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Deadpan.   人们说 ...

  •   人们说他是出淤泥不染的莲,他却觉得自己像王尔德笔下的堕落者。
      都市的霓虹在他眼里是流动的墓碑,人群的笑语是猴子无意义的嘶鸣。
      直到雨夜,一只流浪猫拖着断腿蹭过他的裤脚。
      他嗤笑这愚蠢的求生欲,却鬼使神差带它回家。
      当温热的舌头舔过指尖时,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
      窗外霓虹依旧,但这次他看清了灯下相拥的恋人,听见了风中飘来的童谣。
      Deadpan——这只他随口取名的猫,正用绿宝石般的眼睛凝视着他。
      ---

      雨丝斜织,城市被浸泡在一种灰蒙蒙的湿冷里。街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开,模糊了边界,像一块块融化、滴落的黄油。霓虹招牌倒映在积水里,红的、绿的、蓝的,扭曲、变形、破碎,又被车轮粗暴地碾过,碎成更多光怪陆离的色块。这些色彩本该是鲜活的,是城市的脉搏,可落在他眼里,却像墓地里飘摇的磷火,无声地燃烧,又无声地熄灭。每一盏灯,都仿佛一块冰冷的墓碑,铭刻着他不愿细读的喧嚣与死亡。

      他把自己裹在深灰色风衣的茧里,穿行于这片磷火丛林。橱窗里,模特穿着光鲜,笑容凝固在玻璃后面,空洞得像劣质的面具。旁边一家灯火通明的快餐店里,挤满了人。巨大的玻璃窗如同一个巨大的鱼缸,里面塞满了拥挤、蠕动的沙丁鱼。油腻食物的气味混杂着廉价香水的气息,被店门开合的缝隙挤出来,粘腻地附着在潮湿的空气里。里面的人脸模糊不清,只有嘴在一张一合,发出嗡嗡的、意义不明的噪音。笑声尖锐,谈话声黏连,像一群猴子在无意义地嘶鸣、抢夺。他漠然地扫过那片玻璃后的喧嚣,脚步未曾有丝毫迟疑,仿佛那不过是一幕投影在墙上的滑稽戏。

      雨下得密了些,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啃噬着什么。这声音将他与世界隔开,形成一层无形的、湿冷的膜。他不需要分辨那些面孔上堆砌的是悲是喜,不需要解读那些灯下笑语里包裹的是真情还是假意,更无意去品尝这所谓人间烟火或浓或淡的滋味。他只是一道影子,一道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淡薄的影子,在模糊的光影里,在自己的轨道上无声滑行。春雷炸响天际,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落花簌簌扑向泥泞,他视若无睹;人间的悲欢离合如舞台上的幕布起起落落,于他而言,不过是背景里无关紧要的杂音。他如同一粒悬浮的微尘,被包裹在宇宙巨大而规律的呼吸之中,一道薄而透明、却坚韧无比的障壁,将他与这呼吸的暖意彻底隔绝。

      他如一滴水,滑过巨大莲叶光滑的表面,未曾停留,未曾沾染半分那莲叶下喧闹翻滚的尘泥。

      有人说他像濂溪先生笔下的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他心底只有一声无声的冷笑。莲?太干净,太高洁,带着一种令他作呕的道德表演。他更认同王尔德那毒液般的话语:“我以最精致的礼貌包裹着最彻底的堕落,好让世界无从指责。”他这身疏离的盔甲之下,谁知道盘踞着什么?或者,更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那种可怕的预言:“最危险的疯子往往是那些在人群中沉默的像墓碑的人。他们用冰冷的外壳封存着足以毁灭世界的火。”那沉默的冰层之下,是否真有焚毁一切的岩浆在奔涌?他甚至偶尔会想起萨德侯爵那惊世骇俗的宣言:“道德是弱者的枷锁,真正的自由者,需有撕碎一切律法的勇气,哪怕用牙齿啃断锁链时满口鲜血。”撕碎,咬断……那挣脱枷锁的疼痛和血腥,本身是否就是另一种沉沦?他无意向任何人剖开自己,那毫无意义。解释?更是浪费唾沫。可那群在他眼中智力低下的“猴子”,却偏偏将他这副不屑一顾的姿态,解读为高不可攀的“高冷”或引人窥探的“神秘”,真是蠢得令人发笑。

