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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祠堂夜雪 不要再这样 ...

  •   等进了宅中,殷流光惊讶的发现,往日冷冷清清,一整日都不闻人声的襄王宅,今日居然如此热闹。

      君平与默玄抱着岑媪给兽苑动物们的两大框加餐去了兽苑,鉴水一进门就满院子抓山君,闹得鸡飞狗跳,差点撞飞君平抱着的竹篓,被后者怒目而视却毫无自觉,甚至得寸进尺地伸手从竹筐里捞了一块元宝形状的荷叶糯米饭,对着山君嘬嘬嘬。

      知意如今也已经十分习惯襄王宅中的生活,熟练地吩咐婢女们准备热水为殷流光沐浴更衣,在她的摆弄下,殷流光连话都来不及跟商遗思说,就被拽去了后院。

      等出来的时候,她发现庭院里的树木都已经修剪一新,梅树的枝头也挂了细长的彩纸,随着夜风飘荡。

      树下站着个穿着红色襦裙的女子,正仰着头指挥:“哎哎,再往左一点。”

      树上坐着个穿着崭新衣裳的小男童,听了女子的话,便将蓝色的彩纸往左边挪了挪,道:“那这边呢,阎主?”

      他背过身的时候,殷流光便瞧见了从他后背的短袄里钻出来的,一条晃来晃去的黄色狗尾巴。

      殷流光瞧见,便走到了她身边,打招呼道:“阎寞姐姐,好久不见啊!”

      她望向男童:“这孩子是……”

      女子闻声回头,眉心花钿在灯笼下透出柔媚的胭脂色,她绽开笑,道:“噢,他是我三天前在鬼市救下来的,那天他还是个躲在破布条里头瑟瑟发抖的小黄狗,身后不远处就是夜神司的追兵。”

      “你看,才不过三四天,他就已经能控制化形的技巧了,当然……还是有些微的不熟练。”

      想起曾听默玄说过的,夜神司抓到方外兽后会如何处置的话,殷流光忍不住皱了皱眉,道:“幸好他被你救下来了,只不过……”

      “长乐天做这种事,与大王的职责相悖吧?大王他……也知道吗?”

      阎寞笑了:“我做的这些事,就是奉大王之令哦。”

      “这就是长乐天创立初衷。”

      “包括团圆楼里那些哑巴蝴蝶,也是大王救下后命我在长乐天安置的,她们个个都心灵手巧,我打算再过不久,就将我的拿手厨艺都教给她们~”

      在客店的时候,殷流光听商遗思提起过团圆楼幻蝶的真相,当时她也问过这些无辜女子该如何处置。

      商遗思说:“会妥帖安置。”

      原来长乐天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阎寞瞧着殷流光,忽然展袖退后半步行了一礼,在殷流光困惑的目光中开口解释:“如今四娘你已经是大王的未婚妻,那便是我等主君。”

      “见到主君,自然要以礼相待。”

      她行了一礼,这才亲热地挽住殷流光:“看你这么活蹦乱跳的,被掳走这几日应当是没受什么伤……那晚真是闹出好大动静,只听默玄转述就吓人,我也好久没见过大王发那么大脾气了。”

      她捂住胸口,心有戚戚,殷流光抓住重点:“大王那天晚上……发脾气了?”

      广平侯府一案了结后,她便再未见过商遗思脸上有什么大的表情,即便如今日日都住在同一屋檐下,每天都见面,她也觉得像是在跟一尊玉雕的塑像一起住在空旷冰冷的宅邸中一样。

      有时候她都怀疑,商遗思是不是在鉴水的影响下顿悟了什么修行之道,打算病一好就去青雾山断发修道。

      阎寞点头,以袖掩唇,笑吟吟道:“可不是?听说大王直接带人去了西市,将西市围了起来,甚至还烧了那茶商的铺子,折断团圆楼主派来打探情况的探子,每个人的十根手指……”

      她笑得一派悠然:“虽然这跟金吾狱的手段比起来不算什么,但大王这几年已经很少在外人面前露出这种模样了,可见……那晚,他是真的动了怒。”

      “因为四娘你。”

      商遗思因为她不见了,想要找到她,所以亲自带着人急匆匆去了西市吗?

