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水边的星星

1、我没有名分

　　海城的夜晚阴冷，湿答答黏着骨头缝泛出痛意，高楼大厦光点交错闪烁，在江面上跳跃，颇有些欲望都市意味。
　　跨江大桥上车来车往，速度快到连成一道虚虚的线。线旁一个小点，是停在栏杆边的一辆车，车的主人就站在旁边。
　　男人宽肩窄腰，指尖一抹猩红是未燃尽的烟，浓眉下一双桃花眼，本该是亲近人的长相，却偏偏生着一张薄唇，让所有温和变作幻觉。他缓缓吐出烟圈，眼睛望着江上不知道哪一个光点。

　　裴烬蹙眉拧断手中的半截烟，用手搓了搓那抹红，直到化作灰烬，才迈开腿来。
　　张秘书看见裴烬有所动作，连忙打开车门。
　　车子从桥上一路疾驰，外面霓虹灯晃得人头发昏，裴烬烦闷得很，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在额角上敲着，混乱的音节就像演奏者的心。

　　车子稳当当停在宴会楼门口，裴烬长腿一迈，三两步走上台阶，却驻足在门口迟迟不进。
　　张秘书停好车过来，见自己老板仍然站在大门口，赶上前询问，“裴总，是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裴烬轻摇了一下头，“走吧。”
　　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裴烬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宴会厅，急切又忐忑。
　　侍者推开宴会厅大门，水晶灯折射的光影四散开来，叫人眼晕。
　　“靠，最烦这些劳什子玩意儿。”裴烬暗骂一句。
　　下一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棕色卷发垂落到腰间，一件黑色绸缎礼服勾勒出完美的身材曲线，与人对视时像看透人心一样的琥珀色瞳孔，樱桃般红润饱满的唇……除了周迦霓还能有谁？
　　但是，该死的！她旁边是谁？
　　周迦霓仿佛浑然不知已经被人盯上，正和一位盘正条顺的帅哥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看样子正聊到兴头上。
　　别误会，在聊正经生意。
　　毕竟大名鼎鼎的周迦霓女士可是出了名的六边形花瓶，长得带感，挣钱带劲，出门带派，有钱有颜有脑子，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生意场上也干得红红火火，事业心大美女一枚。
　　可裴烬被嫉妒心与占有欲冲昏了头，他以为这是周迦霓的男伴。脑子里天人交战八百个回合，还是决定转身离开，含泪祝他们幸福。
　　毕竟裴总是个自卑少年来的。
　　裴烬刚一转身，就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裴烬，还想躲吗？”
　　裴烬愣住，多少次午夜梦回反反复复听的语音条里的声音，他不会记错，是周迦霓。
　　裴烬僵在那里，连动都不会动了。
　　噔噔噔，高跟鞋落地的声音，棕色卷发发梢勾住裴烬的脖颈，一触即离，香气却停留在颈窝里，烘得裴烬脸发烫，和主人如出一辙的个性。
　　裴烬几乎感到晕厥，看到令他魂牵梦萦的那张脸后快要忘记呼吸。
　　“我在问你话。”周迦霓用指尖点了点裴烬的胸口。
　　那里的口袋折着一张方巾，紫色，周迦霓最喜欢的颜色，她顺手抽出方巾来在手上把玩。
　　“我，我……”裴烬不敢看周迦霓的眼睛，索性低着头看她手部动作，红色的指甲粉白的指尖，缠绕着紫色绸缎方巾，被搅动的根本不是什么方巾，是他自己的心。
　　他突然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这么多年来的失联，明明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措辞，明明也有合理的原因，但是真的站到周迦霓的对面，他感觉这些都像是拙劣的借口，根本说不出口。
　　“算了，你还是老样子，我都看腻了。”周迦霓把手中折成绢花的方巾扔到裴烬脸上，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上，踢着裴烬的心。
　　裴烬不敢追上去，他知道周迦霓的脾气，在她生气的时候最好隐形，不然在气头上她什么都做得出来，而且周迦霓事后从来不反悔，也绝对不会推翻自己已经做出的决定。按她的话来说，“我的选择我买单，反正我也不差钱。”
　　裴烬来时七上八下的心现在倒是落下来了，落到地底下了。
　　他黯然地弯下腰，捡起那朵紫色的绢花，打算拿回家收藏起来，毕竟是闪闪为他折的。却没成想自己拎的位置不对，绢花一下子就散开了。
　　连绢花都不愿意陪着我，裴烬眼里泪水开始打转儿，泪眼朦胧间却看到地上多了一张纸条，该不会是……
　　裴烬一抹眼泪立马捡起来看：满满，把眼泪憋回去，柏悦图酒店827，当面哭给我看。
　　裴烬脑子嗡的一声，闪闪要和我一夜情吗？她身边有了新人，我又没名分。算了，无名分就无名分。心一横，裴烬就上赶着去做小三了。

