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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鬼市再遇 ...

  •   她自然是记得的。

      那日骤雨疾风,乐游原白茫茫一片,是他遣人修好了她的马车,又邀她和知意在他的车上暂避风雨。

      殷流光微笑道:“苏胥苏郎君?我怎么会不记得。”

      “只是那日之后,诸事缠身,我一直不得空去西市登门拜谢,是我失礼了。”

      她的目光移在魍郎君桌案上的银票上,还没开口,苏胥就先她一步,融融笑道:“娘子可是想要拒绝某的钱?”

      “五百两金,这太多了,算上利钱,我怎么也还不上……”

      “不是借,而是送。”

      苏胥仍然微笑,慢悠悠说道,如雾的淡灰色瞳孔就这么饶有兴趣地盯着殷流光,流动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

      十分失礼。

      不论祁承筠还是商遗思,从未这样直勾勾打量过殷流光。

      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眉,知意已经跨出一步,将手中幕篱盖在殷流光头上,遮了个严严实实。她转头瞪苏胥:“纵然郎君出手帮过我们,也不应该这么无礼,眼珠子都要黏在我家娘子身上了!”

      一直在旁观望的魍郎君忍不住哈哈大笑,对殷流光道:“四娘子,你家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啧,跟你以前越来越像了。”

      苏胥也没有被她这一瞪就移回视线,见殷流光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想必对自己说的这番话一个字都未曾信,便悠悠道:“四娘子不必怀疑某的用心。”

      “我来长安,只为谋取富贵。”

      “只是长安高门权贵如浮云一样多,遮天蔽日,没有他们的门路,某的生意十分难做。”

      听到这里,殷流光有几分猜出了他的用意。

      “苏郎君想让我帮你牵线搭桥?”

      “正是如此。”苏胥笑吟吟道,但笑意却像是洒在檐角冰凌上的光,看着暖,却不曾真正融化冷意:“某来长安这些时日,也听说了一些四娘子的消息。”

      “听闻四娘子从前是广平侯世子的未婚妻,如今又得襄王青眼,某若是能攀上襄王,这剩下的五百金,也愿意双手奉上。”

      原来是想要借她的手攀附权贵。

      殷流光垂下眼帘,说是不动摇是不可能的。

      这金仙铃,她是非做不可。早在广平侯府,她就见识到了夜神司追缉方外兽的能耐,若是不能做法器自保,早晚有一天夜神司会发觉她的踪迹找上门。

      她必须有金仙铃才能安心。

      而她只是与商遗思认识,就有人愿意送上千金求她牵线见面。

      以往怎么不知道……这长安城的权势与富贵,如此繁花渐欲迷人眼,只是稍稍踏入其中,就让人觉得目眩神移。

      就在殷流光犹豫的时候,一旁的魍郎君已经把银票往怀里揣了。

      他早在殷流光跟着观山在乐游原坑蒙拐骗的时候就认识她,这丫头看着貌美柔弱,实际鬼精鬼精,见钱眼开,为了离开殷家攀上侯府,能把世子都哄得团团转。

      平白的五百两金摆在这里,只要动动嘴皮,再骗一次襄王就能拿到,她能不要?

      他一边揣一边说:“那辟寒玉跟五行珠要拿到还得费一番功夫,七日后这个时辰你再来取。”

      钱还没焐热就听殷流光淡然道:“让苏郎君失望了,我跟襄王并不算相熟,恰恰相反,他对我可是憎恶得很。”

      她说得慢条斯理,但只有熟悉她的人能听出一丝微妙的恼火:“襄王殿下曾有言在先,和我再无瓜葛。”

