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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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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中心的走廊在午后透着几分慵懒,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面织出金色的网。林慕寒刚把许梓涵的最终尸检报告归档,转身就看到叶绪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份逮捕令。
她今天梳了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侧脸线条柔和了些,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清冷。
“赵青招了。”叶绪的声音带着些微疲惫,却难掩释然,“她承认是自己通过通风管道进了酒店房间,给许梓涵注射了神经阻断剂,趁她昏迷时强行灌水致死。”
林慕寒接过逮捕令,目光落在“作案动机”那一栏——赵青说,许梓涵的举报让宏业化工被环保部门约谈,她丈夫因此丢了职位,家里还背上了巨额罚款,“我恨她毁了我的生活”。
“赵兰呢?”
“她确实知情,但坚称只是被妹妹哭求着帮忙隐瞒,没参与杀人。目前证据不足,只能先监视居住。”叶绪顿了顿,补充道,“所有证据链都指向赵青个人作案,和赵为民……确实没关系。”
最后那句话像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林慕寒心里漾开圈涟漪。查了这么久,绕了这么多弯,居然真的和那个盘踞在凌霄市权力中心的人无关。她指尖划过报告上“赵为民”的名字,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知道了。”她把逮捕令放回文件夹,“许梓涵祖母的案子,赵青也认了?”
“认了。老太太找到她对峙,说要去报警,她一时慌了神,就把药掺进了老人家的粥里。”叶绪叹了口气,“说到底,都是被贪念和恐惧逼疯的普通人。”
林慕寒没说话。普通人?可六年前许国栋的死,那瓶出现在尸体血液里的洋地黄,总不会是凭空出现的。
正想着,阮灵溪的电话打了进来,背景音里混着喧闹的音乐:“慕寒,下班别回实验室了,老地方新开了家甜品自助,过来放松下!”
她本想拒绝,可看着窗外舒展的阳光,鬼使神差地应了声“好”。
傍晚的“甜时”甜品店挤满了年轻人,空气里飘着奶油和焦糖的香气。阮灵溪已经占好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小山似的布丁和马卡龙。
“你可算来了。”阮灵溪往她盘子里塞了个芒果班戟,“再不来,我就要被这些糖分齁死了。”
林慕寒叉起班戟咬了一口,芒果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竟真的松弛了些。她很少吃这些甜腻的东西,总觉得不符合法医“需要时刻保持清醒”的职业准则,可此刻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偶尔放纵也没什么不好。
“看谁呢?”阮灵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忽然笑出声,“哟,说曹操曹操到。”
林慕寒转头,就看到霍凛川站在甜品店门口,正和一个染着银灰色头发的男生说话。那男生穿着潮牌卫衣,牛仔裤上破了好几个洞,手舞足蹈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是沈驰,霍凛川的发小。
霍凛川显然也看到了她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转身想走,却被沈驰一把拽住,硬生生拖了过来。
“林法医,好巧啊!”沈驰自来熟地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块草莓慕斯就往嘴里塞,“我跟霍岩说这家甜品店新开的,带他来见见世面——你别说,比那些米其林餐厅的破点心好吃多了。”
霍凛川没说话,只是站在桌边,目光落在林慕寒盘子里没吃完的班戟上,神色有些复杂。
“坐啊。”阮灵溪笑着招呼,“难道还怕我们下毒?”
他这才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林慕寒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虎口处有块淡粉色的新疤,像是最近才添的。
“赵青的案子结了,你不去跟进后续?”林慕寒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没看他。
“叶绪那边盯着呢。”他声音很轻,“沈驰非拉我出来……”
“什么叫非拉?”沈驰不满地嚷嚷,“明明是你自己说‘想看看林法医平时喜欢去什么地方’,我才特意查了她的行踪——”
“沈驰!”霍凛川低喝一声,耳根瞬间红透。
林慕寒握着叉子的手顿了顿,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抬起头,正好撞进他慌乱的眼神里,像个被戳穿心事的少年。这副模样,和六年前那个在商业酒会上从容应对的霍氏总裁判若两人。
“我去趟洗手间。”她站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到走廊尽头,冰凉的瓷砖贴着后背,她才慢慢平复呼吸。镜子里的女人,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眼神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林慕寒,你在慌什么?