　　-柏悦图酒店827门口-
　　裴烬捏着纸条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犹豫再三抬起手来敲门，还没叩到门板上，门就开了，沐浴露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裴烬推开门，穿着浴袍的周迦霓背对着他，正在擦头发，水珠从发梢滴落下来从蝴蝶骨滑落至看不见的地方。裴烬有些口渴。
　　“裴烬，知道我什么叫你过来吗？”周迦霓转身斜靠在墙上，淡色的瞳映着裴烬的身影。
　　被周迦霓盯得有些心慌，裴烬话没过脑子，“我愿意做你的情人。”
　　听到出人意料的答案，周迦霓扑哧一声笑了，手指一勾拽着裴烬的领带把人带到自己眼前，和她平视。
　　周迦霓刚洗完澡手指还带着水汽，此刻轻轻摩擦过裴烬的唇，平添一份水润。
　　两人的距离近的有些危险。
　　“情人？”周迦霓的语气略带戏谑，“好哇，我来看看你够不够格。”说罢双手环过裴烬的脖颈，拽了一下裴烬后脑勺的头发，迫使他弯下身子抬头，随后吻了上去。
　　欲望一点即燃。
　　……
　　二人躺在床上，周迦霓开口，“现在可以说说了，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而别，这么多年又为什么一直躲着不肯见我？”
　　裴烬没想到周迦霓叫他来是这个原因，“原来你是为了问这个。”
　　周迦霓觉得有些好笑，“不然呢？你以为我缺情人缺到需要找跑了的渣前任吗？”
　　“对…对不起，闪闪。”裴烬有些无地自容。
　　“说原因。”周迦霓语气冷了下来。
　　“当初我从邱弈口中得知你要出国留学，但你从来没有跟我提过，我以为……”裴烬语气渐弱。
　　“你以为？你以为我想抛弃你远走高飞，只是走之前无聊和你玩玩而已，对吗？”周迦霓盯着裴烬的眼睛。
　　裴烬没说话。
　　“那我回国之后呢？我联系了你那么多次，为什么一直失联，躲着我？”周迦霓继续发问。
　　“我还是配不上你，就算你回到我身边，迟早也会在离开的，除非我自己变得更优秀。”裴烬小声说。
　　“哦，我以为什么呢，合着全是你自己的猜测。”周迦霓不再看他。“穿上衣服走吧，做我的情人，你还不够格。”
　　裴烬愣住了，不要名分都不行吗……“闪闪，我，真的对不起，我不应该不告而别，也不应该痴心妄想还要回到你身边，但是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我……”
　　周迦霓打断他，“好了，你真正不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今天我累了，就到此为止吧。”
　　周迦霓往上拉了拉被子，盖过自己的肩膀，侧过头去闭上了眼，俨然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
　　裴烬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穿上衣服默默走了。
　　听到关门声，周迦霓缓缓睁开眼睛，从床头柜上取了一只烟抽，“好好长长记性吧，成天胡思乱想的家伙。”

　　裴烬来得急，没告诉张秘书自己的行程，此刻拎着西服外套自己在大马路上走，看上去有些狼狈。
　　“我真正不应该做的事……闪闪是什么意思啊？诶，反正我哪哪儿都不好，闪闪觉得我有错处理所应当。”裴烬一张脸皱成苦瓜。
　　电话铃声响起，是张秘书：
　　“裴总，你去哪儿了？我来接你发现你早就不在宴会厅了。”
　　裴烬发了地址过去。
　　不一会儿张秘书到了，裴烬刚坐上车就听张秘书给他汇报下周的行程：“明天有个会面，和闪火娱乐总裁，谈下个季度的合作。”
　　“闪火娱乐？”裴烬对这家公司的名字很感兴趣。
　　“对，据说是一个富家子弟自己开的公司，捧的都是自己看好的小明星或者身边的朋友。”张秘书立马应声。
　　裴烬皱了皱眉，“这种公司能有前景吗？”
　　张秘书立刻解释： “奥那倒不用担心，咱们团队已经做好评估了也进行了初步的接触，周总选人的眼光很不错的，没有一味的看人脉关系，今年不少崭露头角的新星都是这家公司的。”
　　裴烬放下心来，“好我知道了。”
　　眼睛望向车窗外迅速后退的霓虹灯，裴烬盯了一会儿，阖上了眼睛。
　　太闪耀的东西是会刺痛双眼的，太闪耀的人也是。