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酒，流浪汉，码头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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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文第一次到这个小镇的时候，正值深秋。
身上只有一个面包和一把钢镚的他，打算先去小酒馆喝一杯。
小酒馆门前立着个木头牌子
“小偷与狗不得入内”
虽然有安全意识挺不错的
但人都进来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小偷
他走进了小酒馆，酒馆老板很符合刻板印象的留了一把大红胡子，大红鼻头，系着个黄色头巾，看见岚文只是淡漠的点点头
小酒馆里人满为患，插科打诨，聚众赌博的数不胜数，岚文掂了掂手里的一兜子钢镚，为了日后低保起见，岚文打算先从最便宜的酒挑起，奈何这酒馆菜单字迹太潇洒，岚文看了半天都没看懂，最终放弃了进行地狱级别的甲骨文研究。周围嘈杂不已，混合着汗臭味的家长里短顺着一呼一吸揉进耳朵，岚文清清嗓子，有点心虚的问
“老板，你们这里最便宜的酒多少钱....”
“什么？”
“你们这里最便宜的酒...”
“什么玩意？醉一宿？”
终于，岚文忍不了了，气沉丹田，放开嗓子喊道
“老板，你们这里最便宜的酒要多少钱？”
说实话，当众承认自己穷这事还是挺羞耻的，偏偏这时候小酒馆还好死不死的安静了一瞬。
然后，小酒馆里先是陷入了一阵见了鬼一般的沉默，接着哄堂大笑。
“小兄弟，这老板耳背，你问他还不如去问对面酒馆的掌柜呐，他俩天天压价，门儿清！”
“小弟弟，第一次来吧，啊？来，姐姐陪你一块喝，不用钱，倒贴你！”
“我早说这菜单的字太难看，你看看这不闹笑话啦！”
岚文欲哭无泪。
人声鼎沸得如同公益演出的观众席，比舞台上的表演还精彩的只言片语顷刻便把这点正剧淹没，岚文的窘迫被新的抱怨炫耀谩骂赞扬一笔带过，老板一言不发的递过来一杯酒，冒着白色的气泡，逃逸似的从杯口流出。
“多少钱....”
那老板只是低头擦着肮脏的玻璃杯，仍旧一言不发。
真耳背？
还是这老板良心大发请了他一杯？
他正犹豫不决，身边却有个声音悠悠响起
“他请你的，崩寻思了。”
岚文回头一看，一个和他身量不分上下的小鬼正坐在靠边的位置，戴着帽子，一条细细的小辫子搭在肩上。
“啊？呃，”岚文斟酌了下用词“你是怎么...”
“我是怎么知道的？”那小鬼看着岚文状似吓了一跳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岚文才发现他那一排白牙里有个豁口。
不是吧牙都没换齐，现在的小孩都是吃什么长大的？
“你是来旅游的吧？”那小鬼可能是摸准了岚文的脾气，莫明喋喋不休起来
“这酒馆给每个第一次来的酒客的第一杯酒免单，”他颇为神气的竖起一根食指“就是你面前的这杯。”
“是吗，”岚文长出了一口气，有点高兴的拿过酒杯，抿了一口，“你知道的还真详细”
“只是你知道的太少了而已，”那小鬼耸耸肩“所以你是来旅游的？”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岚文含糊道
“那就是流浪？”
岚文愣了一下，流浪吗。
好像是的，只是平时听的更多的都是乞讨。
乞讨两个字从头到尾都散发着无言的酸臭味，像黑白默剧，任何一个和这个词扯上关系的人都从毛发开始沉重，陷入了一滩被眼泪浇筑的泥潭里。
而流浪这个词，听到，岚文一闭上眼睛，就好像和草原上的风拥抱又融合，浑身上下都带上了一种不顾一切的，可以放肆大笑的天真。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岚文说不出来。
偏要说的话，流浪像用筛子筛过一遍的乞讨，悲苦饥饿留在了筛子上，只剩下那点在生计面前微不足道的自由。
流浪是晚上做的梦，天亮了，梦醒了，睁眼了，就是乞讨。
“对，”岚文勉强笑笑“就是流浪。”
那喋喋不休的小鬼突然一句话也不说了，双手托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间的沉默让岚文有一种错觉，好像酒馆里的喧嚣从嘈杂的噪音慢慢物质化，变成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墨水，滞留他们这小片的沉默，显得这片刻的失语比滴入墨汁的水滴更清澈，令人放松。
“你都到过哪里啊？”
“到过哪里...”岚文低头看着冒着泡的酒，头顶的廉价吊灯晃得人眼睛疼，他皱了皱眉头
他到过哪里呢？
目前是想不出来
可能是酒壮英雄胆吧，他清清嗓子说道
“去过....不少地方，”他又灌了一口酒“呃，有山有水有河流...”