正准备转身,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邻市。
“请问是林慕寒法医吗?”电话那头是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些微颤抖,“我是许国栋的母亲,许梓涵的奶奶……我从邵警官那里要到了您的电话。”
林慕寒的心猛地一沉:“许奶奶,您……”
“我知道梓涵的事了。”老太太的声音哽咽着,“警察说凶手抓到了,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国栋六年前死的时候,梓涵才十六岁,她抱着我哭,说爸爸的车里有股怪味,像医院消毒水……”
消毒水味?林慕寒想起许国栋尸检报告里的“洋地黄”,那东西确实有淡淡的杏仁味,和某些消毒水气味相似。
“老太太,您想说什么?”
“我找到个东西。”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压低,“国栋出事前一天,给了我个铁盒子,说要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就把这个交给信得过的警察……我藏了六年,现在梓涵也没了,我不敢再藏了……”
林慕寒握紧手机,指尖泛白:“您在哪?我现在过去取。”
“我在城郊的养老院,302房间。”老太太报了地址,又反复叮嘱,“林法医,您一个人来,别告诉别人,尤其是……别告诉姓赵的那边的人。”
挂了电话,林慕寒站在原地,心头翻涌。许国栋留下的铁盒子?里面会是什么?和他的死有关吗?
回到座位时,沈驰正拿着手机给霍凛川看什么,两人笑得前仰后合。看到林慕寒回来,沈驰立刻凑过来:“林法医,你看霍岩住的地方,是不是特像贫民窟?”
手机屏幕上是间逼仄的小公寓,墙皮有些剥落,家具旧得掉漆,唯一显眼的是书桌上摆着的几本法医学书籍,书页边缘都翻得起了卷。
“沈驰!”霍凛川想抢过手机,却被沈驰灵活躲开。
“你看你看,他为了跟你学东西,还特意买了这些书,整天抱着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考法医证呢。”沈驰笑得没心没肺,完全没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林慕寒的目光落在照片里的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个眼熟的马克杯——是六年前她在陶艺馆亲手做的,杯身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个“寒”字。当年她嫌丑,随手丢在了他办公室,没想到他居然留到了现在。
“我有点事,先走了。”林慕寒拿起包站起身,声音有些不稳。
“我送你。”霍凛川立刻跟着站起来。
“不用。”她拒绝得干脆,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甜品店门口,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些微凉意。她刚要拦出租车,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慕寒!”霍凛川追了上来,手里拿着她落在桌上的围巾,“你的围巾忘带了。”
他把围巾递给她,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了手。
“谢谢。”她低声道,转身想走。
“许国栋的事,”他忽然开口,声音在晚风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个铁盒子,我陪你一起去取。”
林慕寒猛地回头,眼里满是震惊:“你怎么知道……”
“沈驰刚才不小心看到了你的通话记录。”他语气诚恳,眼底带着恳求,“我知道你信不过我,但六年前的事,我欠你的,欠许家的,总得还。”
路灯的光晕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下颌线的轮廓,眼底的疲惫和愧疚如此真切。林慕寒看着他,心里那道结了六年的痂,忽然开始隐隐作痛。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霍凛川的心都快沉到了谷底,才轻轻点了点头:“明天早上九点,法医中心门口见。”
说完,她拦了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霍凛川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忽然低低地笑了。沈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行啊你,冰山总算肯给你个缝了。”
他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灯火,眼底有微光闪动。六年了,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站在她身后,眼睁睁看着她独自面对黑暗的人。
第二天一早,霍凛川骑着半旧电动车过来,灰色帽衫被风吹得鼓鼓的。他身形高大,骑在小巧的电动车上,本有些违和,可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竟生出种踏实的烟火气。
“上车。”他拍了拍电动车后座,语气自然。
林慕寒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车座有些硌,她下意识地抓住了后座的扶手。刚坐稳,霍凛川忽然从车筐里拿出个粉色的头盔递给她:“安全第一。”
头盔上还贴着个小熊贴纸,一看就是女生用的。林慕寒挑眉,帽檐下的眼睛弯了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你的?”
“沈驰他妹的,昨天硬塞给我的,说……说载女生得讲究点。”他耳根微红,不敢看她。
林慕寒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戴上头盔,小熊贴纸正好贴在脸颊边,带着点幼稚的暖意。
电动车缓缓驶离法医中心,穿过清晨的街道。风拂过耳畔,带着豆浆的香气,林慕寒靠在他身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又清爽。
这一刻,没有解剖刀,没有尸体,没有六年前的恩怨和谎言。只有两个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的人,和一段刚刚开始松动的过往。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掌心传来的、隔着薄薄衣料的温度,却让她莫名地觉得,或许可以试着,再相信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