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安天命》樋桁

80、执行官异闻录——无晨沐雨

　　“你去死吧。”

　　头顶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语气平稳冷静，但内容听起来就不是那么安全了。

　　光亮一时叫人有些看不真切，林卿试探着睁开眼，发现周围别说是自己的小窝了，连棵草都看不见啊。

　　好家伙那叫一个飞沙走石啊。

　　一抬头，晨雨飞在空中，紧紧盯着自己。

　　和他熟知的晨雨不同，眼前的晨雨眼神阴郁，留着短发，身着干练的黑色服饰，全身上下没有一件饰品，各种各样的武器倒是别了不少。

　　晨雨抬手抽出腰间的匕首，一个旋身踹了过来。

　　速度不快，是警告，并没有杀意。

　　但林卿明显是在家待傻了，竟连躲都没躲。

　　但谁知匕首竟穿过了自己的身体，直直钉在地上。

　　林卿这下终于清醒了，猛地回头，瞳孔骤然紧缩。

　　自己身后的沙土因人的躲闪而蹭出了长长的痕迹，少年半蹲在一米开外，单手背后掐决，隐潜化做的长剑虚浮在他身侧，发着淡淡的光。

　　还是孩子……

　　一件蓝色劲装，乖乖的绑着头发，眼神嚣张狠戾，嘴角上扬还带着笑。

　　红色的发带被强风带着扬在空中，如此扎眼。

　　细细想想……好似他成神后，整整两千年都没见过面了……

　　他的阿意是如何从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成神的，自己一概不知……

　　就连他长好的手臂，自己都未曾见过。

　　他全然没心思想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因何而起了，眼神已经完全长在了随意身上，把还是少年的他上下看了个够。

　　随意顺势提剑，踩着落石借力上行，干净利落的朝晨雨刺去。

　　晨雨本想躲闪，但离开不过半寸就被随意拽着了手腕，翻手把她丢到了右侧。

　　晨雨赶忙稳住身形，落地后不加一丝反应的朝起刀砍向身旁的人。

　　林卿这才反应过来，在战斗的不只有他们两个。

　　周围上上下下细数下来，足足有二十余人，穿着和晨雨相同的衣服。

　　随意身形灵敏，攻击以速度为主，短时间内将战场跑了个遍，借力打力的把所有敌人都推向中心。

　　随意这时应是用不惯剑的，力道和技巧上都欠佳，没过多久就换回折扇，以灵力功敌了。

　　林卿有些看不清战况了，直到晨雨喊了一嗓子：“小鬼你到底帮哪边的！”

　　晨雨冷漠的面庞瞬间崩坏，气的她太阳穴直抽抽。

　　“诶呦帮你帮你行了吧，诶呦真是的第一次见面就这么不客气。”

　　随意和两人周旋着，同时悄无声息的转到晨雨身后，边说着边推了她一把，把人推进圈内。

　　晨雨瞬间被包围，随意转了转扇子，悠哉悠哉的离开了。

　　走到碎石旁时还不忘反手拔出插在沙子里的短剑。

　　晨雨瞬间急了，不顾一切的要冲过来：“你妈的！把东西留下！”

　　随意回头朝晨雨摆了摆手，将背上的斗笠解下戴在头上，快步离开了。

　　走神的林卿再次猛地回神，赶忙跟在随意身后。

　　傻呵呵的龙跟在小狐狸身后，仔细的看着他的背影。

　　随意这孩子从小到大就喜欢收拾自己，身上挂着一堆叮铃桄榔的小玩意儿。

　　发带长长的拖到腿间，背上背着佩剑，腰间有酒葫芦和小铃铛，腕间缠着红绳和铜钱，就连斗笠上都挂着玉石穿的小链子。

　　林卿系上的红绸带被随意留在了昆仑，但不知为什么，随意还是找了一条红色的绸带。

　　随意摸着下巴嘟囔着：“应该……不会出问题吧……”

　　夜晚的沙漠是会死人的，尤其在千百年前。

　　他清楚这点，但这事也没有牵绊他太久。

　　随意把抢来的短刀绑在小腿上，折扇别在腰间，运功快步离开。

　　林卿下意识想去抓他，却扑了个空。

　　将执行官信息记录在册，是这个意思吗？

　　林卿大致明白了七七八八，随意跑的太快他跟不上了，便想着去晨雨那边。

　　谁知刚迈了两步便眼花了起来。

　　不过片刻，自己便回到了自己房中。

　　林卿赶忙查看书页，神卷所记载的文字到随意离开就终止了。

　　这卷是执行官篇目，照理说不应该在随意的视角下断掉。

　　那想来这便是所空缺的部分。

　　桌边的隐潜不知何时化为了一只笔，悬停在书页上方。

　　林卿轻笑一声，指尖相抵，对着笔杆，轻轻一弹。

　　笔尖亮起微光，慢慢撒在书页上。

　　视野也渐渐回到沙漠中。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隐隐能看到远处沉在地上的迷雾，暗流涌动。

　　火光能照亮一小方天地，随意盘腿坐在悬崖边，悠闲的烤火暖手。

　　林卿的脸瞬间柔了下来，静静的看着他的脸。

　　随意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一点声也不出，垂眸不知道在看哪里，睫毛轻轻颤动着。

　　林卿忍不住去触碰他的脸，直到自己的手穿过了随意的身体。

　　林卿笑着摇了摇头，收回了手。

　　林卿和随意并排坐着，像溺水的人一般，拼命的想抓住那微薄的氧气。

　　“……很难吧……为了面子逞强这么久，最后自己那些曾经不还是被扒开了……”