      想到此处,殷流光心中忍不住泛起涟漪。

      这是不是说明,虽然商遗思从来在她面前都是冷淡自持的模样,但其实在他心里……也不是没有自己的位置。

      否则为何她被人掳走,他会如此失态?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便想见他,左右张望了一下,问道:“大王人呢?我一路走来好像没看到。”

      阎寞朝着□□院中,一个黑黢黢的屋子扬了扬下巴。

      “今日是除夕,按照我们陇幽旧俗,都要在吃团圆饭前祭奠祖宗亲人,跟他们说说话,大王此刻应是在祠堂上香。”

      她拍了拍手,道:“我也该找个地方去给我阿兄上柱香了。”

      说着,阎寞便带着小男童自顾自离开了,看她熟门熟路地去后花园的背影,显然是每年襄王宅中的人,都会在除夕这一夜遵从陇幽旧俗,为逝去亲人焚香祷告。

      殷流光有些想去找商遗思,可又怕打扰到他,正犹豫间,裙摆处传来轻微的拉扯感,低头一看,原来是山君躲鉴水躲到了这里。

      殷流光脸上不禁露出笑容,她抱起山君,道:“山君,是不是想你家主人了?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山君在殷流光怀里舒服地哼唧,完全没有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主人,也没有任何想要找他的意思。

      但殷流光已经抱着它走过游廊,一路来到了烛火隐幽的祠堂旁。

      她只在祠堂门口等着商遗思就可以,今夜除夕节,知意去了后厨给岑媪帮忙,大家都忙忙碌碌,只留下她无所事事,可她今夜不想有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祠堂的门关着,只能瞧见里头隐隐约约透出几点烛火,十分安静,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个地方恰好在走廊拐角,夜风猛烈地灌入袖口,带来寒冷的气息。

      殷流光赶忙将山君更紧地拢进怀里,侧了侧身子为它挡风。

      她跺了跺脚,心里暗叹还以为换了衣服就能去暖阁吃饭了,完全没披披风啊。

      正想着,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就在这时,门开了。

      商遗思出现在门口,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入门内,冷寂的堂内,他自顾自回到蒲团上跪下,声音平静:“为何来此?”

      殷流光抱着山君,也跪到了他身旁的蒲团上,眨了眨眼:“方才山君跑来找我,一直呜呜叫唤,我想它应该是几天没见大王有些想你了,所以带着它来寻你。”

      她扯借口向来得心应手,商遗思敛眸没说什么,也不知信没信。

      见她也跪下,商遗思侧头,有些疑惑:“这里是我商氏祠堂,你为何要跪?”

      “来都来了,拜一下各位先辈,说点好听的让祖宗们多保佑我们一点。”

      商遗思沉默了:“我商氏先祖,就算保佑也是护佑我,为何你跪得这么自然?”

      “我不是大王的未婚妻吗?而且大王也说过,开春后会与我正式成婚,虽然八个月后就会和离……但我也是大王名正言顺的妻子啊?”

      “我也想身为襄王妃来在各位列祖列宗面前混个脸熟嘛。”

      她说着,见商遗思的态度古怪,神情慢慢暗淡了下去,嗫嚅道:“大王是不是觉得能进这里的人……应该是日后你明媒正娶的高门贵女,我不配……”

      “没有什么配不配。”

      商遗思皱眉,忽然叹了口气扶额道:“这里虽说是商氏祠堂,但并没有供奉你口中的列祖列宗。”

      “啊?那供着什么?”