显然是废话。
可那小鬼仍旧双手托腮的看着他，帽子投影下好大一片阴影，挡住半张脸，岚文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这人就是在笑。
感觉不到恶意，同情，面前这小鬼的笑里他什么也没读出来。
好像他就只是想笑笑，想了，就笑了。
空白一片，又好像堆积了太多东西。
这小酒馆的酒八成不是什么好酒，毕竟是白送的，想必原本算也是价钱贱酒味大的类型，一口下去直冲天灵盖。
倒是消愁，岚文现在脑袋已经晕了。
“我到过的上一个城市，很大，”他含糊的开口“很暖和，即使是寒冬腊月的也不会多冷....”
那个城市临海，岚文平时没事就爱往码头跑。
流浪汉嘛，能有什么事，于是他几乎大半天都在码头附近晃悠。
看着那么多船只来来往往，停下，又远航，放下一批批货物，留下一群群人。
这个城市，对他们有些人来说只是路途的一站，对有些人来说可能是终点，对有些人来说或许是起点。
有时候他总觉得那些从船上下来的人和卸下的一批批货物没什么区别，不管是衣衫褴褛还是穿红挂绿，人总是这样，没有出口时拥拥挤挤，报团取暖，到了出口又泄洪一样的涌出来。
岚文也是人，人总要为生计奔波。
所以他到码头可不是为了发呆消磨午后时光。
给船只卸货的小伙子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码头繁华，他们弯下腰背起货物，又比那些穿着皮鞋的绅士小姐们颓然矮了半头。
好在岚文本身也没多高，只是插着空去顶替那些因为生老病死而无法来码头赚钱的壮工，净挑这些看着轻的扛，混口饭吃，有的是人为一家老小拼死拼活，没有必要和他们抢这吃力的差事。
幸而并非人人都像岚文一样无欲无求，不然这生意真是没得做了。
烈日当头，岚文扛着货卸到车上，短短一段路，被迫低着头，眼睛只能盯着地上重叠交融的影子，抬头抻抻腰，多低几次头，身后拖着的影子慢慢挪到了身前，最后一次抬头，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在暗流涌动的大海上涂抹了一层扎眼的颜料，包裹住了海底的寂静冰冷，平时和天空堪堪交融的波涛显现出来，岚文才发现原来大海一点都不平静，他胡诌了个借口跑到安静点的地方，天快黑了，在岚文面前的是今天停靠于码头的最后一艘渡船，不算太大，但船尾足够安静，他慢慢停下来，终于听到了不属于任何人，任何货物的动静。
是水声。
不对，岚文屏住呼吸，又听了听。
比水声更厚重，好像浪尖的水花腾起时做了个慢动作，又重重拍打在另几个浪花上，再惊起片片波涛。
哗哗，沙沙。
声音很轻，浪花撞上船尾，碎成千片万片，腾空，下落。
明明是水，岚文却听见了树叶摇晃的声音。
大海也到过很多地方。
每次停留到某个码头一会，它都会小声的讲很多故事。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
没人听到过。
远处人声鼎沸，末艘渡船的船客正从船上下来，接亲的接亲，道别的道别。
这只是他们长长旅途中的一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酒，流浪汉，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