      这个世界糟糕透了。除了……Deadpan。这个念头像水底的鹅卵石一样,坚硬而冰冷地沉在意识的底部,是他对这个世界唯一不带刻薄色彩的命名。一种彻底的、毫无波澜的漠然。

      转过街角,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子。垃圾桶歪斜地靠在潮湿斑驳的墙根,散发出食物腐烂和污水混合的酸馊气味,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几只野猫在阴影里逡巡,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或金黄的光点,警惕而饥饿。雨水顺着破损的遮阳棚边缘滴落,敲打着锈蚀的铁皮桶,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咚——嗒——咚——嗒——”,像是某种计时器,丈量着这条陋巷被遗忘的时间。

      就在这时,一团更深的、移动着的阴影,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坚持,缓慢地摩擦过他的裤脚。那触感极其轻微,带着湿漉漉的、令人不适的黏腻。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低头。

      是一只猫。

      一只狼狈到极点的流浪猫。瘦骨嶙峋,肮脏的黑色毛发被雨水彻底打湿,紧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勾勒出肋骨和脊椎清晰得令人心悸的轮廓。它的毛色混杂,看不出原本的样子,被泥水和污垢染成一片混沌的灰黑。最刺目的是它的一条后腿。那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拖在身后,随着它微弱的挪动,僵硬地蹭过冰冷湿滑的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断断续续的水痕。它没有叫,只是仰着头,那双在湿透毛发映衬下显得格外大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通常野猫的警惕或凶狠,只有一种近乎枯竭的疲惫,以及一种……微弱到几乎熄灭、却又顽强地燃烧着的东西——一种纯粹的、原始的求生欲。

      蠢货。他心底立刻冒出这个冰冷的词。拖着这样一条断腿,在这冰冷肮脏的雨夜里,在这弱肉强食的城市角落,这点可怜的求生欲除了延长它的痛苦,还能带来什么?真是愚蠢又可悲的执着。他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个无声的嗤笑。这种无谓的挣扎,他见得太多。愚蠢。

      他抬脚,准备绕过这团微不足道的障碍物。风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带起一丝寒意。

      然而,裤脚却被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不是有意的抓挠,更像是那猫在试图再次靠近时,爪子无意识地挂住了布料纤维。那力量轻得像一片羽毛坠落。他再次低头。

      猫依旧仰视着他。雨水顺着它尖削的脸颊流下,汇聚到下巴,滴落。那双眼睛,在巷口远处渗进来的、被雨水晕染的霓虹微光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沉淀下来的绿色。不是鲜亮的翠绿,更像是深潭底部,被岁月和淤泥覆盖的、古老而沉默的绿松石。那绿色里空茫一片,没有哀求,没有期盼,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承受,承受着寒冷、饥饿、疼痛和雨水的冲刷。那眼神穿透了雨幕,穿透了他惯常的冷漠,像一根极细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意识深处某个早已遗忘的角落。

      一种尖锐的、久远到几乎陌生的气味碎片,毫无预兆地撞开了记忆的闸门。不是视觉,是气味——消毒水刺鼻的冰冷,混合着一种衰败花朵的甜腻,还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被药味掩盖的、属于人体的、温暖的汗味。那气味包裹着一个场景:惨白刺眼的病房灯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一只枯瘦的手,皮肤松弛发黄,像揉皱的劣质纸张,却异常用力地、死死地攥着他当时年轻得多的手。那手上的骨节硌得他生疼。他试图挣脱,想逃离那令人窒息的味道和绝望,但那枯手的力量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耳边是微弱、断续、带着浓重痰音的气喘,还有模糊不清的、反复念叨的几个音节,像是他的名字,又像是别的什么……一种巨大的、无形的重量压下来,混杂着消毒水的冰冷和那只手的灼热,是责任?是恐惧?还是无法言说的厌恶?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那手终于脱力松开时,掌心残留的湿冷黏腻,以及……以及一种奇异的、带着回光返照般温度的……舔舐感?仿佛有什么温热湿润的东西,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轻轻拂过他的指尖。

