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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满院桃花开得泼天泼地,粉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风一吹便漫过茶案。

      沈筠霜安坐于案前,一身素净冷蓝长裙,衬得肌肤胜雪。她生了一张极艳的脸,眼尾微挑,唇形秾丽,是冠绝天下的妖冶绝色,周身气质却冷得像深冬寒潭,无半分笑意,只垂着眼,慢条斯理端起青瓷茶杯轻抿。

      桃树上少年斜倚在粗壮桃枝上,双手垫在后脑勺,嘴里叼着一根嫩草,长腿随意晃荡,红衣在桃花里晃得刺眼。

      他是应鹤雪,江湖散客,无门无派,自在散漫。

      桃枝微震,应鹤雪身形一纵,自繁花掩映的枝桠间径直跃下,红衣如流霞翻卷,带起簌簌落英,足尖轻点青石板,竟未惊起半分尘埃。下一瞬,他已大大咧咧屈膝坐于茶案另一侧,正对着沈筠霜。

      沈筠霜指尖微顿,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他一身灼眼红衣束得利落,乌黑长发高束成马尾,额前几缕碎发随性垂落,衬得眉眼桀骜锋利。腰间悬着一柄银色剑鞘的长剑。

      应鹤雪随手拔去口中草茎,指尖随意搭在膝头,目光落在她冷艳眉眼上,笑得散漫又肆意:“怎么,公主不欢迎?宫里守卫盯得紧,旁人进不来,也就我敢闯一闯。”

      沈筠霜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杯中冷茶,青瓷杯壁映出她艳绝却淡漠的脸:“宫门管束日严,你这般肆意出入,迟早惹祸上身。”

      “惹祸?”应鹤雪低笑一声,红衣衬得他眸光亮得张扬,“我应鹤雪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祸。”他倾身些许,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语气难得收了几分轻佻,“何况,我不来,谁陪公主喝这杯冷茶?”

      沈筠霜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并未因他的话有半分动容。

      “我无需人陪。”

      应鹤雪低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腰间的凝雪,金属轻叩之声清脆,在寂静桃庭里格外清晰。

      “无需?”他倾身靠近些许,目光落在她毫无波澜的脸上,“公主日日守着这一方桃庭,对着一杯冷茶,对着一宫冷眼,当真不觉得闷?”

      沈筠霜抬眸,那双极艳的眸子里只有一片冷寒,无喜无怒:“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是与我无关。”应鹤雪索性靠向身后石柱,姿态散漫,眼底却藏着几分认真,“我只是看不惯,天下第一美人,偏偏要把自己困在这金丝笼里。”

      他指尖一挑,将落在发间的桃花瓣弹飞,剑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你那些兄姐步步紧逼,宫中人心叵测,你以为一味沉默,便能安稳度日?”

      沈筠霜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应鹤雪,你逾越了。”

      “逾越又如何?”他笑起来,眉眼桀骜,“这皇宫里的规矩,困得住公主,困不住我。”

      沈筠霜只当没听见,垂眸静静拨弄着杯中茶叶,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他。

      应鹤雪瞧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冷淡模样,眼底忽然掠过一抹狡黠,眼珠子轻轻一转,已然有了主意。

      下一刻,他身形微动,不等沈筠霜反应,指尖已然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干脆利落。

      不等她出声斥责,少年手臂一收、一抬,竟直接将人打横一带,稳稳扛在了肩上,马尾扫过她垂落的发丝。

      “整日闷在宫里,多无聊。”应鹤雪笑得肆意张扬,脚步已经迈开,“我带你出去走走。”

      沈筠霜整个人一僵,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破天荒破了功,又惊又恼:“应鹤雪,你放肆!放开我!”

      “不放。”

      他脚步不停,语气轻松自得,肩头稳稳托着她,任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公主再闹,可是要摔下去的。”应鹤雪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腿侧,语气散漫又欠揍,“宫里的规矩绑了你这么多年,今日就破一回。外头街市热闹,花灯正好,总比你一个人守着冷茶强。”

      “我不去!”沈筠霜又气又急“这是皇宫,你胆敢擅自带我离开,诛九族之罪!”

