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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十梦 木偶戏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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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秋榆的靴底碾过戏台前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白日里锣鼓喧天的台子此刻静得怕人,方才还悬在檐角的灯笼早没了踪影,唯余几缕月光从断裂的窗棂漏进来,在积灰的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
他抬手推后台那扇雕花木门时,指腹触到的不是方才的朱漆温热,而是层湿冷的霉斑。门轴“吱呀”一声呻吟,像是被惊动的老骨。里头哪有什么妆匣铜镜?只有蛛网在梁间结得密不透风,墙角堆着的戏服烂成了絮,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灰。
“邪门。”莫秋榆低骂一声,退到台口仰头看。白日里描金画彩的匾额早褪成了灰黑色,“锦绣台”三个字被藤蔓啃得只剩残笔,青苔顺着柱础往上爬,连阶前的石狮子都被蚀得面目模糊,哪有半分白日里的鲜亮?
他又转身踹开后台的门,这次却愣在了原地。方才空荡荡的木案上,竟立着个小小的身影。夜色裹着烟气在周遭打转,那身影穿着红袄绿裙,不是穗无厌的花娃娃又是谁?
莫秋榆几步跨过去,指尖刚要碰到木偶,却猛地顿住。那娃娃腰间不知何时多了条红绳,绳尾沾着的东西黏糊糊的,在月光下泛着暗褐色。他凑过去闻了闻,铁腥气混着腐味直冲鼻腔——是血。
“谁在装神弄鬼?”莫秋榆攥紧木偶转身,却见那扇破门不知何时自己合上了。门轴转动的轻响在死寂里格外清晰,像有人踮着脚在身后呼吸。
他反手去拉门闩,手腕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那触感滑腻冰冷,像是浸了水的绸带,却带着刺骨的力道。莫秋榆猛地回头,只见白日里那个花旦正站在身后,鬓边的珠花还闪着光,眼瞳却亮得吓人,那绿光直勾勾地盯着他,根本不是活人的眼。
“把东西留下。”花旦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嘴角咧开个诡异的弧度,脖颈以常人不可能有的角度往旁歪着。
莫秋榆哪肯罢休?手肘往后一撞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捏了个诀。“去你的!”拳风带着灵力砸在花旦胸口,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身影竟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散落在地,头滚到墙角,眼珠还直勾勾地盯着他。
可没等他松口气,散落的四肢竟自己动了起来,关节处冒出青黑色的雾气,拼拼凑凑又立成了人形。这次那绿光里多了丝猩红,周身翻涌的煞气让莫秋榆瞳孔骤缩——这气息,像极了当年李长老堕入魔道时的模样。
“玄龙,现!”莫秋榆一声低喝,身后顿时腾起团黑雾,玄龙的鳞甲在夜空中泛着冷光,龙息喷在地上,将那些爬过来的藤蔓灼得滋滋作响。
那花旦却不怕,身形一晃化作数道残影,红绸般的袖摆带着煞气抽过来。玄龙摆尾去挡,却被那煞气蚀得鳞片剥落,发出一声痛吟。莫秋榆心头一沉,这怨灵的力量竟比寻常厉鬼强上数倍,尤其那煞气,分明是道宗禁术催出来的。
他摸出怀中信号弹往空中一甩,炸开的烟火在夜空中划出道金色弧线。几乎是同时,那花旦的残影扑到了眼前,指尖的利爪泛着绿光,直取他心口。
“找死!”莫秋榆侧身避开,指尖凝起灵力刺向对方心口。只听“噗”的一声,那身影竟像破布般瘪了下去,化作滩黑泥,唯余那枚花旦的珠花落在地上,沾着的血珠慢慢渗进青砖。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沧纤辰的身影立在月光里,玄色衣袍被风拂得微动。他目光扫过地上的黑泥,又落在莫秋榆手里的花娃娃上,视线在那条红绳上顿了顿。
“煞气是李长老的。”沧纤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指尖捏起那枚珠花,灵力拂过处,珠花上浮现出个模糊的符文,“是他的锁魂印。”
莫秋榆皱眉:“可他不是早死在诛魔台了?骨灰都扬了。”
“要么是有人借他的煞气炼魂,要么……”沧纤辰顿了顿,将珠花扔进掌心的符纸里,火光腾起时,他看着那团灰烬冷笑,“是他自己,没走干净。”
莫秋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娃娃,红绳上的血已经干透了,像条细小的蛇缠在木偶腰间。