      幻觉?记忆的错乱?他猛地闭了一下眼,试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侵扰。再睁开时,巷子里腐败潮湿的气味重新涌入鼻腔,冰冷而真实。那只猫还在,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绿宝石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反射着微光,固执地穿透雨丝,落在他脸上。它湿透的身体在难以察觉地颤抖,断腿拖在地上,像一件被遗弃的、不合时宜的累赘。

      他僵立在原地,伞沿的雨水汇成细流,滴落在脚边肮脏的水洼里,溅起微小浑浊的水花。巷子深处传来野猫争夺残食的嘶哑低吼,远处街道的汽车喇叭声隔着雨幕传来,沉闷而模糊。时间仿佛被这冰冷的雨水和猫的凝视胶着住了。那深潭般的绿色眼眸,像两面微缩的湖泊,倒映着他自己模糊而疏离的影子,也仿佛映出了病房惨白灯光下那张因痛苦而扭曲、最终归于死寂的脸。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他。他,一个自诩游离于尘世之外、心如冷铁的人,竟然在一条散发着恶臭的雨巷里,被一只肮脏、濒死的畜生绊住了脚步?荒谬!他几乎要再次嗤笑出声。可那嗤笑却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低沉含混的喉音。

      鬼使神差地,他动了。不是抬脚离开,而是缓慢地、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僵硬,蹲下了身。昂贵的风衣下摆不可避免地垂落,浸入地面混合着油污和雨水的泥泞里。他伸出了手,动作笨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那只手,骨节分明,苍白而干燥,平日里只接触冰冷的键盘、光滑的酒杯,此刻却悬停在那只肮脏、颤抖、散发着野性气息的猫的头顶上方几厘米处。

      猫没有躲避。它只是微微缩了一下湿透的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沙哑的咕噜声,像是破旧风箱的叹息。那双绿眼睛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里面的空茫似乎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一丝微弱的、近乎错觉的……等待?抑或只是对即将降临的命运(无论好坏)的麻木承受?

      他的指尖终于落下,极其轻微地触碰到了那湿透、冰冷、纠结的毛发。触感粗糙而黏腻,令人不适。他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就在这瞬间,猫动了。它极其艰难地、几乎是蹭着地面,将自己的头,轻轻抵在了他悬停的手掌下。一个极其轻微、却带着明确依赖意味的磨蹭。紧接着,一点温热、粗糙、带着细小倒刺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舔舐过他冰凉的手指尖。

      那感觉如此清晰,又如此突兀地击穿了他构筑的重重壁垒。温热。粗糙。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电流,瞬间从指尖窜向心脏,击碎了那层包裹着记忆的坚冰。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扼住般的吸气声。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东西烫到的惊愕。指尖那粗糙温热的触感,与记忆深处那只枯槁却灼热的手掌、以及那模糊的舔舐幻觉,诡异地重叠、缠绕。消毒水的冰冷气味似乎又弥漫开来,混杂着眼前这只猫身上湿冷的腥臊。一种剧烈的冲突在他胸腔里无声地爆开——想立刻抽身逃离的冲动,与一种被这卑微生命瞬间展现的脆弱依赖所钉住的滞重感。

      他猛地收回了手,像被那微弱的温热灼伤。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一个空瘪的易拉罐,罐子在湿滑的地面上滚了几圈,发出刺耳的哐啷声,在寂静的雨巷里格外响亮。几只阴影里的野猫被惊动,嗖地窜入更深的黑暗,只留下几道迅速消失的影子。

