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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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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芝鸢的故乡青山绿水环绕,她家在柳家村,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对岸就是凌家村。
每天黄昏,她总会跑到溪边的大槐树下。
凌明薇每次都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她,有时倚着树干,有时蹲在溪边拨弄水花,听见脚步声,便会转过头来,眉眼含笑。
“鸢妹妹,你看我带了什么?”
十岁的凌明薇小心翼翼地从粗布口袋里拿出两个外皮焦黑的烤红薯,捧到她面前。
“好香啊,谢谢薇姐姐!”
柳芝鸢笑嘻嘻接过其中一个,烤红薯捧在手里暖烘烘的,还带着灶膛的余温。
两个女孩并肩坐在槐树下,小腿悬在溪水上空,柳芝鸢小心剥开烤红薯焦脆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绵软的瓤,甜丝丝的热气混着周边的草木清香,萦绕在鼻尖。
她们一边小口吃着,一边分享着白日里的趣事:谁家新孵了一窝毛茸茸的小鸡;谁家大黄又在打架了;学堂里塾师今天又被学生们捉弄了...
凌明薇和柳芝鸢同岁,却总是像姐姐般照顾她。
柳芝鸢性子活泼好动,爬树摘果,入水捉鱼是常事,免不了磕碰出伤口。
每到这种时候,凌明薇便会轻轻拉过她,替她小心包扎,拉着她的手,软声细语地安慰,直到她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
这样的日子,平淡却充实,柳芝鸢乐在其中,从未想过会有改变。
直到那个午后。
一群人骑马驾车来到柳家村,径直停在了柳芝鸢家那间由竹篱和泥墙围起的院舍前。
彼时,柳芝鸢正蹲在院角看蚂蚁搬家,被这阵仗惊得站起身,呆呆地看着那些高头大马和陌生而肃穆的面孔,手脚有些发凉,不知该躲还是该上前。
很快,她的娘亲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未做完的针线。
柳念目光触及来人,望见为首那个利落下马的劲装女子时,面色隐隐有些发白。
那女子身形矫健,目光锐利如鹰,扫过简陋的院舍,最后定格在柳芝鸢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
“就是她,额间这抹形似朱砂点缀的胎记,和大人一模一样。”
女子转而望向柳念,“这孩子是相府失散多年的千金,当年京城叛军作乱,你奉命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小姐逃离相府避祸,叛军被剿灭后,你却并未回京复命。今日我来此,是奉丞相大人之命,带小姐回去。”
柳芝鸢懵懵懂懂地听着这些全然陌生的话,下意识转头,却见娘亲的眼泪已经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划过苍白的面颊。
见此情形,她心底猛地一沉,“娘...”她怯生生唤道,声音里带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柳念像是被这一声音惊醒,飞快地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蹲下身,挤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她伸出双臂,将女孩紧紧地搂进怀里。
“芝鸢乖...”柳念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有些不稳,“等会儿跟着这位姐姐走...到了相府,一定要听话,要乖乖的,不许任性,不许闹脾气,记住了吗?”
“我不!”柳芝鸢猛地摇头,心底的恐慌瞬间化作巨大的抗拒和委屈,眼泪夺眶而出,“我不要离开娘!我不要去什么相府!”
身着劲装的女子眉头蹙起,语气加重了些,“小姐,她并非您的生身母亲,只是当年奉命保护您离开的侍女,您的娘亲,是当今丞相大人。”
“你胡说!”
柳芝鸢从柳念怀里挣扎着扬起泪痕斑驳的小脸,带着孩子气的执拗和愤怒回呛,“我只知道,从我记事起,就是娘照顾我!娘给我做饭,给我缝衣,我生病了是娘整夜守着!娘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杨湘剑眉紧蹙,“小姐年幼,不明事理,卑职今日奉大人严令,必须带小姐回京,若小姐执意不肯...卑职只好得罪了。”
“等等!”柳念猛地抬头,望向杨湘,眼中满是恳求,“杨长史,芝鸢...小姐她还小,我以前没和小姐说过这些,突然这样,小姐一时无法接受,求您...容我和小姐说几句话,就几句...”
杨湘看着她惨白的脸和眼中的泪光,又瞥了一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柳芝鸢,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最多一盏茶,一盏茶后,我必须带小姐离开。”
说罢,她退开几步,背过身去,目光落向远方,留给她们最后一点短暂的相处时间。
柳念望着死死揪住自己衣角不放的女孩,强忍泪水,似有许多话要说,可最终,万般情绪只化作一声叹息。
“小姐,对不起...这些年,是我骗了你。”
柳芝鸢的哭声骤然一停,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拼命摇头,声音带着孩童执拗的信任:“娘没有骗我!我只知道,要是没有娘,我早就死了...”
