃了很多苦,男孩当牲畜使唤,女孩连牲畜都不如。
有几个男孩子拿了沙丽的果子,敞开了话题说,其实家中不见得就是养不起,只是不想要他们而已。
女孩更是连和她说话都不敢,要么匆匆避走,要么始终低着头。
后来那些游商离开了,沙丽也不知他们会去往哪里,现在过得怎么样:“可见父母爱子,不是阿爹说的天经地义,是因为我运气很好,就像爹运气好遇见了娘,我运气好,才成为爹娘的孩子。”
孙钰卢怔怔看着自己的女儿,这个安静又乖巧的孩子一直都很省心,他知道沙丽很聪明,但没有想到她能这么聪明,没有人教过她,她就是靠听母亲给学生的讲课,听父亲和别人交谈的内容,通过自己的观察和思考,一点点给自己搭建起了对万事万物的理解。
他五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已经能够背下些书了,武功也开始打磨底子,但脱出这些大人教导的东西,他自己的脑子里是空的,最多思考的也就是寻大哥一起玩,去哪儿玩,可惜还有功课要做,要是没做完,会被师父教训,被爹嘲笑,被娘拧耳朵。
他会想这些东西吗?他就是到了十来岁的时候,只怕也不会去细想这些,等到成年后行走江湖,经历了一些人事,才会去想这世上种种的是非对错。
天慧。
他终于明白了摩诃教所说的“此光明智慧,人求不达,唯有天赐”。
可这对沙丽而言,是福,还是祸?
阿曼的眼睛渐渐湿润,她没有因为女儿过人的聪慧而高兴,相反,她一直觉得沙丽其实可以不用这么早就懂事,她更希望女儿能够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过度的聪慧和清醒,带来的必然是孤独乃至于痛苦。
阿曼几次张嘴想要让沙丽别说了,也不要再去想了,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因为这个早慧的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她只是她的母亲,不是她的神,所以阿曼只能认真聆听女儿的话。
沙丽低垂着头,她似乎也知道父母并不会因为她说的这些话而感到轻松,可她还是这样说了:“阿娘爱护我,是对我好,阿娘不会因为觉得我是个拖累,就把我卖给商队,因为在商队要吃苦头,被打被骂吃不饱饭,那为什么,阿娘不让我去做圣女?圣女的不好在哪里?”
“我问过纳音、古妮丝她们,她们都说做圣女很好,地位高,可以学很多东西,还有钱,可以养活自己,照顾家人,未来也能够自己选择丈夫,不会因为家里穷困就不得不看谁给的钱多,就被父母嫁到谁家去。”
沙丽稚嫩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困惑,因为父亲喜欢抱着她到处跑,她早早的就从父亲的言行中判断出了好坏,和那些比自己大的孩子交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看起来,圣女其实很好,很多人想要去做,但我觉得,她们想要的东西,不只是做圣女才能得到。”
“如果我想要的是她们需要的东西,我不必一定去做这个圣女,就像阿娘说的,我可以有很多选择。”
“直到今天我跟着阿爹去见张伯,说奶奶很想见我,爹爹说要等一等,等到阿娘不再是圣女,才能一起去见他们。我明白了,原来做了圣女,就不能再随意去见想见的人。”
小小的女孩平静地说道:“我觉得这是错的。”
“经书上说,因为愤怒、恐惧、嫉妒、怨恨、悲伤而沉沦在痛苦中的人,是未曾觉悟者,我们应该去为他们解惑,引导他们走向光明,智慧和火光一样,只要被点燃,就会追逐驱散黑暗。”
沙丽歪了一下头:“我们要走向黑暗,而不是坐在光明处,等痛苦的人靠自己走出黑暗后,才告诉他们这是智慧明光的眷顾,我们应该可以去见任何想见的人,尤其是他们身在病痛、困苦中时。”
那些帐篷里的孩子的痛苦,她现在还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去改变,她无法去改变那些不善的父母,哪怕禁止游商的买卖行为,这些孩子依旧没有一个好的去处,或许要等她很有钱,她可以建立一个很大很大的宫殿,把那些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带入宫殿中,给他们吃的、衣服,教他们读书做事,他们就可以长大,去过好一些的生活。
那些想要成为圣女的姐姐们反而最容易,因为她们的运气不错,人也聪明,可以试着去成为教主、长老。
那阿曼的痛苦,曾经历代圣女的一生困守,该由谁来开解?奉她们于光明处,不让她们走出纳尔和汗,枯守绿洲。
阿曼对女儿的保护,何尝不是她内心的渴望?她多少次听丈夫说起那些远方的风景,那些在书上记载的故事,自己却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她有多么向往丈夫的生活,就有多么抗拒让女儿走上自己的道路,成为下一个‘阿曼’。
可拒绝一个“阿曼”,还是会有下一个“阿曼”。
“阿娘,我想做圣女,因为我想改变这个错误。”
她不是想要代替母亲去承受,就像她不会想要第二座珍珠湖来代替第一座,她想要的是改变整个沙漠。
她看着自己的母亲,这是位一直为教众开解困惑、教人向善的女子,她广布医药,救人无数,她聪慧博学,传授知识,她是智慧光明的奉行者,而面对困难时,她和那些同在迷茫中的教众们有什么区别?又有谁来照亮她?
窗外的光照进屋内,点亮了玻璃穹顶,穹顶的光华溢彩,点点洒落在玩具盒内的机关骰子上,那除了沙丽外从未被任何人留意到的骰子自己转动起来。
那些不同的读书声、唱歌声、讲述声混杂在了一起,就像细碎的玻璃碎片,它们凝聚光辉,点燃了骰子中的火种。
那个稚嫩的声音在说,那个年轻的声音在说,那个苍老的声音在说:
我来开解她的困惑。
我来救济她的苦难。
我来回报她的挚爱。
从光明处来,向黑暗中去。
终我此生,为智慧播散火种,珍爱生命,照见十方天地。
这就是摩诃教的生命传承、智慧光明,也是沙丽成为圣女最初的愿。
或者说,道心。
陈紫陌猛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