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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百变乌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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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巨响后,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殷流光顿时陷入慌乱,四处乱撞,大声呼救。
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捏住她的脖颈,将她提溜了出来,提到眼前。
商遗思放大的锋利面容和无奈的墨色眉眼出现在眼前。
“你那偷偷藏匿起来的半卷天书上,真的是这么教的?”
她扑棱着翅膀,发出“嘎嘎”的声音:“对啊,不过……我现在是怎么了?”
商遗思扶额,捏着她的脖子走到铜镜旁:“你自己看吧。”
铜镜内影影绰绰映出个玄衣散发的高大男子,还有他手中拎着的……猫头鹰。
她跟镜内那只猫头鹰黄澄澄的圆瞳四目相对,良久,疑惑地转过头,望向商遗思:“此鸟是谁?”
她不是乌鸦吗!
商遗思望着手中这只头扭了过来,身子却还背对着他的小夜枭,抿唇沉默片刻。
……还是乌鸦更可爱啊。
思及殷流光化身之前所说的话,他拎着她走回书案旁,将她放在了宣纸上:“应当是这金仙铃的能力。”
“可是我的命令是让我的夜视能力变得更好啊……”殷流光兀自困惑,怎么直接给她变了个鸟?
之前商遗思用香术让君平变化,也没见他从白蛇变成蜥蜴什么的啊!
小小的猫头鹰歪头疑惑,灯火映在她毛茸茸圆滚滚的身上,看顺眼了,便能看出她跟之前乌鸦之身相似的神情和动作。
商遗思唇角泄露一丝淡淡的笑意,在殷流光的脑袋上摸了摸,嗯,手感也很不错。
猫头鹰流光还沉浸在自己的疑惑中,没有注意到背后男子的动作。
他道:“你使用金仙铃时,说的是让你的夜视更好,金仙铃回应了你的愿望。”
“啊?”
说起百兽能力,自然是商遗思更有经验,他道:“百鸟之中,大多鸟类夜视都极差,你变成乌鸦后,夜间行动每每受限制也是因为乌鸦本就是昼行之鸟。”
“但夜枭不同,何谓夜枭?便是夜间出没捕食的鸟类。”
“你如今化为夜枭,夜视能力自然要比乌鸦好上百倍。”
他沉吟:“看来这金仙铃的用法……与本王的香炉略有不同,此物或许能令你不拘泥于乌鸦,随意变幻鸟身。”
原来如此,听了商遗思的解释,殷流光重新兴致勃勃起来:“那我是不是也能变成金翅大鹏?”
“……?”商遗思不知她又在想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殷流光兴冲冲:“听说金翅大鹏是佛教神鸟,变成神鸟一定会有很多人供奉我,为我建庙吧?”
“到时候说不定还会用金子给我塑造金身,每年的香火钱搞不好能有万贯,到那时候整个长安我岂不是可以横行霸道……”
变成鸟了还想着坑蒙拐骗,该说她不忘初心还是就喜欢这些歪魔邪道?
商遗思扶额,手指轻轻曲起,弹了猫头鹰的脑门一下:“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变回人身,回你的房间去睡觉。”
他看了刻漏一眼:“如今已经三更,你可知本王五更就要去上朝?”
她扭头看到滴漏,也忍不住吓了一大跳,没想到已经这个时辰了。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变成了夜枭,殷流光如今一点困意都没有。
莫说是困意了,她此刻简直精神抖擞,甚至特别想飞出去绕着京城转一圈,试试新的身体。
那双滴溜溜的眼睛一望向窗户,商遗思就知道了她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冷笑一声,捏住了她的耳羽。
变成夜枭的殷流光有着漂亮纤长的带着花纹的耳羽,这也是夜枭最敏感脆弱的部位。
被商遗思这么一捏,顿时浑身都动弹不得。
她惊恐地望着他拿出自己熟悉无比的金链,将她锁在了床头。
“大大大大王,你这是要干什么?”
