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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兄守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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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流光趁着清晨山岚间雾色正浓,悄悄回到了殷家的帐篷。
婢女知意在帐篷里正急得团团转,一转身见帘子被从外撩开,裹着黑袍的殷流光走了进来,顿时又惊又喜,忙迎了上去:“娘子!你可算是回来了!你这一晚上都去了哪里?我可是担心坏了!”
殷流光匆匆走进来吩咐:“先别说其他的了,知意,先帮我换一套衣服,把这袍子拿去烧了,剩下的事我等会跟你细讲。”
等知意服侍完殷流光穿衣,见她双唇泛青,像是吓得狠了,连忙端来碗热牛乳给她:“这是昨晚祁郎君特意遣小厮送了过来的。”
“他说昨日伴驾打猎,没能顾得上娘子,也不知娘子这趟出来玩得开不开心,饮食可有不适,正巧皇后娘娘昨夜赐了他一盏牛乳,他想着山间寒冷,娘子早起正可以喝了暖暖,叫我早上将这牛乳热了给娘子尝,娘子快趁热喝吧。”
殷流光接过那盏热牛乳,一口气喝了个干净,这才觉得这一晚上被豹子老虎还有襄王吓跑的三魂六魄都回归了身体,她搁下茶盏,想起昨夜让自己经历这些事的元凶,眼睛眯了眯,问知意:“对了。我兄长呢,昨夜到今天你可见过他?”
“见倒是见过……”知意抿了抿唇,似乎觉得在娘子面前说她兄长坏话不好,可又替娘子委屈,咬咬牙还是说了出来:
“昨夜我被祁家的小厮叫出去再回来时,娘子就不见了,我以为娘子是第一次来凝华山好玩,去随处逛逛了,可一直等到晚上亥时娘子都没回来,我便慌了,去寻大郎,可谁知大郎正在祁家的帐篷里喝得酩酊大醉,我说娘子你不见了,大郎竟像没事人一样,说娘子你可能是贪玩乱逛,指不定被哪家小姐留在别的帐篷里过夜了,叫我不要声张,回去等你就是。”
她气得跺脚:“妹妹不见了,大郎他还有心情喝酒,我央他同我去寻金吾卫找人,他反而不准我去,说我若是多嘴惹来金吾卫,娘子回去少不了要挨家主训,我便不敢轻举妄动……幸亏娘子平安无事,娘子昨夜到底去哪了?可是哪家小娘子邀你一起过夜了?”
殷流光想起自己昨夜过夜的地方……被迫躺在襄王的怀里给他编了一晚上倾慕溢美之词,将知意那几本话本子里的词全都用上了,而那厮居然睡着了,便觉得丢人,当机立断将这件事含糊了过去:“嗯……遇到了个聊得来的朋友,太晚了就没回来。”
正说着,外头忽然有了动静,知意跑出去看了眼,回来告诉殷流光,是狩猎的队伍准备拔营回城了,金吾卫正在清点队伍,正说着,一个男子撩开帘子走了进来:“知意,四妹她……”
来人正是殷守善,殷流光同父异母的长兄。
他猝不及防看到坐在胡床上的殷流光,整个人都顿住了,脸上的神情无比震惊。
殷流光抬起脸,冲他笑了下:“阿兄,见到我这么吃惊?”她顿了下,抬起眼,泫然欲泣道:“兄长是特意来看我还有没有活着的吗?”
“你怎么可能……”他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可能没死?”,却瞟了眼知意,顿时将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殷流光扭头吩咐道:“知意,你去寻祁家小厮,替我转达谢意给祁家郎君,多谢他记挂,我一切都好。”
知意从小就跟着殷流光,明白殷流光这是有话跟大郎说,说了声“是”便离开了帐篷。
帐内只剩他们二人,殷流光捂住心口,偏过脸,一副心碎模样:“兄长,四妹只想问你一句,你真的要杀我?就因为我撞见了你在乐游原私会公主?”
没有外人在,殷守善也不装了,他叹了口气:“四妹,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怎么偏偏挑了那个时候给我送衣裳,若非如此,你还是我的四妹,我也还是你的大哥。”
殷守善是大前年的新科进士,如今在太子府任太子舍人,只是个从六品的官,平日里多干些为东宫抄写文书的活,虽然官小,但却是在东宫供职,平素自然能经常见到皇室贵人。
前些日子太子奉旨在乐游原修建述功亭,殷守善被派去督办此事,时常往乐游原那边跑,他的亲娘,殷流光的嫡母宋翡担忧深秋天寒,冻着了自己宝贝儿子可怎么办,便拾掇出披风,忙忙地让在家里无事绣花的殷流光去乐游原送衣服。
殷流光去的时机不巧,偏偏就透过述功亭的帷障,瞧见了殷守善和坐在他怀中的一个衣冠华贵的女子背影,殷守善对其口称“公主”,神情间俱是暧昧。
当时殷流光就知道大事不好,本想立刻悄悄离开,谁知却被殷守善眼尖给发现了。
他当时虽然面上敷衍了过去,但殷流光了解自己这个嫡兄,表面看着宽容大度,实则最是阴狠刻薄。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她就被嫡母叫去中堂,说天子将去凝华山秋猎,殷守善随行东宫,想着殷流光还没离开过长安,这次正好带上她去长长见识。
殷流光在家中向来惯于扮演柔弱敏感的小女儿,她怯怯应了,在嫡母面前恰到好处地露出被兄长记挂的惊喜和对能够出去玩的向往,嫡母很满意,还命人将自己女儿,已经出嫁的殷流灵在阁中穿过的旧衣裳拿来给殷流光。
殷流光回去的路上就变了神色,在心里把殷守善骂了个狗血淋头,殷守善带她去凝华山肯定是跟那天乐游原之事有关。
她为了自保,收拾行箧的时候趁知意不注意,塞了一把匕首进去。可万万没想到殷守善这么狠,到了凝华山之后,居然敢偷放出襄王的豹子对付她!
