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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七梦 小藕芽 近在咫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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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莫秋榆是被冻醒的。
怀里的冰符不知何时化了大半,湿冷的符纸贴着心口,倒比昨夜廊下的风更凉些。他坐起身,指尖捻着那枚半融的符,忽然想起沧纤辰手背上被冻得发白的红痕,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下。
隔壁的门“吱呀”响了声。
莫秋榆几乎是立刻躺了回去,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廊下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了谁。他悄悄掀开点被角,看见沧纤辰正站在自己门口,玄色衣袍沾着晨露,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晨光从他肩头淌下来,把锁骨处的紫痕洗得浅了许多。
脚步声停在门口,停顿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油纸包被轻轻放在了门槛上。
莫秋榆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渐远,直到消失在楼梯口,才猛地掀开被子。门槛上的油纸包还带着点余温,打开来,是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热气裹着芝麻香漫出来,和记忆里黑石城街头的味道几乎一样。
他捏着烧饼站在廊下,看见沧纤辰正站在客栈门口,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山雾。晨光漫过他的发梢,把玄色衣料染成了淡淡的金,像极了那夜在黑石城,他替自己挡开风沙时的模样。
“吃吗?”莫秋榆走过去,把一个烧饼递到他面前。
沧纤辰回头时,眼底还带着点未散的倦意,看见他手里的烧饼:“精卫买的。”
“嗯。”莫秋榆咬了口烧饼,芝麻的香混着温热的面气滑进喉咙,“她说你昨夜没睡好。”
“你也一样。”沧纤辰的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忽然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陈涧买的药膏,治灼伤的。”
莫秋榆接过瓷瓶,指尖触到他的指腹,比冰符还要凉些。他低头看着瓶身上的药名,忽然想起昨夜被自己拒绝的药膏,耳根又开始发烫:“谢了。”
山雾渐渐散了,远处的官道上扬起烟尘,是精卫和陈涧回来了。陈涧手里拎着个药箱,看见廊下的两人,刚要喊出声,就被精卫捂住了嘴。
“嘘——”精卫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蹑手蹑脚地往楼梯口挪,却还是被莫秋榆听见了动静。
“回来多久了?”莫秋榆回头时,手里的烧饼已经啃了大半。
陈涧吓得一哆嗦,药箱差点掉在地上:“刚、刚到!沧先生的药买齐了,还有莫兄要的……”
“知道了。”莫秋榆打断他,忽然瞥见沧纤辰手里的烧饼还没动,“不合口味?”
“没有。”沧纤辰咬了一口,芝麻落在他的衣襟上,他低头去拂的样子,倒比平日里冷硬的模样柔和了许多。
莫秋榆忽然想起袖中的竹片,那月牙形的弧度,和此刻沧纤辰嘴角沾着的芝麻,竟有几分莫名的相似。他悄悄攥紧了袖口,觉得怀里的余温,似乎比刚出炉的烧饼还要暖些。
廊下的风卷着晨露吹过,把远处的驼铃声也捎了过来。莫秋榆望着官道尽头的朝阳,忽然觉得这趟远离皇城的路,或许比想象中要长些,也……暖些。
日头爬到窗棂正中时,陈涧已将药箱里的瓶瓶罐罐摆了半桌。沧纤辰肩头的伤口重新敷了药,紫痕褪作浅淡的青,只是手背上的灼伤仍泛着红,被冰符冻得有些发僵。
“这伤得静养,”陈涧边收拾药膏边念叨,“冰符虽能镇毒,可总用着寒气侵骨,先生还是少动为好。”
沧纤辰没应声,目光落在窗外——莫秋榆正蹲在廊下拭剑,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嫌笑”软剑的银辉里,昨夜被血渍浸透的玄龙纹路渐渐显出来。那是柄陪了他三年的剑,乃祖父道宗宗主莫吉仁所赠,剑鞘上的玄龙,亦是依着祖传样式精雕而成。
“莫兄这剑拭得可真仔细,”陈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笑了,“比当年在沙漠里擦骆驼还上心。”
莫秋榆手一顿,“嫌笑”剑“嗡”地颤了声。他抬头时,正撞见沧纤辰看过来的目光,两人视线撞在一处,又像被烫到似的各自偏开。廊下的风卷着药香漫过来,混着剑身上的铁锈气,竟有种说不出的安稳。
傍晚时分,精卫带回个消息:皇帝派来的暗卫已追到三十里外的渡口。
“养心殿那老狐狸,果然没打算放过咱们。”精卫把地图拍在桌上,指腹点着渡口旁的峡谷,“从这儿绕过去,能避开他们的眼线。”
莫秋榆盯着地图上的峡谷,指尖划过标注着“断竹崖”的地方,忽然想起袖中的竹片——那是从断竹崖的栈道上掰下的,那日沧纤辰为了拽他,生生折了半根竹子当扶手。
“今晚便走?”沧纤辰忽然开口,玄色衣袍已换了干净的,只是领口的药味还没散。
“夜路好走。”精卫点头,又看了眼莫秋榆,“你的‘嫌笑’……”
“拭好了。”莫秋榆将软剑归鞘,玄色龙纹在暮色里泛着暗光,“断竹崖的栈道修好了?”