她干巴巴地开口,商遗思已经脱了外衣,熄灭烛火,然后——
他平静地躺在了她的旁边,闭上了双眼。
“此刻放你出去乱飞,定是要跑到善观寺找那只黑猫。”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殷流光转过身,盯着男人薄薄月色下高挺的鼻梁,很想低下头啄她一口。
“她那天晚上不仅欺辱珠灵,更是对我放了狠话,我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与其惴惴不安,等着不知什么时候被“衔蝉仙子”找上门,用跟拐走珠灵一样的法子对付她,还不如先下手为强,还能问出她背后庇护之人是谁。
这是她私心想帮商遗思做的事。
商遗思执掌金吾卫,向来与夜神司配合,但从他屡屡出手救自己,以及默玄君平这些日子忙里忙外的动静,殷流光多少也能猜到。
商遗思,一直在暗中救助方外兽。
这是违抗圣命,大逆不道之事,一旦被夜神司发觉,就算他是亲王之身,事涉欺君,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若是能顺着这只黑猫的线索知晓背后还有谁对方外兽心生怜悯,出手庇护,商遗思或许就有了同盟,能多份助力。
殷流光心中愤愤不平,只觉得自己一片苦心完全被此人辜负,兀自用爪子踢着金链生闷气的时候,听到商遗思淡然如水的嗓音。
“你初次使用金仙铃,尚不知这法器的时效有多久,若是寻仇寻到一半便变回人形,还有本王费力去捉你回来。”
宽大温热的手掌抬了起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为了防止你趁着本王睡着,偷溜出去寻仇,只能委屈你今夜暂时被拴在这里。”
“睡一会吧,记仇的乌鹊。”
“明日,让默玄陪你练习法器,等完全熟练之后,再做打算。”
他的指尖附着着淡淡的沉檀香味,揉搓自己脑袋的指法轻柔又温暖。
在万物沉沉的深夜里,令殷流光忍不住地心生贪恋,想要那股香气多包裹住自己一会。
在理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顺应本能,抬起脑袋顺着商遗思的指尖,轻轻往上蹭了蹭他的掌心。
一时间,两人都怔住。
殷流光赶忙转过身,将自己的头埋进锦被里,模糊的嘟囔声从被中传来:“大王有令,属臣不敢不听。”
“……睡了。”
商遗思怔忪片刻,慢慢收回手,翻过身盖着另一条锦被,轻轻合上了眼。
月光从菱花窗外流泻而入床帐,在一人一鸟之间,洒下一寸空旷的银光。
……
殷流光醒来的时候,房内空无一人。商遗思应该如他所说,早早地便去上朝了。
她不知何时变回了人身,青丝散乱,睡得都翘了起来。
但锦被却好好地盖在身上,被角甚至都妥帖细心地掖了进去,将她暖和地拥住。
青雾一样的帐幔笼住宽大的檀木床,不远处的香炉兽首袅袅吐着安息香,给向来冷肃空旷的房间里染上柔和。
不知不觉,她竟然已经睡到了晌午。
……定是商遗思临走前点燃了安息香,她才睡了这么久。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有些轻微的发愣。
几乎可以想象到,五更十分,将明未明的天色下,商遗思为了不打扰到她,特意放缓了动作,默默穿戴整齐紫色朝服的样子。
甚至在他临出门之前,又俯身为她掖了凌乱的被角,往香炉里添了能让她多睡一会的香料。
这个人远远望着,总是过于凌厉,像是一柄连风雪也能斩断的重剑。
但与他共处于同一个屋檐下的时候,却总是能够感受到他对身边人默然的温柔。
她愣了好一会,才晃了晃脑袋起身,穿戴整齐后出门,冷不丁就撞见抱臂等在廊下的默玄。
见她从商遗思的房内走出来,笑得十分玩味。
“呦?王妃殿下你醒了,睡得可好?”
殷流光从小就混迹乐游原,自然不会被这种程度的玩笑话就说得害羞,她一边伸着懒腰走下台阶,一边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
“尚可尚可,不过嘛……昨夜劳累大王到三更,听说不到五更他就又去上朝了,比起我你还是更应该关心一下大王才是啊~”
见她如此面不改色地说一些容易引人遐想的虎狼之词,饶是整个襄王宅最喜欢与人戏谑玩笑的默玄也被惊吓呛到。
默然无语片刻,他对殷流光抱了抱拳甘拜下风。
“论起嘴皮子只怕这府里没人能赢得过殷四娘子了。”
他叹了口气,又道:“既然四娘子醒了,那就随我来吧。”
殷流光一愣:“干嘛?”
“大王临走前吩咐了,四娘子得了新的法器,尚不熟练如何使用,从今日起,要我监督你学习金仙铃的使用技巧。”
是要防着她偷溜出门独自去寻衔蝉仙子吧……
此人对她可真是,半点都不信任啊。
殷流光心中腹诽,跟随默玄身后,越走越不对劲,殷流光狐疑问道:“这是兽苑的方向吧,你带我去那里做什么?”