      知意默默低下头。

      她心想那晚娘子装中毒,让她借口抓药离开襄王宅,但她很快被默玄从药铺抓了回去,她瑟瑟发抖,还以为是娘子计谋败露,襄王盛怒之下会把她处死。

      可没想到的是,默玄却将她完好无损地送回了殷家,她担心娘子,默玄却说大王不会对她做什么。

      等回了家,她还是惴惴不安,直到过了小半个月,娘子乘着襄王宅的马车回府。

      下马车的时候,娘子容光昳丽,虽然穿的是十分简单的碧玉色襦裙,但那料子可是在西市卖到一两金一匹的流光锦,外头系的大氅更是紫貂毛所做。

      一看便是在襄王宅一点也没受欺负,反而被照顾得十分妥帖。

      虽然提起襄王,娘子每每咬牙切齿,但从那时候起,她就隐隐约约感觉,娘子跟襄王之间,好像有些跟旁人不同的氛围。

      殷流光的话将知意的思绪唤回神。

      “所以只怕就算我应承下来,苏郎君顺着我这条线,也见不到襄王。”

      听了这话,苏胥倒是微微一愣,片刻后,颇为遗憾地轻叹了口气:“那看来某与四娘子的这桩生意,是做不成了?”

      魍郎君也是僵住了,没想到殷四娘子今日倒是长了良心,往日她还是小丫头的时候,可是最喜欢骗这些富商的钱了。

      殷流光却摇摇头,声音恰如三月春风,和煦无比:“怎么会做不成呢?”

      “哦?殷四娘子还有别的门路不成?”

      殷流光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苏郎君若是只想要你的茶叶生意在长安打通销路,赚的盆满钵满,襄王可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虽然是金吾卫大将军,掌管着东西两市的治安,但也是天子心腹,朝中权臣,性子比隆冬深雪还要冷,想通过讨好贿赂他来在西市吃得开,只怕是难。”

      “那以娘子高见……”

      苏胥挑起一边眉毛,给她递来话头,殷流光笑吟吟道:“若是苏郎君相信我,这五百金就算是我借你的,等我找来贵人,为郎君的茶叶铺子打通长安的销路,之后苏郎君的店每在长安卖出一笔生意,就分我一成利润,用这份利润来偿还郎君借我的钱,还有七日后再借我五百金,如何?”

      魍郎君在旁听得直咋舌。

      这丫头,他还当是良心发现了,果然心还是黑得透透的。

      她只是当个中间人介绍门路,就要这年轻富商往后每笔生意的一成利润,这简直是光天化日之下直接伸手抢劫,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答应。

      “某答应。”

      “啊?”魍郎君张口结舌,但鬼市的规矩,绝不能搅人生意,他痛惜不已地看着苏胥直摇头,手却把怀里的钱更往怀里塞了塞,生怕他反悔不借钱给殷流光了。

      殷流光有些微的惊讶:“郎君这么痛快?我要的可是一成利润,我听说天下商人无利不起早,商人行商,就连蚊子肉都不会放过,郎君怎么一口就答应了?”

      “自然是因为我相信娘子既然能开口要我这一成利润,就能给我让我心服口服的好处。”苏胥微笑着看向殷流光,一身白狐裘显得他风姿玉举,如秋月澹面,与鬼市中人格格不入。

      他缓缓开口,带着几分笃然:“能让世子与襄王尽折腰,殷四娘子,想必定有你的过人之处。”

      “在下在寒露茶铺,静候娘子佳音。”

      待他走远,知意目露疑惑:“娘子,这个人还是那么奇怪……他出手这么阔绰,就不怕娘子拿了钱出尔反尔吗?”

      “今天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他已经知道了我姓甚名谁,还知道我过去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显然是把我查了个底掉。”殷流光眯了眯眼:“只是我现在还看不出来他故意接近我,是想要什么。”

      如果说是为了襄王,刚刚她已经斩钉截铁地说了,自己跟商遗思毫无关系,但他仍然没有改口,倒真是让殷流光也看不透了。

      “算了,不管他想要什么,既然主动给了我钱,那就别想着拿回去了。”

      殷流光扭头对魍郎君磨着牙威胁道:“七日后这个时辰,我来取我的东西,你可要准备好,少一件东西,你这招牌就别想要了。”

      不论怎么说,四样东西要她一千金,还是太贵了!

