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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房子里的薄荷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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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希卡的名字,据说在古老的语言里意为“上帝的恩宠”。但此刻,十九岁的他蜷缩在空旷得能听见心跳回声的客厅沙发里,只觉得这个名字像个拙劣的玩笑。上帝的恩宠?他只觉得一种庞大而冰冷的虚无感,像冬日的浓雾,无声无息地渗进这座曾经充满暖意的富商宅邸的每一个角落。
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珐琅糖罐,里面只剩下几颗孤零零的薄荷糖。这是他八岁以后就离不开的东西。他捻起一颗,冰凉的糖体在指尖滚动,带着熟悉又遥远的清凉气息。这是父亲的味道。
八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山难带走了那个总是把他扛在肩头、笑声洪亮的男人。杰希卡记得自己跪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哭到胃部痉挛,呕吐物混着泪水弄脏了衣襟。他哭得撕心裂肺,用尽了一个孩子所有的力气去祈求、去挽留,结果却只是徒劳。父亲的手最终在他紧握的小手中变得冰凉僵硬。就是从那一刻起,年幼的杰希卡得出了一个残酷的结论:眼泪是无能的象征,是软弱的洪水,它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也留不住。
“没事啦。”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说,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像排练过千百次的舞台剧演员。这是他的面具,也是他的盔甲。阳光开朗、爱笑爱闹的富商之子杰希卡,是这座城社交圈里人见人爱的甜心。他能一眼看穿酒馆老板娘强颜欢笑下的丧夫之痛,能察觉铁匠学徒因技艺不精被师傅责骂后的羞愧,并用他那温暖的金色魔力,伴着“我有个朋友也遇到过类似的事……”这样巧妙编织的故事,不着痕迹地抚慰他人。人们说他心思细腻,是位天生的共情者。
可谁能看穿他呢?他对自己内心的那片荒原视而不见。世界本质是荒诞的,不是吗?父亲那样好的人会突然离开,母亲……杰希卡的目光扫过壁炉上方那幅全家福,母亲温柔地笑着,眼神却像隔着千山万水。自从父亲走后,母亲就变成了一只受惊的鸟,用“处理远方产业”的名义,一年只在固定的、短暂的日子里飞回这个冰冷的巢穴。她的目光总是越过他,落在他身上某个虚无的点,然后轻轻叹息:“杰希卡,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那眼神里混杂着怀念、痛苦和一种让杰希卡窒息的逃避。她爱的是那个逝去的影子,而非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带着伤疤的儿子。他成了父亲形象的囚徒,却得不到母亲真正的拥抱。
于是,八岁的他被迫一夜长大。他成了“小家长”,笨拙地学着照顾比自己小四岁的妹妹伊芙娜。哄她睡觉,替她擦干想家(想父亲)的眼泪,把自己那份甜点让给她,告诉她“没事啦,哥哥在呢”。他的童年,在父亲离世的那一刻,就被仓促地画上了句号,取而代之的是责任和一张名为“坚强”的面具。
伊芙娜成了他世界里仅存的、鲜活的锚点。他所有的“没事啦”,在妹妹面前,似乎能稍微真实一点点。直到三个月前,伊芙娜收到了北方著名魔法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她兴奋地小脸通红,眼睛里闪烁着对知识和未来的渴望光芒。杰希卡帮她打包行李,塞满了她最喜欢的糖果和崭新的羽毛笔,脸上挂着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去吧,伊芙娜!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别担心家里,哥哥我自在着呢!”