莫秋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娃娃,红绳上的血已经干透了,像条细小的蛇缠在木偶腰间。他忽然想起穗无厌额前被花旦拂过的碎发,心口莫名一紧,指尖攥着木偶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李长老……这三个字像块冰棱子,猝不及防扎进记忆里。
一个月前的诛魔台还浸在血里。莫秋榆记得那天的风都是腥的,李长老的道袍被血染成紫黑色,手里的长剑缠着黑雾,每挥一下都带起成片的血雨。他当时刚突破灵师境,握着父亲留下的断剑,站在人群最前头,腿肚子都在打颤,却梗着脖子不肯退。
“小兔崽子,敢拦老夫的路?”李长老的声音像磨过的铁石,带着笑,眼里却淬着毒。他随手一挥,黑雾就卷着个师弟撞过来,那师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就化作了滩血水。
莫秋榆当时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头顶,什么恐惧都忘了,脑子里只剩父亲临终前那句“道宗弟子,死也得站着”。他咬着牙冲上去,断剑劈开黑雾的瞬间,手腕被震得发麻,虎口裂了道血口子,血珠子滴在剑身上,竟“滋啦”冒起白烟。
“啧,骨头倒是硬。”李长老歪着头看他,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物件,“可惜啊,跟你那死鬼爹一样,蠢得冒泡。”
这话彻底点燃了莫秋榆的火气。他记得自己当时吼得嗓子都破了,招式乱得像没头苍蝇,全凭一股蛮力往前冲。玄龙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冲破封印,黑雾裹着他的身体,耳边全是龙的咆哮和李长老的狂笑。等他回过神来,诛魔台上已经塌了半边,李长老的胳膊掉在脚边,眼里还瞪着他,而自己的胸口插着半块断木,血把衣襟浸得透湿。
“蠢货。”沧纤辰当时蹲在他身边,往他伤口上撒药粉,力道重得像在报仇,“灵力都不会控,想跟玄龙一起爆体而亡?”
莫秋榆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嘴硬:“总比看着他杀进来强。”
“逞英雄。”沧纤辰哼了声,却把自己的灵力渡过来,指尖凉得像冰,“下次再这样,我先劈了你。”
现在想想,当时确实是蠢。可若再来一次,他估摸着还是会冲上去。就像现在,明知那花旦不对劲,明知戏台子透着邪门,他还是得把这木偶带回去——总不能让穗无厌那小丫头片子抱着柱子哭一整夜。
莫秋榆甩了甩头,把那些血腥的记忆甩开。怀里的花娃娃硌着肋骨,他抬手摸了摸,红绳的结打得很紧,像是生怕谁把它摘下来。他忽然想起穗无厌缩在廊柱后时,绣鞋尖蹭着云纹刻痕的模样,那点委屈藏得那么深,却还是从发颤的尾音里漏了出来。
“走了。”他低声对沧纤辰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沧纤辰没应声,只是用剑挑起地上那滩黑泥,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这煞气里混了别的东西。”他指尖捻起一点黑泥,灵力催动下,那黑泥竟发出幽蓝的光,“是‘蚀骨香’,法宗的东西。”
莫秋榆脚步一顿:“法宗?他们掺和进来干什么?”
沧纤辰没回答,只是将黑泥用符纸包好,塞进袖袋:“回去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往云辰锦寺走,玄龙不知何时缩成了巴掌大,蜷在莫秋榆的肩头,时不时用尾巴尖扫扫他的下巴,像是在撒娇。夜风里的松涛声渐渐清晰,莫秋榆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法宗向来和道宗不对付,李长老的煞气里掺了他们的东西,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了结。
刚到山门,莫秋榆就看见中门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个人。月白色的道袍,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正是他爷爷,道宗宗主莫吉仁。树影里还藏着几个身影,精卫的裙摆扫过石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陈涧转着玉扳指的动作一顿,朝他挤了挤眼,而穗无厌缩在精卫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看见他怀里的花娃娃,眼睛亮了亮,又飞快低下头。
莫秋榆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下意识放慢。他想起上个月把精卫从法宗少宗主的婚房里抢出来的事,当时闹得太大,五大宗门哪个不知道道宗的几个愣头青胆大包天,敢在法宗的地盘上抢人?法宗宗主放话出来,要把他们几个扒了皮挂在宗门口示众,这些天他们躲在云辰锦寺,就是怕被抓回去领罚。
“爷爷。”莫秋榆硬着头皮走过去,把花娃娃往身后藏了藏——倒不是怕被骂,是怕这沾了煞气的东西惊着老人。
莫吉仁没看他,目光落在沧纤辰身上,声音不高不低:“戏台那边,处理干净了?”