他们好歹十几年兄妹,殷守善为何一定要对她吓死手?
殷守善虽是文人,但却生得高大,此时他缓缓从袖子里抽出一柄短刃,慢慢逼近她:“四妹,平心而论,这些年我这个大哥对你不薄吧?你自幼丧母,是我母亲将你视如己出地养大,我和流灵对你也如亲兄弟姐妹,从不因为你是庶出就欺辱你。”
他是殷家嫡长子,殷流光是平康坊出身的琵琶女所生的庶出女儿,进他家不久就生了殷流光,这时间……还不知到底是不是他殷家血脉。
她娘早就在她四岁的时候过世,父亲忙于公务,也不怎么管后宅的事,他母亲虽然看不上殷流光,但也不像其他后宅里的恶毒继母,从不为难她。
要说殷流光除去血脉不纯又低贱这点,也确实是个乖巧懂事的妹妹,谁没有淘气的时候?但殷流光丧母之后,仿佛一夜间长大了,才四岁就知道对嫡母和父亲晨夕问安,从没有过一天缺席,比他跟亲妹妹流灵都有孝心。
殷流光嗓音都在颤抖,满眼惧怕着后退:“是啊兄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难道就为了一个外人,你就忍心害我吗?”
殷守善摇头道:“四妹,哥哥当然舍不得害你,可是这件事事关重大,户部年末考核马上就要来了,我能不能升迁全凭今年的考核,我不能让你给毁了。”
“阿兄就这么不相信我吗?我们是一家人,难道我会到处去说这件事自爆家丑?”两行清泪从殷流光脸上滑过,她低头用帕子拭泪,模样凄楚可怜。
殷守善有一瞬心软,可想起公主的话,终究还是硬下心肠:“四妹,莫怪我,是公主她……一定要我斩草除根,否则她为了天家名声,会把我们殷家满门都斩草除根,阿耶他只是个七品国子监博士,公主抬抬手指,就能让我们全家灰飞烟灭啊!”
殷流光拭泪的动作一顿,睫毛轻动,在殷守善看不到的地方,神情冰冷。
原来是这样。
她还奇怪,与公主私通这件事虽然对他名声有碍,可自己在家中向来扮演的是胆小如兔的“四娘”,殷守善只要威逼利诱她,再以家族荣辱劝告,何愁她不守口如瓶?
他对她下死手,原来是奉了公主之命。
只是不知是天子三位公主中的哪一位?
她眸光轻闪,却见殷守善已经下定决心,握着匕首朝她冲了过来,想要再杀她一次。
她心中冰冷寒凉一片,对自己这位嫡兄最后的亲情也被消磨殆尽,她不躲不闪,也不装了,直视着殷守善,漠然开口:“兄长莫不是忘了,刚刚我遣知意去干了什么?你若是现在杀了我,不出今日,广平侯世子定然会指认你就是杀害我的元凶!”
殷守善手中的匕首停在半空:“你什么意思?”
“我让知意去寻祁承筠的小厮,不是真的为了道谢,而是为了借这个名义让祁承筠知道,此时此刻,我在跟兄长你共处一个帐篷,待会我若是成了具尸体,我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必然嫌疑最大,你说,广平侯世子那么聪明,他会想不到这一点吗?”
殷守善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良久,他放下了匕首,冷道:“四妹,没想到你有些本事,平日里那副乖巧的模样都是装的?难怪能惹得广平侯世子对你魂牵梦萦。”
他收回了匕首,撩起帘子出门前,微微侧过头:“今日之事,回去后你知道该怎么说。若是吐露半个字让阿耶阿娘担忧,让哥哥我为难,恐怕到时候,我只能告诉他们四妹你在山上遇见猛兽,被吓得失心疯了。”
他走后,殷流光浑身骤然卸了力气,紧紧攥着床沿的扶手,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喘着喘着,大颗大颗的泪珠便掉在了裙子上。
知意走进来时就瞧见殷流光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想憋回眼泪,但泪珠还是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扑簌簌掉个不停。
她慌忙跑过去抱住她,一下下抚着她的背:“娘子这是怎么了?!大郎都跟你说了什么?”
“兄长没说什么……”这件事已经给她惹来了杀身之祸,她不能再让知意知道,她靠着知意的肩膀,用手背把眼泪都擦了个干净:“没什么,我只是有些累了,还有点想阿娘。”
她对阿娘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唯独只有阿娘死前的模样像是烙在了心底一样,随着她的长大,一年比一年更鲜明。
阿娘躺在院中的藤椅上,穿着极漂亮的裙子,抱着琵琶,额间的花钿在阳光下闪着光泽,她握着殷流光的手,吃力地对她说:“四娘,不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长大,好好……活下去……”
殷流光望着火盆里已经烧得只剩下半截布料的黑袍,在心里默默想,阿娘,你都不知道我昨晚跟今天经历了什么。
阿娘,流光一直都在听你的话,听你的话做一个乖巧懂事的殷家四娘子,听你的话讨阿耶和母亲的欢心,听你的话好好长到了十七岁……
可是阿娘,长大好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