      商遗思的目光望了上去,定格在那蜡烛之后,锋利冷冽的一柄长刀上。

      “供奉着杀人之器,长刀濯麟。”

      “这是我祖父所打造的兵器,后来我拿着它重新夺回了陇幽,它跟随我大大小小许多战役,沾染过太多血腥,煞气过重,我将它供在此处……是为求消弭商氏罪孽。”

      原来是这样……

      殷流光忍不住道:“可是阎寞说,你们陇幽人都会有除夕祭祖的习俗……”

      商遗思眼底闪过极深的痛意:“我五岁那年,鬼方左亲王叛乱,陇幽商氏一族合族战死,只留下我与弟妹三人。”

      “商氏先祖的英魂无需这牌位香火,他们的血与魂早已洒在陇幽苍穹之下,每年子民团圆过节,万家灯烛尽燃,光辉盈月冲天,便是他们得享祭祀之时。”

      他的语气很温柔,仿佛眼底已经看到了此时此刻的陇幽人烹羊宰牛,热热闹闹过节的画面。

      忽然,身旁的女子对着供桌之上的濯麟深深伏身。

      “那……濯麟在上,大王与商氏全族的愿望是护佑陇幽万民,可流光不是陇幽人,流光生在长安,长在长安,所以就按照我们长安人的规矩来了。”

      “流光的愿望是,新的一岁,大王的病能快快好起来,百祟离身,长命长寿!”

      她说完,站起身,从荷包里摸出一颗桂花糖,放在在濯麟泛着冷光的刀尖旁。

      她扭头,对着商遗思笑得十分狡黠:“我听说天下名刀名剑都是有刀灵剑灵的,濯麟身经百战,肯定也是有灵性能保佑人的。”

      “它跟大王一样,是个土生土长的陇幽刀,肯定没吃过我们长安的桂花糖,给它吃一颗黏住它的嘴,就能压制住它的煞气,还能贿赂它听我的愿望,帮我办事啦~”

      如豆的烛火下,女子笑容无暇,仿佛整个世间的美好都聚集在她的眉眼之间。

      她在被自己握着杀人无数的长刀前放了一颗桂花糖……祈求他能够……长命百岁?

      商遗思再也忍不住,他保持着跪在蒲团上的姿势,骤然仰头伸手,将殷流光拉入怀中。

      如同将凡人将赐福的神女贪恋渴求地拽入凡尘。

      他的嗓音甚至带着颤抖,手掌紧紧箍着她的腰:“殷流光……”

      “不要再这样蛊惑我……不要再让我无法克制自己……”

      “我会想要……活下去。”

      这句话说得很轻,殷流光没有听清楚。

      她只是在被商遗思抱住的这一瞬间,瞧见了他眼底湿润的,仿佛将月光囚禁在了眼眸中的那样哀伤的神色。

      他紧紧抱着自己,身上的焚香味不断侵入她的五感。

      如同大雪连绵不断,遮天蔽日,天地间唯有一断裂的沉香木,横亘在无边无际的雪色之中,缓慢安静地燃烧着。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商遗思的唇。

      尽管他紧紧抿着,她还是能以指尖描摹出他优美的唇形。

      她道:“我知道的,大王,我们身份悬殊,我不是能跟你一起白头到老的身份。”

      “但是,何必天长地久,我只要朝朝暮暮。”

      她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男子眸中仿佛有什么克制的东西断裂破碎,他箍住她的腰的手猛然抚上她的头,张嘴轻舔她放在自己唇上的指尖。

      殷流光忍不住浑身激起一阵轻颤,手指微僵。

      趁着这个空隙,商遗思将她的头按向自己,属于他的气息狠狠地压上她的唇。

      她想起阎寞说的,大王很久没有那么生气了。

      原来这个人情绪激烈的时候,身上的香味也会更加明显妖艳。

      下次,好想看看他生气的时候,闻起来会不会也跟他动情时一样,香味浓烈如猛兽袭人。

      可就在她坏心眼地想着时,唇上却蓦然一空,感受到冰凉的空气。

      商遗思艰难克制着自己起身,背对着她,嗓音强压着情绪道:

      “殷流光,我不该仗着你什么都不知道欺负你。”

      “你记住,这种事情,只可以跟你未来要相伴一生的夫君做。”

      “本王……不配。”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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