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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京兆府狱 ...

  •   殷流光眼疾手快地将她拦了下来。

      老妇人双手紧紧握着她的胳膊,面对着这双曾经无数次在张府见过的一模一样的,圆润明亮的眼眸,不禁悲从中来,泣不成声地哽咽:“娘子,你为何要拦我,我对不起你啊——”

      殷流光冷静无比地说:“不,是我该多谢你,若不是你,我也不能确定自己的身世。”

      也给了她一个理由,去和这些年还曾对父亲之爱有过期待的,那个幼稚的自己和解。

      原来她真的不是殷阆的孩子啊。

      她转身望向一直坐着不动的殷阆:“阿耶,你一直没有说话,是在想要怎么处置我吗?”

      “那么现在,你想好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满堂静了许久。

      宋绯攥紧了帕子,殷流灵高高昂着下巴,不屑地盯着殷流光,终于,殷阆开口了:“将她捉去……见官。”

      殷流光默了默,几乎畅快地要笑出声来。

      他对她冷淡无比,视若无物,总是偏心殷守善和殷流灵,不是因为她不够好,不够讨人喜欢,或者不像殷守善那样是个男子,像殷流灵那样是主母所生,只是因为——她不是他的孩子啊!

      那太好了,从此以后她不必顾忌什么血脉亲缘,殷家如何,与她何干?

      殷流灵也张口结舌了一瞬,没想到阿耶真的能做出这种决定。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就算是个物件,她也早就习惯了……她慌乱了起来,求助地看向母亲。

      她原本、原本只是想着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杀一杀殷流光的威风,不让她再气阿娘的。

      叫人在江南寻来这老嬷嬷,也只是气不过殷流光在家里占尽风光,她没想着要把她送去见官,让她变成奴籍。

      阿耶……好狠的心啊。

      宋绯转过脸立刻道:“还在等什么?主君都已经发了话,还不把这逃奴抓去京兆府见官!”

      她恨殷流光,一定是她克疯了善儿,不然为何善儿独独每次见了她都惊恐万状,胡言乱语?

      唯一的儿子疯了,被送去见不得人的城郊养病,说是养病,跟废了有什么区别?

      凭什么殷流光就能接连不断得到贵人青睐,一个广平侯世子还不够,还要再来一个权倾天下的襄王?

      如今既然流灵找到了这致命的把柄,她自然要把刀捅得又深、又疼,最好让这个琵琶女生的野种凄惨无比地死在京兆狱里!

      知意柔弱单薄的身躯被一群气势汹汹的家丁轻易地推开,又爬起来扑进去护着她:“不、不,娘子不是逃奴,不是逃奴!你们放肆!别碰她!”

      “知意!”宋绯慢条斯理道:“你是我们家买来的奴婢,不是她殷流光的奴婢,还不快松手?否则,我便叫牙人来将你卖去平康坊!”

      知意固执着不肯松手,却被殷流光一根根掰开手指,她的语气很柔和。

      今日之事太过突然,宋绯谋划了这么久,千里迢迢找来张家旧人,算准了殷阆纵有天大的攀附权贵的贪欲,也不敢牵扯进谋反案,更不敢惹怒长公主,他一定会将自己移交官府,说不定,还幻想着能因此得到长公主的青睐。

      这一招,真是又恶毒又缜密,打得她猝不及防。

      纵然她有能力假晕,再找机会变成乌鸦逃脱,可知意怎么办,她真正父亲的乳母又怎么办?

      若是她消失了,宋绯跟殷阆定然会严刑拷打知意,为了以绝后患,说不准他们还会对乳母杀人灭口。

      她叹了口气,抹去知意脸上的泪。

      “知意,别哭了,小时候阿娘走后,就只有我们俩相依为命,冬天缩在冷得像冰的被子里互相取暖,一起用热水泡开硬的像石头的饼子……”

      “那么苦的日子,你一句都没有抱怨过,还总是笑着安慰我……知意,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亲妹妹了。”

      她压低声音快速地嘱咐:“我走之后,你不要违抗主母,她说什么就做什么,如果她为难你,你就去找殷流灵,她素日虽然总是看我不顺眼,但本心不坏。”