　　几滴水滴落在沙地上，很快便渗透至地底。

　　林卿感觉不对，疑惑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颊一路到眼角，林卿皱着眉盯着指头上的泪滴。

　　不对……

　　如果自己这些年没有白活，如果自己对自己还算了解的话。

　　自己是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哭的。

　　那想哭的是……

　　林卿看向随意，可这孩子只是面无表情的发着呆，瞧着和平日并无区别。

　　突然！

　　一个人影从崖边翻了上来，在随意反应过来前骑在他身上把人压倒在地。

　　林卿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此没有丝毫反应，只是有些疲累。

　　来人是晨雨。

　　她死死掐着随意的脖子，匕首直直刺下。

　　“想要刀？”随意轻笑一声，对这场面全然不在意，轻飘飘的说了这么一句。

　　晨雨挥刀的手迅速停下，此刻刀尖离随意的那只红色眼睛只不过毫厘。

　　随意抓着晨雨掐着自己的那只手，歪头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的说：“我死了，刀可就没了哦～”

　　晨雨冷冷的说：“你想要什么？”

　　“呦，家人留下的唯一的物件被偷走，居然这么冷静？”随意轻轻抬手，把她用来蒙脸的布摘下，轻笑一声：“诶呦，瞧着确实不像难受的样子呢～”

　　“你查我……”

　　“还用查？外人怎么传你来着？没有心的杀人机器？”随意手上握着隐潜却不回击，只是自顾自的说着：“瞧瞧，这张脸底下藏着什么呢？思念，期待，难过～啧啧，真是条可怜的狗啊。”

　　随意屡次出言不逊晨雨都没有反应，林卿本还在纳闷，直到看的晨雨发抖的手以及亮着灵光的隐潜。

　　呵呵。

　　臭小鬼，又耍小聪明了。

　　“对初神执政妄加揣测，胆子不小。”晨雨面色不改：“小心我撕了你这张狗嘴。”

　　随意挑了挑眉，戏谑道：“诶呦，我猜错了？”

　　随意举着隐潜，透过玉坠的空隙端详着晨雨。

　　两人的面前突然出现了灵光化作的符文。

　　随意的双眼发着淡淡的光。

　　“我看看呦～”他笑眯眯的念着这些符文：“这死人，真想掐死他啊～”

　　“救命，好累……”

　　“姐姐，救救我。”

　　但，随意眼前也有一些符文。

　　那些文字更扭曲，颜色更暗。

　　“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家女孩子呢？”

　　“风景真不错。”

　　“死在这里吧。”

　　“这样……他会讨厌吗……”

　　林卿能确定晨雨看不到这些文字，他不知何时有些喘不上气，想死的冲动和难过完全抑制不住。

　　他所享有的……是随意的视角和感知……

　　晨雨死死咬着牙，随意歪着头，静静等骂。

　　直到女孩的泪砸在自己脸上。

　　随意立马收了灵力，坐起身子举起双手：“小姐，您这样会让大家觉得我欺负你的。”

　　晨雨刀也扔了形象也不管了，瘫坐在随意腿上就开始嚎：“你就是欺负人啊！！！用神力欺负人！这么多神职下来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啊啊啊——”

　　在晨雨叫喊的过程中，林卿感受到的是烦躁，无奈和计划顺利进行后短暂的松懈。

　　林卿吞了吞口水，禁闭双眼不再看了。

　　晨雨哭了好一阵，缓过来后他们好好的坐了下来聊了很久。

　　晨雨受命于朝中宦官，不论是谁，拿钱办事，随意跟了她很久。

　　她这种执行模式随意还是很喜欢的，早在他被今阳收回昆仑到林卿的出现，这段时间随意也在这么办事。

　　他们两个很早之前就经常做任务对接，只是从未见过面。

　　晨雨的身份不好藏，尤其在随意面前。

　　所以随意锁定了她。

　　这么多任神都希望将这些初神的部下招至自己麾下，但无一人能成。

　　随意却有这个信心。

　　正如晨雨所说，他不要脸。

　　没人愿意大晚上在沙漠吹风，除了两个伤心人。

　　晨雨将编好的头发完全放下，任由风将发丝扬起。

　　“姐姐说，她是黑夜，月亮出来了才能看到。”她晃着腿，抬头望着圆月。

　　随意透过月光看着飘散在空中的灵力，轻笑一声：“不无道理。”

　　不管是谁，只要内心被完全戳穿，就会处于一种破罐子破摔彻底放开的松弛中。

　　晨雨忍不住问：“有点好奇，没见你动用神力，你是如何得知我心中所想的？”

　　“因为……”

　　林卿心中生出一丝如湖水般的平静，慢慢睁开了眼，看着自己的那弯月。

　　随意的声音不自觉的放轻，眼神也很温柔，是没有任何防备的放松：“我见过一样的人。”

　　林卿知道他在说谁。

　　随意长舒了一口气，也望向天空：“明明自己也很难过，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家人的出现……却偏偏戴上面具承担起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成为别人的依靠……”

　　“故事很长呢～作为成为我执行官的交换。”随意勾起晨雨的头发，微笑道：“可以慢慢说给你听。”

　　神在月亮上，可望而不可及。

　　神在月光下，耀眼如朝夕，不愿岁月更替。

　　晨雨见到了这样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