“去年修过,”陈涧插了句,“就是窄了些,只能容一人过。”
夜色漫上山道时,四人已到了断竹崖下。栈道悬在峭壁上,木栏上缠着新换的麻绳,月光淌过崖壁,把人影拓在木板上,晃晃悠悠的像要飘起来。
“我先走。”沧纤辰拎着灯往前走,玄色衣袍扫过木栏,带起一串细碎的木屑。他腰间的“梁梦”剑随步履轻晃,那是当年入道宗时,莫吉仁所赠,鞘上白龙纹在暗处若隐隐现。
莫秋榆跟在后面,能看见他肩头的药布在风里微动,还有手背上未愈的灼伤——方才过溪流时,沧纤辰为了扶差点滑倒的陈涧,手又浸了水,红痕越发显眼。
走到栈道中段,忽然一阵风卷过,沧纤辰手里的灯晃了晃,火苗“噗”地灭了。
“别动。”他低喝一声,伸手往后捞,正攥住莫秋榆的手腕。
莫秋榆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凉意,还有指腹磨出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符纸磨出来的。栈道在风里晃得厉害,他另一只手下意识抓住木栏,却摸到块松动的木板。
“小心!”沧纤辰忽然拽了他一把,两人齐齐往内侧倒去,额头撞在一处,闷响里混着木板坠崖的脆响。
风停的瞬间,莫秋榆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崖下的涛声还响。沧纤辰的呼吸落在他颈间,带着点药香和淡淡的酒气——是昨夜那坛没喝完的酒。
“你……”莫秋榆刚要开口,却被对方按住后颈。
“别动,”沧纤辰的声音有点哑,“木栏松了。”
他抬头时,看见沧纤辰正望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被攥出了道红痕,和锁骨处皇帝留下的印子有些像,只是这道更浅,带着点凉意。
后面传来精卫的呼喊,沧纤辰松开手,扶着他站直。栈道还在晃,两人的影子在月光里又叠在了一起,像极了黑石城那夜,在篝火边交缠的剪影。
“走吧。”莫秋榆先迈开步,忽然摸到袖中的竹片,不知何时刺破了布包,尖角硌着掌心,有点疼,又有点暖。
沧纤辰跟在他身后,手里重新点了灯,光晕里,他悄悄把那只灼伤的手藏到了袖中,腰间“梁梦”剑的白银龙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归宗的路走了三日。精卫在山门前与众人别过,青衫一闪便没入往清宗去的山道,只留句“开春再聚”在风里荡了荡。
道宗山门的铜环蒙着薄尘,莫秋榆推开门时,檐角铜铃晃出一串清响。苍松如旧,只是阶前的苔藓又厚了些,他没先往主堂去,转身便拐进了东侧的竹院——穗无厌总爱在那棵老竹下挖虫。
“莫哥哥!”脆生生的呼喊撞过来,灰布裙角扫过石阶,小姑娘扑进他怀里时,发间还沾着片竹叶。穗无厌约莫七八岁,眉眼间带着点野气,抓着他袖管晃了晃,“你可算回来了,竹筐里的蟋蟀都快饿死了。”
莫秋榆刚要开口,却见她盯着自己腰间的“嫌笑”剑直瞧,那双眼亮得像浸了晨露,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下次教你认剑纹。”
而此时的主堂内,沧纤辰正对着上首的老者躬身行礼。莫吉仁须发皆白,手里转着串菩提子,目光扫过他肩头的药布,淡淡道:“宫里派来的人追得紧?”