      从小一起长大,知意当然是最了解自己的人,这番话一出,她就知道殷流光主意已定,忍着泪道:“娘子,你真的要去京兆狱吗……”

      殷流光狡黠一笑,用口型安慰道:“放心,京兆狱的大牢,只关得住人。”

      ……

      襄王宅内。

      默玄捧着药碗,脸上此刻满是说不出的担忧。

      自从从长乐天回襄王宅后,大王便一如往常,照旧上朝、处理金吾卫事务、甚至伏月道长还来拜访过一次,与大王商议在京城各坊武侯铺设捕兽网的具体事宜。

      大王在书房应付伏月到深夜,君平露过脸不易现身,便只有默玄随侧,他默默瞧着,送伏月出府时,大王容色平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此过了三天,直到今日下朝,他下马时踉跄了一瞬,默玄跟山君同时奔了过去。

      “大王,要不还是让属下去请殷四娘子过来吧?”

      他跟着商遗思进了书房,商遗思却摆手,对默玄道:“昨日伏月说的,你带几个人去办,这捕兽网威力巨大不比寻常,夜神司此次下了血本要追究城内化形之人。”

      “虽说我们已转移了一批,但难免有所遗漏,每个坊市内都要有我们的人,一旦捕兽网示警,你先去拿人,不要让夜神司的道士抢了先。”

      “是,大王。”默玄应了,又犹豫道:“大王,您的病……”

      “本王无事,下去吧。”

      他轻描淡写,山君却十分不同意地呜呜叫了好几声,被商遗思伸手拎着扔在了地上。

      大王态度如此坚决,不愿见到殷四娘子,默玄纵然心里焦急,恨不得把殷流光立时抓来襄王宅,但大王没有发话,他就什么也不能做。

      如此过了几日,第三日夜晚,默玄刚刚捧着熬好的药打算送去书房,路过中庭便瞧见洗练月色下,大王飒沓白衣,手握着一柄红缨长枪,将枪舞得飒飒有声。

      月色照在长枪的枪尖上,如水如练,至柔至刚,在中庭卷起一阵又一阵劲风。

      默玄走过去,戳了戳站在一旁的君平道:“君平,你去,劝大王别练了!”

      “再练下去,这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君平冷冷道:“我不去。”

      “大王舞枪,就是为了逼自己保持清醒,不想又犯了离魂症受制于奸诈小人。”

      默玄简直跟他说不明白话,与此同时,中庭却突生变故!

      商遗思骤然跪地,吐出一大口血。

      默玄跟君平同时慌了,立刻奔至他身边:“大王!”

      他抬手止住他们:“无事。”

      “你们都先下去,本王想一个人静静。”

      君平还要多说什么,却被默玄连拉带拽地拽了下去。

      商遗思的手抚摸过枪身上苍劲有力的“濯麟”二字,然后一把紧紧攥住,攥到指节都泛白。

      这把枪,是他祖父的枪。

      曾经濯鳞划过灵朔城外的三寸厚雪时,整个陇幽三镇都要抖上一抖。

      如今,“濯鳞”几个字的刻痕里,仍带着积年的已经变得乌黑的血。

      那是他祖父最后的热血。

      他的祖父,曾经的陇幽都督商桓,在他五岁那年,面对鬼方的骤然叛乱,握着濯鳞死战不休,最终倒在都督府“守疆牧民”的匾额下,向东而望,死不瞑目。

      父亲穿着铠甲的尸体倒在堂前的梨花树下,喉间的血仍向外喷涌……

      都督府变成了尸山血海,血泼在阿娘最爱的描金牡丹屏风上,犹然带着她的体温。

      “望尘,带着弟弟妹妹快跑,去长安找你外祖父——”

      阿娘用柔弱却坚强的身躯将他推进暗道,最后露出一个带着泪的安抚长子的微笑,决绝地在他面前关上了门。

      “阿望,灵朔待不了了,趁着我阿耶还在清点战利品,你快换上我家仆人的衣服出城,带着你的弟弟妹妹快走,你的外祖父不是在长安吗,你带着他们去长安吧!”

