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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一场交易 ...

  •   殷流光上了马车。

      马车内坐着的人裹着漆黑狐氅,下巴被蓬松的黑狐狸毛拥簇着,倒像是一点隐约的白玉没入无边墨色。

      偷眼打量下来,他虽然难掩病色,容色倦倦,却反而消减了平日里深重莫测的气场,平添几分不堪的风流。

      唤了她上车后,商遗思一直没有说话,只捧着手炉,时不时低声咳嗽着,瞧着,真的很难受。

      这阵静默让殷流光有些熬不住,率先开了口:“大王,听说你病重昏迷,告假了好几日,如今可好些了?”

      商遗思慢慢地从阴影中透出目光,道:“嗯,尚能清醒。”

      触碰到他晦暗的眸色,殷流光不禁觉得有些古怪,看到他风尘仆仆的病容,问了一句:“大王从哪处回来?”

      “寿昌公主宅。”

      殷流光不禁打了个激灵:“大王去那里做什么?”

      他没有说话,目光却落在她的手腕,白皙纤细的手腕上有着被京兆狱的刑具磨出的淤青。

      京兆狱的刑枷不如金吾狱的好用,但套在人身上,也是疼的。

      “在京兆狱待了一夜,感觉如何?”

      看来他清醒后,自己的事也都知道了。

      “大王总不能指望我说,入住体验十分良好这种鬼话吧?”

      殷流光靠在车壁上,不动声色地遮住腕上的淤青,盖住他轻触在肌肤上的目光,笑嘻嘻瞧着他。

      也不知为什么,唯独不想让他,不想让眼前此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察觉到她疏离的意图,商遗思别开了视线。

      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这谋反之罪落在她身上,竟分毫也没影响到她的心境。

      乌黑的眼眸一闪一闪的,像是藏了许多簇簇向光的小火苗,跳跃不休,不知是真的没有软弱害怕,还是只是在他面前又戴上了假面。

      毕竟他可是见过她在祁承筠面前,装作莹莹可怜的模样。

      “既然无事,那便最好。”

      他垂下眼不再看她,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可笑,想到去寿昌府中要人时她说的话。

      “襄王?可真是稀客啊~不过嘛,殷家四娘她已经答应留在我的府上,做我的家令了,你晚了一步。”

      那的确是殷流光会答应的事情。

      寿昌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天子的爱女,太子最亲的妹妹,就连长公主也不会对她有过多苛责。

      寿昌公主宅明珠嵌地,香粉涂墙,跟只有一苑吓人猛兽的襄王府比起来,富丽堂皇太多。

      做她的家令,对殷流光来说,不吝于是老鼠掉进了米缸,她根本不可能拒绝。

      寿昌问他为何要人,他面不改色地说,事涉谋反,公主包庇罪人,他自然是来登门拿人问询的。

      寿昌便登时慌了神色,大声说她阿兄也应了的,要人的话先找她阿兄说去!

      呵……原来太子也默许了此事。

      太子虽宠溺寿昌,涉及朝政却从不会纵容她胡闹,如今默许她包庇一桩谋反案的涉案之人,居心何在?

      一时间,淤血逆行,心口又是一窒。

      回程的马车上,便一直面无表情地沉沉坐着。

      却没想到,在门口撞见了殷流光。

      如今他想知道的是,殷流光来他宅邸门前鬼鬼祟祟,是想做什么?

      正要开口,却突然见她眨眼间便蹭到自己身边,狡黠灵动的那张脸骤然放大数倍在他眼前。

      “大王,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武将对于危险的本能刻入骨髓,在她有所动作的前一刻,他便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动了动手想制止,但终究还是作罢。

      他别过视线不去看殷流光,嗓音如冷玉轻叩,含着警惕:“何事?”

      “大王今日,为何要去寿昌公主宅?”

      ……

      “本王的行踪,何时需要向你交代?”

      他怎么可能会说是因为她。

      原本他硬撑着不准任何人去找殷流光,便是因为不想她因为跟一个将死之人有过肌肤之亲,而拖累她一生。

      可是,听到她出事的时候,他几乎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要去护她安危,为那夜之事给她一个应有的补偿。

      可如今……她大约也不需要自己的这份补偿了。

      殷流光从小跟着观山见过千人千面,相面之术靠的都是察言观色,自然能看出此刻商遗思苍白病容之下,勉强遮掩的不自在。

      她合理猜测了一下。

      “是不是大王的病扛不住了,十分需要我当药引子?”