      那只断腿的猫似乎也被这动静吓到,身体剧烈地一颤,试图后退,但那条残腿让它失去了平衡,狼狈地侧歪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它趴伏在泥水里,小小的身体剧烈起伏着,那双绿眼睛再次看向他时,里面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微弱的光,迅速被更深的惊惶和痛苦覆盖,重新变回一片承受的空茫。

      他看着它,看着它在泥泞里徒劳的挣扎,看着那双被痛苦和恐惧重新填满的绿眼睛。巷口吹来的冷风卷着雨丝,抽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撑在地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还残留着那粗糙温热的异样感,以及……泥水的冰冷滑腻。

      时间在雨水的滴答声和猫痛苦的喘息中再次凝固。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昂贵的风衣下摆浸在污水里,像一幅荒诞派画作里突兀的剪影。内心的风暴无声肆虐:一个声音在冰冷地嘲弄他的荒谬和软弱,竟被一只畜生的舔舐所动摇;另一个声音却像幽灵般低语,将那指尖的温热与久远记忆中濒死的灼热紧紧缠绕。他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这种被拖拽、被搅动的失控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他紧抿的唇线终于动了动,吐出一口无声的白气,融入冰凉的雨雾里。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僵硬,再次伸出手。这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直接穿过猫腋下冰冷湿黏的毛发,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它嶙峋的肋骨和那条断腿扭曲的骨节。猫的身体在他触碰的瞬间绷紧如弓弦,喉咙里溢出痛苦的低吼,却没有剧烈挣扎,只是用那双深潭般的绿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恐惧和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他屏住呼吸,另一只手也探了下去,避开那条断腿,小心地托住猫的腹部。那触感轻飘飘的,几乎没有分量,只有湿透毛发下硬邦邦的骨头和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体温。他手臂用力,以一种极不熟练的姿势,将这只散发着异味、冰冷颤抖的小东西抱离了肮脏的地面。

      猫在他怀里僵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断腿悬垂着。它似乎想挣扎,但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牵扯到伤处,引来更剧烈的颤抖和压抑的呜咽。最终,它放弃了,将小小的、湿漉漉的脑袋深深埋进他风衣的褶皱里,只留下一个微微颤抖的脊背,像一座孤立无援的黑色小山丘。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怀里的重量很轻,却又异常沉重。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打湿了他的肩膀和猫蜷缩的身体。他抱着这团冰冷、颤抖、散发着微弱生命气息的累赘,转身,背离了那条幽深污秽的巷子,一步一步,重新走向那片流动的霓虹墓碑林。每一步都踏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冰冷,裤脚彻底湿透,紧紧黏在小腿上。怀中的猫,那微弱颤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风衣面料传递过来,像一种缓慢的刑罚,烫得他心神不宁。城市的光污染在湿漉漉的地面无限延伸,仿佛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光怪陆离的河流。

      他住的地方,是一栋高层公寓。电梯平稳无声地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和怀中猫因紧张或疼痛而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呜咽。那呜咽声像一根细线,勒紧着他的神经。电梯门镜面般光滑的内壁,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形象: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绺,贴在苍白的额角,深灰色风衣的前襟和袖口沾着明显的泥水污渍,怀里抱着一团湿漉漉、看不清形状的黑色东西。镜中人的眼神,是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混乱和一丝狼狈的茫然。他迅速移开视线,盯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仿佛那是某种救赎的倒计时。

      开门,进入。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冷白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门外的黑暗和湿冷,也毫无保留地照亮了他怀中的“战利品”——一个移动的、散发着雨水腥气和野性体味的污渍源。猫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和陌生的环境惊到,猛地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牵扯到伤腿,发出一声尖锐的痛叫。它抬起沾着泥水的爪子,惊恐地抓挠他的风衣前襟,留下几道清晰的泥痕。