      儿时最好的玩伴阿苏特打开粮仓,对着藏在粮仓里的他满脸愧疚地说。

      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我不走,我要留在灵朔,重新去召集祖父的旧部,不论是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哪怕要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我都要亲手报仇雪恨,不坠商氏威名!”

      五岁的他抱着比他高许多倍的濯鳞,满脸血污,眸色乌黑得吓人。

      他握着濯鳞,慢慢将积年的记忆重新沉回心中。

      即便后来到了京师,为了给弟妹报仇而设计陷害祁君疾,他都没有觉得自己有负于祖父的教导。

      即便满京师的人都议论他豢养猛兽,曲意媚上,他也知道此心昭昭,不在乎旁人的流言蜚语。

      可是……为什么这离魂症偏偏会让他无法控制自己,对殷流光做出那种事?

      难道他对她真的……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难以自拔了?

      商遗思闭了闭眸,只觉得深深愧对商氏一族世代清名。

      无法对她负责,却与她相卧而眠一整夜……

      事已至此,他当真是有些不知该如何收场,又如何才能保全殷流光,不伤害她。

      他顿了顿,又吐出一口血,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淤血逆行陷入昏迷。

      默玄霍然起身:“君平,你守着大王,我去殷家请殷四娘子!”

      ……

      京兆狱内,潮湿阴暗的牢房里,殷流光缩在角落里,默默仰头瞧着从窗缝中流进来的月光。

      跟她同一个牢房的女囚见她面容姣好,十指细腻,一看就是从没做过苦活的,忍不住好奇:“哎,你是犯了什么事被关进来的?”

      她扭过头,慢吞吞一笑,道:“谋反。”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空中,威力却堪比山崩地裂,女囚吓了一跳,立刻噤声不敢说话,蒙上被子睡觉,生怕被牵连看做是谋反同党。

      等她的气息渐渐绵长规律起来,殷流光立刻爬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枯草,闭上眼默念心咒。

      区区京兆狱,怎么能关得住一只乌鸦?

      只是念了半天,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变形,反而有什么东西在牢门外远远地亮了起来,幽光一片,照在地上。

      她愕然睁眼,牢房外飘来几个狱卒猛然响起来的脚步声,她立刻躲起来暗中偷听。

      “金吾卫的人非要说是辟邪,给咱们京兆狱放什么法器,说是天师开过光的,这玩意我看着也就是个指南罗盘啊,它刚刚亮个不停,是什么动静?”

      “嘘,这可是天师跟襄王殿下的意思,咱们照办就是了,金吾卫的人说若是这罗盘亮起,咱们只管传信给他们,锁好狱门就行!”

      “说的也是,我去传个信,这酒你们可别偷喝,等我回来再开!”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

      罗盘、天师……殷流光顿时拧起眉。

      原来她变不了形是因为这个。

      夜神司是秘密组织,不能被平常人所知晓,所以明面上那罗盘只是天师开过光的法器,实则却是捕兽网,专门克制方外兽的东西!

      她想了起来,上次在长乐天,确实隐约有听到夜神司的伏月道长说,要金吾卫配合,在长安城内各处要害设立捕兽网,以搜捕流窜的方外兽。

      没想到金吾卫办事这么利落,才几天,捕兽网就已经设到京兆狱了。

      她阴恻恻咬牙,商遗思啊商遗思,你可真是害人不浅。

      等金吾卫带着夜神司的道士来了,拿着罗盘一转,她可就一点都跑不掉了。

      幸好她身上制作金仙铃的东西还在,搜身时被她假借肚子疼,用脚踢到了牢房内的稻草堆中。

      等进了牢房,便趁着无人,从稻草里摸出了那几样东西。

      如今境况危急,必须要在金吾卫来人之前做好金仙铃!

      如此一整夜,终于拼凑出了个雏形,还没试试效果如何,牢门外传来脚步声,她飞快地把东西藏了回去。

      狱卒打开门,对着殷流光道:“贵人传唤,还不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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