      商遗思皱了皱眉,沉沉看着她:“我跟殷家那些人不一样。”

      他身上沉缓的香气渗入她鼻尖,她偷偷吸了吸鼻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商遗思身上的香味,竟会让她觉得安心。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最开始的时候如冰似雪,只瞥来一眼就让人遍体生凉。

      但如今见到他的时候,触碰到他如渊如泉的目光,却好像皎月照临,落在身上的冰雪都被无声而轻盈地拂落一般。

      殷流光笑了下,一派坦然:“我当然知道。”

      “其实,我不是讨厌被人有所图谋。”

      “……为何?若是本王亲自来寻你,只是为了拿你当药引,你难道不该对本王深恶痛绝?”

      看着商遗思眉头越皱越深的样子,殷流光笑了。

      “可是我知道大王品行高洁,若是对我有所求,定然会给我相应的酬劳。”

      “而且,大王如今是整个长安城里除了太子和长公主外最尊贵的贵人了,这样的贵人对我有所求,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那是我的价值所在,我可以用大王的所求换取我想要的,绝对物超所值。”

      “母亲……不,宋夫人想要我的血和肉,却不愿意给我些什么,这笔交易根本没有赚头,我当然不喜欢。”

      她掰着指头分析得头头是道,口吻像极了东西两市上为了一文钱锱铢必较的商贾。

      可她谈论的,却是把自己当成商品,近乎于无情地估算“殷流光”这件商品的价值几何。

      手中的暖炉散发着幽幽的梅花香气,残烬闪烁着一星半点的火光,那点火沫映在商遗思寒潭般的眼底,顽强地摇曳着。

      透过这些微的火光,他像是从这看似市侩的女子身上,望见自己不曾知晓的,也不曾见过的……

      某个弱小顽强,不断给出筹码,给出他人想要之物,才能获得些许单薄的“温暖”的小姑娘。

      丝毫厌恶也无,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此刻留存在他心中的,竟然只有对她忍不住的怜惜……以及,对殷家下作手段的愠怒。

      他沉声问道:“若是宋绯也给你金银,你就愿意为殷守善割血?”

      想了想好像也不太可能,毕竟赚钱的路子很多,但身体只有一个,殷流光摇了摇头:“那还是不了,救殷守善的价钱,宋夫人出不起。”

      这位好阿兄的命,可是要用她的命来抵呢。

      但她的命,价值连城,千金万金也买不起。

      答应了阿娘会活下去,她就一定会长命百岁,健康无忧地活下去。

      谁也不能夺走这份誓言。

      沉默了片刻,商遗思缓缓道:“殷流光,世间万物对你而言,都是可以交易的么?”

      他的语气里并没有轻蔑或者好恶,像只是一个单纯的问询。

      殷流光想了想,点点头:“当然了,万事万物都可以用交易来衡量。”

      就像她对苏胥说的那样。

      天地间,无人不商贾。

      情人买卖真心和温暖,君臣买卖忠心和权位,太子想要用东宫侍妾的名分买她的计谋机灵,寿昌也是想用家令之位,买她能逗自己开怀的本事。

      她和商遗思……能买卖的,大抵就是她误打误撞成了商遗思救命药引这件事。

      他一定是因着这件事上门来找自己的。

      否则高坐于云端之上的贵人,为何会在她面前纡尊降贵地停留?

      车厢内安静了一会,商遗思缓缓道:“殷流光,按照你说的,你来找我,只是为了伺机与我谈交易?”

      她的眼神游移了片刻,心中快速思索。

      看商遗思的模样,像是准备松口,跟她谈这桩生意了,她要是说自己是因为担心不由自主走来了这里,一定反会被商遗思拿捏狠狠还价。

      殷流光立刻道:“是的!”

      不知为何,眼前男人像是蓦然松了口气,像是释然,终于不再纠结,又像是带着些……淡淡的涩然和解脱。

      她还在疑惑间,听到商遗思极其平静,像是想通了什么事情的话音。

      “那么殷流光,来与本王谈一场生意吧。”

      “本王的病治好,需要八个月的时间,这八个月内,你需跟在本王身边,八个月后,本王放你自由。”

      这是他的条件了,殷流光立刻十分狗腿地点头,试探着问价:“好说好说,那做大王的药引的话,大王能开给我的价钱是……”

      至少要给她不低于寿昌公主府家令的待遇吧?

      唔……若是能每日吃到长乐天的酒食就更好了!

      “不是药引。”

      他拥着狐裘,缓缓抬起眼,漆黑的眼眸像是积着许多难言的情绪,却都被无尽的墨色吞没。

      “本王要你,做我的襄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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