      “该死!”他低咒一声,手忙脚乱地想按住它,又怕碰到它的伤腿,动作笨拙而僵硬。猫的挣扎加剧,细小的爪子乱蹬,湿透的毛发甩出冰冷的水珠,溅在他脸上和脖颈里。

      混乱持续了十几秒,他终于成功地将这不安分的小东西放在了冰冷的玄关瓷砖地上。猫一落地,立刻拖着那条断腿,惊恐地向远离他的墙角缩去,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沉的嘶嘶声,绿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原始的恐惧和敌意,与方才巷子里那点微弱的依赖判若两物。它小小的身体紧绷着,每一根湿透的毛似乎都竖了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他直起身,看着自己昂贵风衣上清晰的泥爪印和湿痕,又看了看墙角那团高度戒备、散发着不洁气息的小东西,一股强烈的烦躁和荒谬感再次涌了上来。他在做什么?把一个麻烦、一个潜在的病菌源、一个活生生的累赘弄进了他精心维持的、无菌般冰冷的秩序空间?真是疯了!

      他粗暴地扯下风衣,随手扔在玄关的矮凳上,那泥爪印在浅灰色的布料上异常刺眼。他走进客厅,打开顶灯。冷白的光线倾泻而下,照亮了线条简洁、色调只有黑白灰的空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如同散落的星屑,在雨幕中晕染开来,依旧是他熟悉的“流动墓碑”。但此刻,这景象似乎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毛玻璃,无法再像往常那样,给他一种俯瞰众生的疏离感。墙角传来的微弱嘶嘶声,像针一样扎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宁静。

      他需要酒精。快步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大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漾着冰冷的光泽。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热感,试图驱散心头的烦乱和指尖残留的那点诡异的温热记忆。

      放下酒杯,他皱着眉,目光再次投向玄关角落。那猫依旧缩在那里,但似乎因为他的离开,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点点,嘶嘶声也弱了下去,只是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痛。那双绿眼睛在客厅光线的边缘处幽幽地亮着,警惕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不能让它就这么待着。这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它会把整个屋子弄脏,会把病菌带进来,它会死在这里……麻烦。纯粹的麻烦。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走向储物间。里面堆放着各种极少使用的杂物,落满了灰尘。他皱着眉,在角落里翻找,终于拖出一个蒙尘的硬纸箱,尺寸不大不小。又找到一些旧报纸和一件他早已不穿、准备丢弃的灰色旧T恤。他拿着这些东西回到客厅,远远地避开墙角警惕的猫,在靠近阳台落地窗的一个角落——那里铺着冰冷的大理石,易于清理——把纸箱放好,将旧报纸揉皱铺在箱底,再把那件柔软的旧T恤铺在上面,勉强搭成了一个简陋的窝。

      他退开几步,指着那个纸箱,对着墙角那团阴影,用一种毫无起伏、近乎命令的语气说:“你,过去。”

      猫一动不动,只是警惕地看着他,又看看那个陌生的纸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

      他等了几秒,见它毫无反应,耐心彻底告罄。他大步走过去,不顾猫再次发出的惊恐嘶嘶和徒劳的躲闪(那条断腿严重限制了它的行动),一把将它从墙角拎了起来。猫在他手中惊恐地挣扎扭动,爪子乱舞,发出凄厉的叫声。

      “闭嘴!”他低吼一声,强行将它塞进了那个铺着旧衣服的纸箱里。猫一落进去,立刻缩到最里面的角落,把自己紧紧团起来,只露出一双充满惊恐和不解的绿眼睛,死死盯着他。它不再嘶嘶,也不再乱动,只是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不再看它,转身走向浴室。他需要清洗,需要冲掉手上那挥之不去的、混合着雨水、泥污和猫毛的黏腻感,更需要冲掉那该死的不属于这里的、微弱却顽固的生命气息。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喷涌而下,冲刷着他的头发、脸颊、脖颈。他用力揉搓着双手,尤其是那只被猫舔舐过的指尖,皮肤几乎被搓红。水汽氤氲,模糊了镜面。他闭上眼睛,水流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轰鸣,试图淹没一切杂音。但墙角那双幽绿的、充满惊惧的眼睛,却像烙印般清晰地浮现在水雾之后,挥之不去。还有指尖那粗糙温热的触感,固执地残留着,与水流带来的洁净感格格不入。