他送她到港口,看着那艘白色的帆船载着他最后的、真实的牵挂,缓缓驶向海平线。伊芙娜在甲板上用力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海风吹在脸上,湿漉漉的。杰希卡用力眨了眨眼,低声咒骂:“这破身体!”又是那该死的生理性泪失禁,完全不受控制。他烦躁地掏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用牙齿狠狠咬碎,冰凉的刺痛感勉强压下了眼眶的酸胀。
伊芙娜走了。这座承载着痛苦回忆和冰冷亲情的巨大宅邸,彻底变成了一座华丽的坟墓。每天清晨醒来,那种令人窒息的空虚感就扑面而来。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母亲眼中父亲的幻影?是伊芙娜记忆中那个“坚强可靠”的哥哥符号?还是城里人眼中那个永远“没事啦”的快乐治愈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杰希卡?
他试图像往常一样,用忙碌和甜食填满空洞。他背着药箱在城里游荡,帮摔破膝盖的孩子治疗(“没事啦,吹吹就不痛了哦!”),为染上风寒的老妇人驱散病痛(“我有个朋友,以前也总是不注意保暖……”),甚至冒险去黑街为一个殴打可怜人的地痞接骨——当然,他没给对方用止痛的魔力。“好好记住这份痛,”他声音平静,金色的光芒下眼神却冷冽,“记住欺负弱小的代价。”糖罐里的糖消耗得飞快,焦虑和难过像无形的藤蔓缠绕心脏时,只有那齁人的甜味能带来片刻。
然而,糖吃完了,忙碌结束了,夜晚降临。巨大的寂静和孤独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站在父亲书房蒙尘的书架前,站在母亲从未长久停留的琴房里,站在伊芙娜空荡荡的、还残留着一点少女香气的卧室门口……归属感,这个曾经理所当然的东西,如今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他开始失眠。在那些辗转反侧的深夜里,一个念头像藤蔓的种子,在心底的荒芜中悄然发芽,然后疯狂滋长:‘离开这里。必须离开这里。’
不是逃避,他固执地告诉自己。是寻找。寻找一个地方,或者一种状态,能让他不再觉得自己的存在像个无处落脚的幽灵。寻找一个答案:剥离了“父亲影子”、“可靠兄长”、“快乐治愈者”这些外壳之后,里面那个伤痕累累、爱哭又倔强、害怕孤独又假装洒脱的灵魂,究竟是谁?他存在的意义,是否只在于回应他人的期待和伤痛?
今天,他去了父亲的墓地。细雨如丝,打在冰冷的石碑上。他蹲下身,把最后一颗薄荷糖轻轻放在碑前。雨水很快浸湿了糖纸。
“爸,”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随即又习惯性地想扬起一个笑,嘴角却沉重得抬不起来,“伊芙娜去学院了,很厉害吧?妈……还是老样子。”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墓碑边缘。“我……”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句“我没事”卡在唇边,怎么也吐不出来。眼前又开始模糊,该死的泪失禁!他猛地别过头,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翻涌的酸楚硬生生压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是无能。哭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站起身,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空糖罐在随身的布袋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父亲永远温和的、凝固的笑容,又回头望了望雨幕中那座巨大、华丽却冰冷空洞的家。
一种奇异的平静,混杂着决绝的刺痛,在心底蔓延开。
他紧了紧肩上的背包——里面只有简单的衣物、他视若珍宝的治疗工具、一个空糖罐。
雨丝渐渐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他湿漉漉的鞋尖投下一点模糊的光斑。
杰希卡转过身,背对着父亲的长眠之地,也背对着那个名为“家”的空壳,迈开了脚步。靴子踏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坚定的声响。
“我该走了。”他轻声说,这次,不再是对着墓碑,也不是对着空房子,更像是说给那个一直被他深深掩埋、此刻正挣扎着想要呼吸的自己听。
他没有说“没事啦”。因为这次,是真的有事了。他要去寻找那个答案,寻找那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真实的杰希卡。旅途的终点在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出发,在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掉下来之前,在“没事啦”的谎言彻底将他吞噬之前。
前方是未知的道路,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远方的自由味道。杰希卡,踏上了寻找自我的旅途。空糖罐在他腰间轻轻晃荡,像一个亟待填满的、关于未来的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