      “诛九族?”应鹤雪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腰间凝雪随步伐轻晃,红衣在桃花林间划出一道张扬的弧线,“我应鹤雪无门无派,无亲无故,九族都凑不齐,拿什么诛?”

      他脚步轻快,已然朝着桃庭深处的角门而去,语气带着笃定的笑意:“公主安心趴着,片刻就好。我保证,带你出去转一圈,安安全全把你送回来,谁也发现不了。”

      沈筠霜咬着唇,挣扎得愈急,可那道身影稳如磐石,力道沉稳得让她无从挣脱。

      风卷着桃花掠过衣角,一蓝一红两道身影,就这样消失在深宫尽头。

      沈筠霜气得浑身发僵,却被他牢牢扛在肩头,半点挣扎都掀不起风浪。脸上染了薄怒,长睫急促轻颤,却终究顾及着宫禁森严,不敢高声叫嚷,只能攥紧拳头轻砸他的后背。

      “应鹤雪,你简直无法无天!”

      “无法无天惯了。”他脚步轻快如燕,避开巡逻禁军,三两下绕至宫墙最偏僻的角落,仰头望了眼高耸的宫墙,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扛得更稳,“公主抓好,咱们出宫。”

      这处宫墙颇高,墙头覆着青瓦,寻常人根本无法攀越。

      可应鹤雪只是轻笑一声,手腕微沉,将肩上的人稳稳托了一下,足尖在墙根青石上一点,身形便如惊鸿般拔地而起。竟带着人轻而易举翻上了墙头。

      “你疯了!”沈筠霜失声低呼,下意识伸手攥住他的衣襟。

      应鹤雪笑得痞气又张扬:“公主抓稳了,摔下去,我可不负责。”

      话音落,他纵身一跃,带着她稳稳落在宫外长巷之中,落地无声,只惊起一地浮尘。

      一出深宫,天地骤然开阔。

      落地那一瞬,沈筠霜心头猛地一震。

      她不是不曾出宫,只是次数寥寥,每一回皆是仪仗随行、戒备森严,从未像此刻这般狼狈,又荒唐,却又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轻脱。

      应鹤雪这才将她放下,笑着看向她发白又泛红的脸颊:“公主,出宫了。”

      沈筠霜后退一步,迅速理好皱乱的裙摆与发丝,冷艳的脸上依旧覆着薄怒,只是眼底深处,悄悄掠过一丝无措。

      “你这般行径,与匪盗何异。”

      应鹤雪抱臂站在一旁,瞧着她难得失神的模样,眼底笑意藏不住。“能把天下第一美人拐出宫,匪盗也值了。

      沈筠霜迅速敛去眼底波澜,重新覆上一层冷意,垂眸整理裙摆,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怒意:“市井喧闹,不及宫中清净。”

      “清净?”应鹤雪嗤笑一声,走上前,很自然地抬手,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花瓣,动作随意又自然,“宫中那是死气沉沉,这才叫活着。”

      他不等她拒绝,便自然而然地往她身侧一站,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今日我做东,公主想去哪儿,想吃什么,随便挑。”

      街边糖糕铺子冒着热气,糖葫芦红艳诱人,杂耍摊子围满了人,说书先生拍着醒木,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

      沈筠霜走在人群里,脚步不自觉放轻。她极少这般,无宫人跟随,无规矩束缚,只是安安静静走在长街上。

      身旁红衣少年身姿挺拔,马尾随风微动,偶尔侧身替她挡开拥挤的行人,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又很快收回,分寸感恰到好处。

      他没有再动手动脚,只是安安静静陪她走,像一道热烈又妥帖的影子。

      沈筠霜垂着眼,长睫遮住眸中情绪,这深宫之外的人间,原来……是这样的。

      应鹤雪带着她七拐八绕,径直走进了整条街市最气派、最雅致的一座茶楼,朱红门楣,鎏金匾额,小厮衣着光鲜,往来皆是锦衣贵客,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地方。