      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走出浴室时,客厅里异常安静。他刻意不去看阳台角落的那个纸箱,径直走向卧室。然而,在关上卧室门的前一刻,他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扫了过去。

      纸箱静静地待在阳台的阴影里。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流淌进来,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斑。借着那微弱的光线,他看见箱子里那团小小的黑色影子,似乎不再剧烈颤抖了。它蜷缩在那件旧T恤上,头埋在自己的前爪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点微弱起伏的脊背。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沉默的煤。

      他关上了卧室的门,将客厅的光线和那角落里的存在彻底隔绝。房间陷入黑暗和寂静。他躺到床上,柔软的床垫和干燥的被褥本应带来舒适和放松,此刻却感觉异常空旷。窗外城市的背景噪音——车辆驶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远处模糊的警笛声——依旧存在,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指尖那点残留的温热触感,在寂静和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变得异常清晰、顽固。它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只是涟漪,而是搅动了潭底沉寂多年的淤泥。消毒水的冰冷气味,病房惨白刺眼的灯光,仪器单调催命的滴答声……那些被他强行封存、以为早已遗忘的碎片,裹挟着一种沉重黏腻的窒息感,争先恐后地翻涌上来。那只枯槁的手,带着惊人的灼热和绝望的力量,死死攥住他的记忆。还有那模糊的、在意识边缘的……舔舐感?是幻觉吗?还是当时弥留之际的母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做出的、无意识的动作?为什么此刻,会和一只流浪猫的舌头联系起来?这该死的联想!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怀里的猫?不,他怀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床单。但那种被微弱体温贴近的感觉,却如同跗骨之蛆,驱之不散。他厌恶这种被侵入的感觉,厌恶这突如其来的脆弱联想,更厌恶自己此刻无法平息的混乱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疲惫和抗拒的拉扯中终于模糊起来。就在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一声极其微弱、极其短促的呜咽声,像一根细得几乎要断掉的丝线,穿透了厚重的卧室门板,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朵。

      他的身体在黑暗中骤然绷紧。那声音如此之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锐利,精准地刺中了他紧绷的神经末梢。呜咽声没有持续,只响了一下,便消失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但睡眠的潮水,已被彻底击退。

      他僵在床上,屏息凝神,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扇隔绝了客厅的门上。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粘稠而缓慢。一分钟,两分钟……就在他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松懈下来时——

      “呜……”又是一声。比刚才更清晰一点,拖着一点颤抖的尾音,像是忍耐到了极限却又不敢放开的呻吟。紧接着,是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仿佛纸箱里的旧报纸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弄了一下。

      他猛地坐起身,黑暗中,胸膛微微起伏。烦躁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该死的畜生!就不能安静地待着吗?他真想冲出去把它连同那个破纸箱一起扔到门外冰冷的雨夜里。让它自生自灭,那才是它该有的结局。

      念头在脑中翻腾,带着戾气。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床上。他听着那细微的呜咽和摩擦声断断续续地从门缝渗入,每一次响起,都像一根小刺,扎在他试图维持坚硬的心防上。他想起了那双在泥水里仰视他的绿眼睛,想起了那抵在掌下微弱的磨蹭,想起了指尖那粗糙温热的舔舐……也想起了病房里那只枯槁灼热的手。

      最终,他没有动。他只是重重地躺了回去,拉起被子,几乎蒙住了头,试图将那微弱的声音隔绝在外。然而,黑暗中,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和纸箱的窸窣声,却像背景音一样,固执地存在着,提醒着他这方空间里多出了一个脆弱、痛苦、与他格格不入的生命。窗外的霓虹光影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变幻不定的、流动的光带,如同一条沉默流淌的、光怪陆离的河。他就在这寂静与微声、黑暗与光影的夹缝中,睁着眼睛,直到城市的灯光在黎明前渐渐稀薄,天际透出第一抹灰白。指尖那点温热顽固地残留着,像一枚小小的烙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Deadpan.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