柳念知道女儿的性子,执拗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只会徒增更多痛苦。
她心一横,不再去看柳芝鸢的眼睛,目光落在女孩因为哭泣而微微起伏的肩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疏离。
“小姐,这样的话,请您不要再说了...还有,您的娘亲,从始至终,只有一位,那便是当今的丞相大人,以后...莫再喊我娘了。”
柳芝鸢猛地僵住,泪眼迷蒙的杏眼中盛满了震惊、茫然,以及被最亲近之人推开的,难以言喻的伤痛。
她就那样望着柳念,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
柳芝鸢被带走了。
她坐在马车上,望着溪边那株大槐树,看了许久,直至再也看不见,才慢慢转过身子,两行清泪滑落脸颊。
她在心底默默道歉。
“薇姐姐,对不起,鸢儿要失约了...”
烤红薯很香,薇姐姐说今天还会继续带给她,可是...她吃不到了...
被杨湘抱上马车时,柳芝鸢挣扎得很厉害。
娘不要她了,她还有薇姐姐,她想去找薇姐姐,可那个凶巴巴的女人根本不让,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她气急了,咬了杨湘一口,本以为这人会吃痛松手,可结果却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这样将她关入了马车内...
......
......
春去秋来,转眼间,八年已过。
相府的生活是柳芝鸢从未想象过的奢华。
她住进了雕梁画栋的宅院,穿上了绫罗绸缎,每餐都有数不清的珍馐美味。
丞相阿娘对她很好,请了专门的塾师教她琴棋书画。
原本还请了武师,可打小贪玩的柳芝鸢在武道却是个妥妥的废柴,怎么也学不会那些武艺,最终阿娘放弃了让她习武的心思。
她曾想过,让阿娘也接柳念娘亲回来,然而每当她提起这个,阿娘总会生气。
她也曾试着偷跑出府,去柳家村看看娘亲,再去凌家村找薇姐姐。
可是...阿娘总能看透她,每当她开始行动,很快会被阿娘捉回来。
阿娘是丞相,平日里积威甚重,她其实有些怕阿娘,每次偷跑,夜里阿娘总会捉着她一起睡,防止她再度跑出府。
这样待在阿娘身边,柳芝鸢哪里睡得着,夜里失眠,到了白天,阿娘离开了,她开始犯困,自然没心力继续偷跑出去...
丞相阿娘不喜欢柳念娘亲,她本以为是娘亲当初违背了阿娘的命令,没有将她带回府的缘故,可是有一回,她听府里的丫鬟们说悄悄话,提起了娘亲。
原来...娘亲当年虽然是府中丫鬟,却和阿娘有过一段暧昧时光。
她们这个世界有条神女河,饮下河水便可繁衍后代,丞相阿娘便是这样怀了她。
阿娘名讳柳昭,没有成过亲,府里也没有任何宠侍。
柳芝鸢待在闺房中,一边抚琴,一边回想着那些丫鬟们说的话。
她只听到了这些,更多的消息就不清楚了。
刚来到相府时,她惶恐不安,夜里时常梦见家乡的溪流和那棵大槐树,梦见凌明薇笑着向她招手。
然而时间如流水,渐渐冲淡了记忆。
柳芝鸢慢慢习惯了相府千金的身份,学会了优雅的举止,懂得了如何应对各种场合。
只是偶尔,当她独自在花园中散步时,依旧会想起和薇姐姐在大槐树下度过的美好时光,想起那份简单的快乐,想起柳念娘亲...
八年过去,柳芝鸢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慢慢融入了京城贵女的生活圈。
她有了新的朋友。
尚书府的千金安瑾兰时常来看她。
变故发生在第八年冬至这一天。
柳芝鸢和丞相阿娘一起用早膳,期间一只信鸽飞了过来。
丞相阿娘从鸽子腿上解下一个裹着蜡的竹管,取出了里面的一张纸条。
看完纸条内容后,丞相阿娘忽然转身望着她,眸中夹杂着她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阿娘没有用完早膳,匆匆离开,不知去向。
柳芝鸢直觉有什么大事发生了,而且是和她有关...
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一向沉稳威严的阿娘露出那般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