默玄挑眉一笑:“奉大王令,特意为你开的兽苑。”
殷流光很快就知道了默玄那神秘一笑是何意味。
默玄不由分说就打开了关着云豹的笼子,在看到那道冲出笼子的残影当下,殷流光心中暗骂一声,本能地唰一下变成了乌鸦,乱飞着躲避。
那豹子不知被商遗思怎样训练过,如今竟然学会了踩着假山向空中攻击,将她逃离的路线锁死。
她狼狈着扑棱翅膀躲避,变成乌鸦后怀中的金仙铃也随之缩小挂在脖子上。
她一边飞一边暗念咒语,不断变换各种各样的鸟类,从巴掌大小的麻雀到飞行速度极快的苍鹰都试了个遍,但那云豹已然紧紧咬在她身后不放。
不知过了多久,气喘吁吁的殷流光忽然想到了昨晚跟商遗思的对话,她眸光一亮,一边飞一边急促暗念:“变大鹏变大鹏!”
“砰——”
原本正幸灾乐祸倚在兽苑门外的假山上看好戏的默玄站直了身,匪夷所思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原本凶神恶煞的云豹此刻委屈巴巴地被一只威风凛凛的巨爪压在身下,巨爪的主人,是一只体型比云豹大出许多倍的金翅大鸟。
见他投来目光,大鸟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发出清脆得意的女声:“这金仙铃,我学得如何?”
默玄张了张嘴,被那大鸟的气势一瞬间骇住,听见熟悉的声音才略略回过神。
他擦着冷汗正要回话,却见眼前又是“砰”的一声。
大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女子纤细的身躯。
她倒向云豹的一瞬,有人先默玄一步飞身上前,紧紧接住了她。
看清来人,默玄连忙行礼道:“大王,您回来了。”
商遗思抱着昏过去的殷流光,冷淡面容之下藏着些拿她没办法的无奈:“……果然还是想要变金翅大鹏么?”
他抱着她经过默玄,道:“你去鬼市查一查,看那衔蝉奴两年前是因何隐退消失。”
默玄飞速道了声“是”,领命而去。
商遗思一路抱着殷流光回到了她自己的厢房,知意见娘子昏迷,顿时大惊失色。
她连忙上前迎接,却被商遗思摇头阻止:“没事,她只是力气用尽了,你去找岑媪,告诉她你家娘子喜欢的口味,给她熬点粥来。”
知意担忧地看了眼商遗思怀中双眸紧闭的娘子,点点头离开。
商遗思将殷流光轻柔地放在床榻之上,为她盖好被子。
他坐在床侧,看到手臂上星星点点的淤青,大约都是方才仓皇躲避云豹时撞在假山上留下的。
默然片刻,他的手抚上那些淤青,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这些连小伤都算不上,但出现在眼前人的身上,却令他眉头深皱。
“就算是我的命令,照你的性子,不想照做有的是法子忽悠默玄。”
“为何宁愿如此狼狈逃窜,也不叫停?”
被云豹疯狂追着飞的时候,她明明可以示弱呼救,默玄守在一旁就是为了以防不测停止训练,但她虽然大呼小叫,却选择了继续。
望着女子小巧的鼻尖,一点也看不出来平日里是如何一肚子坏水骗人的,乖顺沉静的睡颜,他微微有些出神。
“虽然与本王做了交易……其实,在你的内心深处,根本没有觉得我可以依靠吧?”
“一直都在利用能够到的一切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他说着,语气是自己都没听出来的温柔:“不像是长安这种繁华京城长出来的花,倒像是我们陇幽荒蛮之地生长的野花。”
“离开陇幽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真是让人怀念。”
那之后又过了五六天,在云豹孜孜不倦的“教导”下,殷流光终于熟练掌握了利用金仙铃随意化形并控制力量。
默玄也掌握了部分关于善观寺那只黑猫的情报。
“大王,属下去鬼市暗中查访,找到了当年跟衔蝉奴做过交易的几个人。”
“据说她从前时常盘踞在鬼市接单活,两年前不知何故金盆洗手,最后再有动静,就是魍郎君找上她,以重金托她寻辟寒玉和五行珠。”
他说着,望了坐在一旁的殷流光一眼。
殷流光抱着山君,乖巧无辜地坐在一旁。
商遗思沉思道:“既可查出来为何金盆洗手?”
默玄摇头:“只听有一人说,衔蝉奴离开之前,与他交易时曾提过一句,她已经偷到了这世间最大的宝物,其他任何东西都已经不放在眼里了。”
“最大的宝物……”商遗思沉吟:“对一个神偷手而言,最大的宝物会是何物?”
殷流光却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最近善观寺有关“衔蝉仙子”替痴男怨女完成心愿的传说。
她喃喃自语:“从这黑猫的所作所为来看,她或许……是推崇男女之情为世间最珍贵之物的人。”
“如果她偷到的宝物……是某个男子的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