      等回去了,这些东西她要先自己打探一番,确保魍郎君不是信口开河,随便出价。

      魍郎君哼了一声:“想砸我的招牌?还不如想想不靠襄王,你要怎么给人家打出招牌!”

      “我们娘子自然能做到!”知意虎着脸护着殷流光,待两人慢慢走出了鬼市,在回家的街上,她也忍不住有些担忧,:“娘子,你刚刚说得那么干脆,真的有把握吗?”

      “当然。”殷流光挑眉:“难道整个长安城,我就认识商遗思一个贵人?”

      “那日太子妃的曲江花宴,我可不是白去的。”

      ……

      寿昌公主宅的后花园内,寿昌抿了口手中的秘色瓷茶盏,细细咂摸了一会,放下杯子:“嗯,茶是还不错,江南来的新茶吧?”

      顿了顿,她又疑惑道:“只是这茶味里……好像还加了些别的什么味道,似乎是……桂花?”

      坐在下座的殷流光笑道:“正是。”

      “江南桂花开花时,香浮十里街巷,采摘桂花入茶,不仅保留了桂花的花香,更让茶香更清爽,这是寒露茶铺的首创,他家主人刚来长安,与我相识,我见这桂花茶很特别,清雅别致,一下就让我想到了公主的芳姿,就想着给公主送些来。”

      自从殷流光给寿昌出谋献策大获成功后,虽然最后寿昌对商遗思大失所望,但却对殷流光印象很好。

      广平侯府出事后的这段时间,寿昌还遣侍女来过殷家,给殷流光送了些东西慰问。

      虽然她处事骄横了些,但心地却实在不坏。

      这次殷流光登门拜访,便是打着回礼的名号。

      从鬼市离开的第二日,她便去了苏胥在西市的寒露茶铺,店面不大,在商铺林立,处处繁华的西市中算不上有多起眼,甚至很窘迫,但苏胥拿出来的茶却都是上品。

      从十几种茶中,殷流光挑中了这款糅了桂花的茶,精心包成茶团,带着登上公主宅的门。

      商遗思不吃殷流光这套,但显然寿昌十分受用,扬起下巴微微点头,露出个骄矜的笑:“确实跟本公主一样独特,本公主很喜欢。”

      她说完,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忽然黯然了下来。

      殷流光察言观色,问道:“公主可是有心事?怎么忽然郁郁寡欢了起来?”

      寿昌长长地叹了口气:“唉,我是喝到这茶,忽然想到了我阿兄。”

      “太子殿下?”

      “是啊,阿兄他最喜欢品茶了,可惜最近被阿耶训斥了好几顿,我每次去东宫见他,他都是一脸郁郁寡欢,也没心情煮茶给我喝了。”寿昌捧着脸,十分郁闷。

      广平侯被处决后,阿兄失去了股肱之力,还因为用人不察被阿耶训了一顿,这些日子他负责的几件事都连连出错,更是火上浇油,三天两头就被叫进蓬莱殿里挨训。

      前些日子,她进宫请安,听见宫人嚼舌根,偷偷说陛下这几日头疼,奏折都是长公主代为处理的,反而太子殿下被罚在东宫思过,怕不是宫里这天要变了。

      被她听见了,立刻生了气,命人将那两个内侍抓起来打了一顿才出气。

      小时候她也很喜欢姑姑,可是后来阿兄当上太子后,姑姑总是明里暗里处处为难阿兄,阿兄性子柔善,受了欺负也不说,她看在眼里更是心疼,便时不时进宫向阿耶求情。

      这次她求情,阿耶却说身为太子,无能就是最大的罪过。

      可她听阿兄身边的内侍说了,那些措施都是姑姑使的绊子,想趁广平侯之案,一举把东宫压倒。

      她为这事烦了好几天,想帮阿兄,可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听了寿昌的话,殷流光念头一转,笑道:“公主,我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让太子殿下解除禁足,重获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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