“已避开了。”沧纤辰垂眸,卵色衣袍在青砖地上投出静立的影,“断竹崖栈道无碍,只是让陈涧受了些惊。”
“你手背上的伤,”莫吉仁忽然道,“还没好?”
“小伤不妨事。”
莫吉仁哼了声,把菩提子往案上一搁:“当年给你的‘梁梦’,是让你护着人,不是让你逞能的。”沧纤辰没接话,只低头看着靴尖——那上面还沾着断竹崖的泥。
两人又说了些江湖事,日影移过窗棂三寸,沧纤辰才告退。穿过回廊时,远远听见竹院传来笑声,他脚步顿了顿,终是顺着那声音拐了过去。
清云室的门虚掩着,推开来时,正撞见莫秋榆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捏着半根断竹晃悠。穗无厌趴在他膝头,伸手去够那竹片,银铃似的笑闹声漫了满室。阳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竟比主堂的檀香还要暖。
“沧先生。”莫秋榆抬头时,手里的断竹还悬在半空,穗无厌已顺着他的目光望过来,眨眨眼便从地上爬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沧先生好。”
沧纤辰颔首,目光落在那半根断竹上——正是断竹崖栈道上折的那截,竹青已褪成浅黄,却被摩挲得光滑。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时,指尖的灼伤还泛着红。
“鲜花饼?”穗无厌眼尖,先喊了出来,凑过去闻了闻,小鼻子动了动,“是西街铺子的!”
莫秋榆接过时,指腹触到油纸的温热,抬眼便撞见沧纤辰避开的目光。当年在黑石城,两人常去西街买这饼,那时沧纤辰总说甜得发腻,却每次都把自己那盒塞给他。
“谢了。”他掰开一块递给出穗无厌,小姑娘捧着饼跑远了,廊下只剩两人的影子。
“她母亲的事,”沧纤辰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查到些眉目。”
莫秋榆捏着饼的手紧了紧。
“她母亲……”沧纤辰望着远处的竹影
莫秋榆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她该知道。”
“等再大些吧。”沧纤辰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断竹上,“这孩子野,将来怕是留不住云辰锦寺。”
“随她去。”莫秋榆笑了笑,把剩下的鲜花饼塞进袖中,“总比困在这山里好。”
风卷着竹香漫进来,混着饼的甜气。穗无厌在院外逗蝈蝈,笑声一阵阵飘过来,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只看着阳光在青砖上挪了一寸又一寸。沧纤辰忽然想起昨夜在栈道上,莫秋榆颈间的温度,还有自己掌心攥出的红痕——原来有些东西,比断竹崖的风还要烫。
“你的伤……”莫秋榆忽然看向他的手。
“快好了。”沧纤辰往后缩了缩,却被对方按住手腕。药布下的灼伤还泛着红,是那日浸了溪水的缘故。
“陈涧的药膏,”莫秋榆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得按时换。”
沧纤辰抬眼时,正撞见他近在咫尺的目光,像含着山间的月,亮得让人不敢直视。远处传来穗无厌的呼喊,说饼渣引来了蚂蚁,莫秋榆松了手,起身时袖中的断竹硌了掌心,那点疼里,竟裹着说不清的暖意。
“走了。”他道。
“嗯。”沧纤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摸出袖中另一包鲜花饼——方才没舍得拿出来,是西街铺子新做的椒盐味,据说不那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