“是。”沧纤辰拱手,“李长老的残魂已灭,傀儡阵也破了。”
莫吉仁这才转头看莫秋榆,眼神在他怀里的花娃娃上停了停,又扫过他袖口沾着的黑泥,眉头没动,只是问:“伤着了?”
“小伤。”莫秋榆挺直腰板,刚想说没事,就被精卫打断。
“什么小伤!”精卫几步窜过来,指着他肩头的玄龙,“玄龙都现形了,肯定动了真格的!你也是,不知道先传信回来?要是沧纤辰没赶去……”
“好了。”莫吉仁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重新落回莫秋榆身上,“明日午时,跟我去法宗。”
莫秋榆心里一沉,果然是为了精卫的事。他偷偷看了眼陈涧,那家伙正低头转着玉扳指,肩膀却在微微发抖——多半是憋笑。
“爷爷,这事是我领头的,”莫秋榆往前站了半步,把沧纤辰和陈涧护在身后,“跟他们没关系,要罚就罚我一个。”
“哦?”莫吉仁挑眉,眼里难得有了点波澜,“你倒有担当。”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去领罚。”
莫秋榆愣了:“那是?”
“去请罪。”莫吉仁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法宗少宗主的婚典被搅了,总得给人家个说法。”他看了眼精卫,“她是道宗的人,道宗不能护短。”
精卫的脸瞬间涨红,攥着裙摆的手指节发白:“我不回去!那个姓赵的就是个伪君子,婚典上还在跟侍女眉来眼去……”
“住口。”莫吉仁的声音冷了几分,“成何体统。”
精卫咬着唇,眼圈红了,却硬是没再说话。穗无厌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把脸埋在她背后,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莫秋榆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精卫为什么逃婚——那法宗少宗主赵珩,仗着宗门势大,在外面养了七八个妾室,这事谁不知道?精卫性子烈,怎么可能忍得下?
“爷爷,”莫秋榆忍不住开口,“那赵珩本就不配……”
“轮得到你置喙?”莫吉仁打断他,语气重了几分,“法宗势大,道宗如今根基不稳,不能硬碰。”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莫秋榆身上,“明日午时,备好拜师帖,跟我去法宗山门。”
说完,他转身就走,玄色的道袍在月光下划出道利落的弧线,没再回头。
陈涧这才凑过来,撞了撞莫秋榆的胳膊,挤眉弄眼:“可以啊,居然没被当场打断腿。”
“滚。”莫秋榆没好气地推开他,心里却更沉了。拜师帖?这哪是请罪,分明是要把他们几个当徒弟送过去赔罪。法宗那些人,一个个眼高于顶,到了他们地盘,还不是想怎么搓圆捏扁就怎么搓圆捏扁?
“别担心。”沧纤辰忽然开口,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瓷瓶,塞到莫秋榆手里,“明日见机行事。”瓶身上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莫秋榆莫名安定了些。
精卫还在生闷气,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嘴里念念有词。穗无厌小心翼翼地递过块手帕,声音细若蚊蚋:“精卫姐姐,擦擦。”
精卫低头看见她手里的帕子,绣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顿时笑了出来,揉了揉她的头发:“还是我们小无厌疼人。”
莫秋榆看着那帕子,忽然想起怀里的花娃娃。他把木偶拿出来,递到穗无厌面前:“诺,找着了。”
穗无厌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了星星,伸手就要接,却在看到那条红绳时顿住,小手缩了缩,怯生生地问:“它……它怎么了?”
莫秋榆这才想起红绳上的血,连忙扯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没什么,沾了点灰。”他把木偶塞进穗无厌怀里,语气不自觉放软,“拿着吧,再丢了可没人给你找了。”
穗无厌紧紧抱着花娃娃,小脸埋在木偶上,闷闷地说了声“谢谢”,声音里带着点哭腔,却明显轻快了许多。她的小发髻还歪着,丝带垂在颈后,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像只刚找到窝的小兽。
莫秋榆看着她那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明日去法宗,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些人伤着她。
夜风穿过山门,带来远处的钟声,清越悠长。莫秋榆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身边的几人,握紧了沧纤辰给的瓷瓶。明日的法宗之行,怕是比对付李长老的残魂还要凶险。但他不怕,就像上次在诛魔台一样,只要身边这些人还在,他就敢往前冲。
“走了,回去睡觉。”莫秋榆拍了拍手,率先往殿里走,脚步轻快得不像要去赴险的人。玄龙在他肩头蹭了蹭,发出一声低低的龙吟,像是在应和。
身后传来陈涧的抱怨声,精卫的笑骂声,还有穗无厌小跑着跟上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夜风里,竟驱散了不少白日里的血腥气,让这微凉的月夜,融入墨水里,化于一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