      一进茶楼,沈筠霜只淡淡扫了一眼周遭陈设,便知此处价位惊人。她虽极少出宫,却也认得这是京中最贵的茶楼,寻常官员都舍不得常来。

      两人刚一落座,店小二便恭敬上前,递上烫金茶单。

      应鹤雪随手接过,装模作样地翻开,目光刚一落在价格上,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

      贵得要死。

      他心里当场咯噔一下,指尖几不可见地顿了顿,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漫不经心,半点不露怯。

      该死,他只听说这家最好,压根不知道贵到这种地步。

      沈筠霜将他那一丝极淡的慌乱尽收眼底,垂眸掩去眸底一丝极浅的笑意,静静等着他开口。

      应鹤雪强装镇定,指尖轻点茶单,语气随意得很:“就……就上你们这儿最好的茶,再来几样招牌点心。”

      店小二立刻应声退下。

      人一走,应鹤雪才悄悄松了口气,若无其事地端起桌上的清水抿了一口,眼神飘忽了一瞬,飞快盘算着身上的银钱够不够。

      沈筠霜看着他故作淡定的样子,声音平静道:“你常来?”

      应鹤雪脊背一挺,笑得坦荡:“那是自然,常客。”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茶单上,淡淡补充,“这里一壶茶,够寻常百姓过一年。”

      应鹤雪:“……”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心里疯狂叫苦,面上却依旧死撑,轻嗤一声:“钱算什么,公主难得出来,自然要最好的。”

      话虽如此,他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钱袋,默默数着里面的碎银子。

      沈筠霜看着他嘴硬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没拆穿他,只是轻轻端起茶杯,声音平静无波:“既是你请客,那我便不客气了。”

      应鹤雪立刻挺胸抬头:“尽管吃!管够!”

      只是没人看见,某位天下第一的眼角,悄悄抽了一下。

      伙计笑着将最后一碟水晶酥摆好,躬身报出账目,声音不大,却精准砸在应鹤雪心上:

      “客官,您点的雨前龙井、金桂云片糕、玲珑水晶酥、杏酪莲子羹,连同雅座费用,一共三两七钱银子。”

      数字一落,应鹤雪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凝固,指尖刚碰到腰间剑柄,动作猛地顿住。

      三两七钱?!

      伙计躬身站在一旁,等着结账。

      应鹤雪指尖敲了敲桌面,脸上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心虚。

      钱袋里的碎银,连茶钱的零头都不够。

      下一秒,他忽然抬手,握住腰间的凝雪,作势就要抽出,语气还摆得十分潇洒:“无妨,今日没带够银子,此剑先押在这里,改日我来取。”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柄陪着他走南闯北、从不离身的剑,不过是件寻常物件。

      可剑鞘上那道冷冽的寒光,分明在说——这是他的命。

      沈筠霜握着茶杯的手一顿,原本带着戏谑的眼神,瞬间沉了几分,不等长剑出鞘半寸,她的声音先一步落下,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住手。”

      应鹤雪动作一僵,回头看她。

      沈筠霜已经淡淡抬眸,目光落在他扣着剑柄的手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一把剑,比你还重要?为了一顿茶点,便要轻易抵押?”

      不等应鹤雪开口,她已经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轻轻放在桌角。玉佩质地温润,一看便价值不菲,足够将这整间茶楼都买下小半。

      “用这个结账。”

      伙计一见那玉佩,眼睛都亮了,连忙躬身应是,捧着玉佩下去结算。

      应鹤雪愣在原地,方才耍帅的嚣张劲儿瞬间散得一干二净,反倒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我自己能解决。”

      “用剑解决?”沈筠霜抬眸看他,眼尾微扬,难得露出几分清晰的讥诮,“应鹤雪,你若是连分寸都没有,日后不必再来找我。”

      她不是心疼钱,她是看不惯,他为了一时逞强,拿最贴身的东西去换一场面子。

      应鹤雪看着她,心头忽然一热,又有些发酸,他沉默片刻,指尖松开剑柄,乖乖将剑重新收好,声音低了几分,没了先前的顽劣:“知道了。”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独独怕她真的生气。

      沈筠霜见他安分下来,才重新收回目光,望向窗外喧嚣的长街,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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